凡煙小說

Chapter16 問情(7)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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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蕭默澶,都是被虎哥用這種東西控制住了。

而那最後四個字,說的又是什麽?

後背有涼意上來,一點一點地,除了讓思緒清明外,也只讓她的指尖冰冷一片。

虎哥瞧見她躊躇,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倆個嘍啰,眼看著小嘍啰就要用手按住夕雪的肩,把桌上那杯飲料灌進夕雪的喉口,也在這一刻,忽然一人直接走進這間包廂,手用力地按住那杯飲料,這一杯飲料只在他的手心碎去,在殷紅的鮮血流出來前,一旁早有人奉上紙巾。

“蕭總,您還是來了。”虎哥依舊在笑著,眼前的蕭默澶只淡漠地接過紙巾,擦去掌心的鮮血,目光冰冷地睨了虎哥一眼,卻並不開口,倒是虎哥依舊笑著說,“本來想代蕭總處理掉這些小事,卻還是驚動了蕭總。”

今日,特意用驗款支開了蕭默澶,卻沒有想到,蕭默澶還是及時趕到了。

蕭默澶淡淡地睨了一眼夕雪:

“她的事,我會處理,就不勞虎哥費心了。”

“本來,我也不想多費這個心,可若是有人對天境的生意不利呢?這些不利,可是派去的弟兄聽得真切明白的。所以,這個心,我想不費卻都是不行的。”虎哥冷冷說完這句,言辭的意思自明,“但她既然是蕭總曾經的女人,我自然是會給蕭總留些面子,只要她喝下這杯東西,蕭總就可以帶走她。”

蕭默澶的神色依舊是淡然的,僅是把手上的血痕擦幹凈,語音甫出,也是淡淡的:

“她不會亂說話,我可以代她保證。而,她畢竟還要照顧孩子,所以,就算我請虎哥給個面子,這杯飲料,就免了吧。”

“蕭總,萬一有什麽閃失,這其中的後果——”

“是,有任何後果,我們一起背,但,我說過的話,也請虎哥記清楚,至於她,我先帶走了。”

蕭默澶起身,沒有受傷的手,拽起夕雪,就要朝外走去。

“蕭總,我也把話攤開來提前說,女人你可以帶走,但另外一人,就免談了。”

夕雪的步子不由自主地緩了一緩,這一緩,蕭默澶的步子同樣是緩下的。

“蕭總,對不住了,即便是你的妹夫,可,既然掌握了一些不該有的東西,那麽哪怕是您的面子,我都不能放。”

皇甫奕!

聯系起昨天在醫院的那一幕,顯然,皇甫奕是掌握了什麽證據,也或許因為昨天那一面,才被虎哥正式盯上吧,聽虎哥的口氣,加上先前“自討苦吃”這四個字,皇甫奕的處境是堪輿的。

“虎哥,對於這樣有隱患的人,我是不能說什麽,可,他始終是我妹妹的丈夫——”

即便,他們已經離婚,眼下,卻只能這麽說。

“是嗎?你可知道,就是蕭小姐識大體,發現他可能對我們不利,才告訴了我。”虎哥走近蕭默澶,低低說出這句話,絡腮胡子後,能看到他唇邊的弧度是嗜血的。

蕭默澶不再說話,只握緊夕雪的手,在夕雪的步子依舊滯緩間,硬是把她拉出這間包廂。

從專屬電梯下去,他看得懂她想說什麽,可,除了把蜷在他掌心的手用力握緊外,她卻是反咬住唇,顯然是遏制著什麽。

他靠近她,好像只是幫她把其中一縷發絲捋到耳後,實際,卻是在她耳邊低聲道:

“他不會有事。”

說完,他拽住她的手,在電梯停下後,只朝他的車子走去。

直到坐到車上,他的眉頭才緊鎖起來:

“去別墅。”

簡單地吩咐出這句,車子很快駛離天境。

“你先回去。照顧好念念。”

聲音依舊是淡漠的,可有些什麽是這些淡漠並不能掩飾的。

尤其在今日,一些東西再藏不住的情況下。

“收手,可以嗎?”她的聲音很低,因為,沒有辦法再說得大聲。

這是她最後一次勸了,明知道是徒勞,卻還是最後,面對面地,說了這五個字,而這五個字,看似輕巧,每個字,從她口中說出,卻都是刺刺地,宛如在心口刺上一刀。

不止為皇甫奕,也為他。

現在收手,縱然不能抵消所有的罪,可,戴罪立功總算是有盼頭的。

“你該知道,不可能。今日,你和皇甫奕做的事,我可以念在念念的份上,不予計較,但,我能做的,也僅是這麽多。稍晚點,我會帶你去見皇甫奕,你勸他拿出那些證據,這樣,對誰都好。”

她望著他,眼底有的,只是一絲失望。

是的,失望。

接著,她的臉稍稍轉過去,看向窗外的景色,一顆眼淚,卻在這時,落了下來,掉在她的衣襟上,很快,沁進衣裳中,覓不到痕跡。

回到別墅時,是深夜,她聽到他的車子,在她下車後,便很快離開,她沒有走進別墅,只坐在別墅的臺階上,快要到秋天了嗎?

今年的秋天,海城的高溫,都讓她在這樣的夜半時分,只覺得渾身一陣發涼。

這樣的涼,是直抵心口的,那裏,都快要沒有一點的溫度。

再怎樣艱難,再怎樣危險,她都不怕。

她怕的,只是他的不回應,只是他的一意孤行。

就這樣,一直坐到天亮,看到啟明星亮起,卻是照不亮,她心底那一處淡淡淺淺的陰霾。

直到念念到的聲音從她耳後傳來:

“媽咪——”

這孩子,一早醒來,看不到她,竟是知道下來找她,或者該說,是陳姐見念念醒了,特意帶他下來,讓念念哄她進去的吧。

念念的手環在她的肩膀上:

“媽咪,你怎麽了?”

念念的頭從後面探過來瞧她,接著,小手伸出,輕輕地拭到她的眼角:

“媽咪——”

眼角難道還有沒有來得及掩去的眼淚嗎?

她以為,早在夜風裏被吹幹了。

“念念,今早想吃什麽,媽咪給你做。”

“都好。媽咪做的都好好吃哦。”

夕雪不再說話,只微微笑著,起身,抱起念念走進別墅。

一頓早餐做完,上午的時候,再給念念講了童話故事,而心緒不寧的她,這童話故事講得顯然是讓念念不會滿意的。

只是,才四歲不到的念念仿似看出了母親的憂心忡忡,懂事地認真聽夕雪講著,直到蕭默澶的出現。

今天,他來得很早,中午就到了。

只是,今天,在夕雪進去準備午餐時,他一反常態跟了進來:

“一會,車子會送你去皇甫奕那。”

很淡漠的聲音,在他淡漠地說完這句話時,夕雪沒有應聲。

簡單的午餐,念念因為蕭默澶的陪伴,吃得是開心的,可她呢?

有些什麽東西仿佛哽在了喉口,稍稍下咽食物,就有些許的難耐嗆了進來。

於是,午餐,她用得很少。

念念在用完午餐後,以往都要小睡一會,但今天,由於蕭默澶的突然到來,他卻是開心的,纏著蕭默澶拼積木,不願去午睡。

也在這時,她朝外走去。

皇甫奕的性子,她清楚,而聽虎哥的口氣,這件事,顯然轉圜的餘地並不大。

既然,沒有轉圜,她同樣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皇甫奕玉碎瓦不全。

所以,接受蕭默澶的提議,是唯一的選擇。

走出別墅,司機很快就送她到了天境,只是,這一次,沒有坐專屬電梯直上到包間,反是下到地下室。

天境的地下室,無疑便只和地獄有關。

雖然不破爛,卻和上面的世界截然相反,陰森、黑暗,由一小間一小間的房間組成,皇甫奕就在最靠外的一間。

“進去吧。”

嘍啰打開那間房,在夕雪進去後,很快便把房門關上,下了鎖。

在裏面的皇甫奕並沒有被鎖著,只是,即便沒有鎖著,即便看上去他沒有受到什麽拷問,要想從這裏出去,又談何容易呢?

畢竟,虎哥顯然不是吃素的人,膽敢做出這樣違反法紀的事來,自然是不容有失的。

“他們沒對你怎麽樣吧?”皇甫奕看到夕雪進來,聲音裏滿是焦灼。

他們會對她怎麽樣呢?

她一點事都沒有,眼前的男人,才是真的有事。

“你一直在調查他?”

她問出這一句,皇甫奕本來走近的步子,卻是停在原地。

“收手吧,你鬥不過他們的,只會連累自己。”

“是他讓你來做說客?”皇甫奕冷冷地摔出這句。

“我不想他有事,你該清楚,所以,算我求你,把那些證據交出來,好嗎?”

“求我?”皇甫奕的眼底只有愈濃的一種她不敢去看的情愫。

“是,算我求你。”

而皇甫奕只是默然,根本不回應她的懇求。

她的唇微微哆嗦。

“你不給,虎哥根本不會放過你!”

“無所謂,交出來,難道他就一定會放?”皇甫奕冷笑。

“會,他一定會放了你。”更多的話,她沒有辦法說。

“好,我給你那些調查的資料,你履行欠我的七天,如何?”皇甫奕的唇角上揚,看似狠厲地說出這一句。

“你——”

“你答應,我就給你這些證據。”決絕得說出這句。

“我不想你死!”夕雪僅能說出這一句,“不管怎樣,以前的所有恩怨都一筆勾銷吧,這一次,我不想你死。”

她不想他死?

是不恨了嗎?

當那些恨消失,是不是所有都消失了呢?

他不知道,知道的僅是,在這一刻,忽然覺到頭眩暈起來,緊跟著是,能覺到房屋輕微的搖動,他覺到不好,夕雪也已察覺到了不對勁……

海邊別墅。

“奧特曼叔叔,今天你有空啊?”念念一邊拼積木,一邊嘟嘟囔囔地問。

“念念喜歡嗎?”

“喜歡啊。”念念蹭到他的胸前,自從那天生日後,他總覺得叔叔是冷淡的,可今天看起來,卻好像又不是,“叔叔,那個——”

“嗯?”

“念念的蛋糕,叔叔喜歡嗎?”

那個蛋糕,是他第一次做的,小孩子的心性,總是想知道,是否能得到大人的認可,尤其,還有那一句話,他都沒有問呢。

只是,這一個月來,叔叔竟然沒提,他也猶猶豫豫地不知道怎麽去問。

今天,是個不錯的時機吧。

“喜歡啊,念念真棒!”蕭默澶摸了摸念念探過來的小腦袋。

“都喜歡麽?”這一次,念念有些鍥而不舍。

“是,只要念念做的都喜歡。”蕭默澶的手摸了摸念念胖嘟嘟的小臉頰。這是他的兒子,看著這樣天真無邪的笑容,再如何艱澀,能覺到是種深深的滿足。

“那,那個字,叔叔也喜歡嗎?”念念囁嚅著問出這一句。

字?

雖然彼時,他的意識有些不清楚,對蛋糕上的字,卻是記憶彌新的。

上面的字是‘爹地,生日快樂’。

“喜歡,當然。”

“媽咪說,念念可以那麽寫,然後能問叔叔,願不願做念念的爹地?”念念繼續問出這一句,這一句,他一直就想問的話,帶著童真,也帶著期盼。

這句話,顯然是蕭默澶沒有想到的。

沒有想到,是用這樣種方式,這樣的情形下,她婉轉地讓孩子接受他是念念爹地的事實

而看來,念念也並不排斥。

真好。

只是——

“念念希望,我做念念的爹地嗎?”

念念沒有任何猶豫地用力點了點頭。

這麽用力的點頭,落進蕭默澶的眼底,只讓他將念念忽然抱進懷裏。

他不是情緒外露的人,可在這一刻,他卻只想包住念念。

抱住他,就等於抱住一切。

哪怕,他擁有很多東西,但,在念念出現在他生命的那一刻開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這個孩子。

“叔叔……”念念在他的懷裏嘟囔。

“以後叫爹地吧,只要念念願意。”

在他更緊地抱住他時,念念輕輕地喊:

“爹地……”

在得到他應了一聲後,念念很開心的用小手抱住他:

“爹地!爹地!”

一疊聲的‘爹地’喊出口,小孩子的聲音是興奮的。

“我有爹地了耶!”

不知是念念的聲音太響,使得他的耳朵有些震,也在這一刻,他覺得,眼前也有些眩暈起來。

他的手抱住念念,緊跟著,他發覺,不止是他開始眩暈,而是客廳的水晶吊燈都在晃得厲害。

敏銳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只抱緊念念,朝室外沖去,可沖到室外,才發現,或許,這個抉擇是錯誤的……

【41】

地震!

海城從來很少發生地震,可這一次地震,來得是迅猛的。

在地下室,更能覺到這種震感,雖然不是很強烈,人還能勉強站直,頭卻是暈得厲害。

暈眩中,夕雪有片刻的怔滯,但,在這片刻的時間內,皇甫奕的神色是嚴峻的。

能聽到外面的走廊內,有腳步聲急急奔上去的聲音,在這瞬間,他只下意識地抱住夕雪,就勢先蹲到桌子的旁邊,在那些不算十分強烈的震感稍稍平息下時,他驟然起身,走到房門那邊,原本,外面守著的那些嘍啰,現在,早已失去了蹤影。

皇甫奕的神色更加凝重起來,他使了力氣想辦法把反扣住的鎖打開,可顯然效果甚微,也在這時,夕雪走到他旁邊,拔下自己的耳釘,只幾下,便把那鎖輕而易舉地撥開。

她竟會這種法子,這,他是沒想到的。

只是,這女子,或許有很多面,是他本來就沒發掘到的,就如同是上好的酒,每品一口,就會有更多的發現。

但,如今,他卻再沒有資格去品這一杯酒。

心底有些苦澀,只是,在夕雪打開門後,他很焦灼地道:

“跟我走!”

雖然,仍會有地震的危險存在,可,眼下,最可怕的,或許並不僅僅是來自於地震的威脅,因為,在此刻,這間建築物,仍沒有塌陷的情況下,說明,地震造成的傷害,總歸是有限的。也說明,震中心的位置,並不是在海城——這才是最可怕的。

他帶她匆匆奔上一層,此刻的一層,除了零落的人奔來奔去外,天境這一個銷金窩,儼然變成了別樣的味道。

即便往日白天這裏同樣是空落的,可,都沒有像此刻一樣,帶著一種死寂的冷清。

而也在這時,死寂的冷清驟然被撕破,耳邊傳來很大的響聲,這種響聲是讓人毛骨悚然的陌生,因為,很快,能看到,不遠處,有白滔滔的東西湧來,陽光照在這些許東西上,十分刺眼。

他來不及多想,只迅速抓起夕雪的手:

“快跑!”

他沒有像那些人一樣,奔離天境,反是拉著夕雪,朝樓上跑去。

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當震中心的位置並不在海城,而在毗鄰海城的海域中時,引發的,便是比地震更為可怕的海嘯。

他不知道,以天境的高度和堅實程度是否能抵禦住海嘯,可,若要活命,現在,只有拼力朝高處奔去。

電梯是不能用了,就這樣徒步奔上樓梯,無疑很費力。可,他還是拉著她,往上奔著,也在奔過第一個轉彎口時,她稍稍回頭,終是意識到,那白滔滔的,轟然而來的東西是什麽。

是海水!

從來沒想到,這些只有在災難片中,才有的場景,會在眼前呈現,她的頭腦在這時,就如那片海水一樣,白滔滔的,一點東西都沒有,也在這瞬間,忽然尖銳地刺進一個念頭,這個念頭,突兀地刺進來,只讓她的心都開始一並刺疼了起來。

腳下的步子,如灌了鉛一樣的難以移動,她的難以移動,讓他的手再如何用力,卻也是緩了速度。

而海水湧進來的速度,縱然看上去並不快,實際,就那麽片刻,便到了她和他的腳底。

冰冷的海水,因為建築物的遮擋,沒有那麽來勢洶洶,可,卻也讓她滯緩的步子一個踉蹌。

“雪!”

他急喚她,她深吸收一口氣,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她再多做沒用的思忖,否則,連累的,還有他!

他的手用力拉住她,在她跟著奔起來時,迅速往更高的樓層跑去。和湧進來的海水,比的,無非是速度,只兩分鐘,便奔到了五層樓,回頭望,那海水還是在逐漸的漫高。

或許,下一刻,便會吞噬整座天境。

而天境,距離海邊尚有一段距離,都如此,那麽——

她的思緒從那一刻開始,全然的中止,幾乎快要連路都走不動,只靠著他尚有力氣的左手,拖著她奔到了頂樓,奔到這個樓層,卻顯然還沒到安全的範圍內,並且,禍不單行的,是通往天臺的門是鎖著的,而,身後的海水早漫了上來。

他下意識用力地把她住,避進天臺旁的電梯間內,那裏一個小小的凹進去的地方,承接了海水的第一波洗禮。

因為電梯旁墻壁的阻礙,海水沖進來時,沖力並不算很大,可,在那瞬間是窒息的,耳邊什麽聲音都聽不到,冰冷的水將他和她席卷,在這片冰冷中,恍惚地,有即將死去的感覺,只能覺到,他的手緊緊的抱住她,把她固定在電梯那一小隅的空間內,他的懷抱,其實很安全,只是,這樣的安全,不是她該去貪戀的。

水,很冷。

他的呼吸,很暖。

他的手,很暖。

她的心,卻是冰的。

因為就在海水快要漫上來的那一刻,她的腦海裏想到的,只是她的念念。

那棟別墅是在海邊的,而在她離開時,蕭默澶正陪著念念在玩積木。

所以——

心,好像生生地要被這海水撕開一樣,難耐中,周圍的冰冷好像有些退去,接著,是他的手再次毅然地抓住她的,覆朝通往天臺的那扇門奔去,此刻,海水已漫延到她和他的胸口,除了盡快打開那扇門外,或許,下一次海水漫上來時,就會生生地吞噬掉他們。

她的手哆嗦著取下另一支耳環,在窒息的空氣內,深吸一口氣,埋進水下,去開那把鎖,並不是很難開的鎖,卻足足開了一分鐘,在缺氧到快要窒息時,隨著‘噠’地一聲,鎖才被打開。

他的力氣在這一刻變得很大,很快將天臺厚重的門打開,帶著她沖了出去。

沖出去,滿目蒼夷。

只能看到蒼茫的海水席卷了一切,站在將近七層樓高的位置,都能看到這波海水洶湧地席卷來,帶著震天撼地的嘶吼,將所有的一切吞噬。

除了稍高點的建築,整座海城被一片汪洋覆蓋。

哪裏,還看得到本來點綴在不遠處,海平線上的別墅呢?

什麽都沒了!

能看到的,是些許被沖得流離失所的房屋,還有車子,在海浪中翻騰著,忽上忽下。

她渾身忽然沒有了力氣,在他松開她手的剎那,整個人虛軟地跪倒在了地上。她的手緊緊捂住自己胸口的位置,努力想讓自己能喘過一口氣來,可,在呼出一口氣之後,再吸了一下,只讓喉口堵塞地嗆咳了起來。

皇甫奕本來在觀察周圍的情況,此刻,聽到她的嗆咳,只回過身來,能看到,她雙眼無神地跪伏在那。

對現在的她,他安慰不了什麽。

源於,任何安慰,在當前的情形下,都是至於蒼白而無力的,僅會加深她的焦灼。

他看著那片蒼茫的海水,回旋在天臺下的位置,淺淺地漫了一些到天臺上,除此之外,整個天臺上,很是安靜,因為只有他和她倆個人在,也仿佛,除了他和她倆個人之外,一切,都已被這洪水吞噬。

值得慶幸的是,在地震來襲時,虎哥看來已經撤離了天境,使得這裏,成為他們能夠依賴的活命之所。

即便這個天臺上,沒有更高的地方可供他們攀爬,四周的建築也都隔了一段距離,但,至少,以目前的形式,如果沒有再多一次的地震引發的海嘯,這裏,是安全的。

深深吸進一口氣,他看到她手顫抖地拿出手機,可,進了海水的手機還有什麽用呢?

而他的通訊工具,早在昨晚被虎哥派人劫來時,就被悉數搜了去。

彼時,他正在一間隱蔽的化驗所內,因為隱蔽,他是獨自前往的,卻沒想到,虎哥早就留意到了他。

應該說,從他開始調查的那天起,便註定和危險為伴,隨著掌握的東西越多,他就越危險。

只是,因為顧及著她,他的躊躇,更是加重了危險。

“沒事的,念念會沒事的,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到時候——”

“到時候,我就能見到念念,對嗎?”她的聲音沒有一絲的哭腔,手在不停撥弄著手機。

可,並不是沒有哭腔的聲音就是好的,反是這樣的聲音,這樣盲目的舉止,讓他更是擔心她的狀態。

“騙我的,那別墅就在海邊啊,那麽大的海浪,怎麽可能沒事?”她仿似自言自語地說,也在這時放棄了撥打手機,只將失去功能的手機扔到一旁,“我錯了,我不該離開念念的,不該的……”

她念叨著,手卻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膝蓋,很疼,那些疼,讓她只咬緊嘴唇,眼淚卻是掉不下一刻,都凝結在了眼眶裏。

“我告訴你,念念不會有事!”皇甫奕半蹲下身,想讓她起來,可是她卻跪在哪裏,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皇甫奕,我到底欠了你多少,為什麽到現在還沒有還清呢?第一個孩子沒了,現在,念念也……皇甫奕,夕正欠你的,為什麽讓我來還?皇甫奕!當初,我是不該去想什麽報覆,到頭來,這報覆還是報應在我自己的身上啊!皇甫奕,你放了我,行不行?我求你,我還不起了!我什麽都沒有了!”

她哭了出來,很久,她都不會這麽哭過。

曾經,她也以為,僅有再那一人的面前,她會放下所有的心防去哭,可現在,那一人,或許——

她連想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念念和那一人,她這一輩子,一直放在心裏最重要位置的人,都沒了嗎?

即便,皇甫奕安慰著她,即便,她也讓自己去相信,一切都會好。

可,有些事,安慰,去相信,或許,不過是自欺欺人!

她的頭很疼,心口卻不再疼,只踉蹌的起身,朝天臺邊奔去,卻在這時,她的身子被皇甫奕緊緊的禁錮住:

“夕雪!你給我鎮定些!你看著我,我告訴你,念念一定不會有事!他會好好的!”

“那默澶呢?他會不會有事,你告訴我啊?不管他有沒有事,你是不是還是會用你的手段把他不留情面地繩之於法?不管我怎麽求你,你都不肯手下留情,是不是?皇甫奕,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她失聲的痛哭,眼淚一顆一顆砸落下來,她整個人的神經已經瀕臨了崩潰的邊緣。

再如何堅強的女人,遭遇到這些變故,誰又繼續鎮定下去呢?

堅強了四年,可這些所謂的堅強,只隨著這場天災,頃刻地潰敗下去。

“恨我都好,但現在,你必須繼續堅強下去,為了念念,也為了你自己。”她的指甲深深的摳進他的胳膊,可,他卻是並沒有避開,只是用力扶住她的身體,渾身濕透的她,樣子是憔悴的,哪怕,在說著恨他,其實,她的目光始終不敢瞧向他,這,究竟真的是恨嗎?

如果她真的恨他,倒也是好的。

至少恨他,能讓她繼續有所目的地活下去。

一如,十年前那樣。

他不再說話,只扶著她,等待,救援的到來。

這一次的海嘯,對海城造成的損失是嚴重的。

除了那些五星級酒店稍高點的樓層外,民居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創傷,而救援隊伍搜救到天境時,已是當日傍晚。

夕雪的眼淚早幹涸在了眼角,她從傍晚開始,就獨自一人蜷縮在天臺的一角,一點聲音都沒有。

皇甫奕走上前去,帶她準備去搭乘救援隊的直升機時,她才茫然地起身,看到救援隊的第一眼,眼底,閃過希冀的光芒,只拉住對方的衣角:

“你們有沒有救到一個小男孩嗎?大概這麽高,眼睛很大,很可愛?在海邊的別墅那,有沒有?”

語無倫次,緊跟著忽然想起什麽似地,繼續道:

“他旁邊應該還有一個大人,很高,很——”

接下去的話,她不用再說出,因為救援隊員已經清楚地告訴她:

“這位小姐,我們都是分隊救援,不清楚其他救援隊的情況,但,大部分被救援到的人都會被安置到救助站內,如果您的親人走失了,可以先去那找一下。”

“好,現在就帶我去,好不好?”

“我們會盡快送小姐過去,這位先生,您是要先去濱海酒店那,還是去救助站?”

濱海酒店雖然建在海邊,可,由於處在海灣的位置,加上濱海酒店擁有一流的抗震設計,使得,損傷害算是小的,除了一些當時在海邊嬉戲的住客失蹤外,在酒店內的住客都得到妥善的安置。

而這,也是皇甫奕和救援隊交談時,最先想安置夕雪的地方。

畢竟,不管怎樣,那裏,他能有妥善的周全保護,而其他地方,難保,不被虎哥的爪牙再次侵擾到。

可,聽到此刻夕雪的選擇,他的選擇是接受,去到暫時安置災民的救助站內。

當然,以夕雪目前的情形,他做不到不陪著她。

救助站內,早安置了不少災民,即便面對這樣大的災難,這些災民的安置依然是盡然有序的。

夕雪從直升機上下來,就迫不及待地沖進去,就著救助站內,每個帳篷外昏暗的燈光,一一地找了起來。

人很多,也因為人多,使得她一開始不至於那樣地絕望,可是,隨著一個一個尋過去,原先的希望,卻是一點點地演變成了絕望。

從先前看到一個孩子,或者相似的男人背影,她就迫不及待的沖過去,到後來,每看到一個相似的身影,反不敢上前,便是希望到絕望的過渡。

直到,最後一頂帳篷,她甚至只敢站在外面,再沒有勇氣進去查看。

閉上眼睛,有淚水,輕輕的滑落,可,再不會像在天臺上一樣失去控制。

從希望到絕望的距離,其實真的很近,一如現在,她站在帳篷外,能去看的,是皇甫奕不忍的目光。

這個男人,對她夠好了。

彼時,她的選擇,和他無關,所以,她不該去埋怨他。

僅是,她自己的失態。

包括現在,她不知道,倘若進去看到,希望變成失望時,會不會再次失態。

她怕!

沒有一次,這麽怕過,怕的,當然不僅僅是那希望和失望的交替,怕的,更是沒有辦法承受。

“即便裏面沒有念念,還是會有希望的,畢竟,沒有壞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這句話,是對的。

可,在這一刻,再如何正確的話,於她來說,都不過是暫時慰藉的借口。

她終是咬了咬牙,轉過去,帳篷裏,果然,沒有小男孩的身影,有的,只是滿目悲傷的老婆婆,以及一旁哭泣的女孩,那女孩正是小花。

“雪姐!”小花撲進夕雪的懷裏,哭得很是哽咽,“雪姐……”

這場災難中,受難的人,又何止她一個呢?

“小花,沒事的,很快都會好……”即便,心底難耐,卻仍是安慰著小花。

皇甫奕站在帳篷外,天際,在這場浩劫之後,開始下起雨來。

這些雨,混合著還沒完全退去的海水,只將一切搖曳得更加支離破碎起來。

深夜的時候,陸續有在帳篷裏的人,去往營救隊另外劃出的一大塊地方去‘認領’親人。

只是,這樣的認領,帶著生離死別的意味。

夕雪咬了咬牙,從傍晚到現在,她一直安靜地坐在帳篷的一角,反是小花趴在她的身前,念叨著父親到的安危。

小花的母親是導游,正好帶團去往其他的地方,父親則是建築工人,事發的時候,正好在濱海酒店旁邊,那裏是由威亞房地產公司興建的配套廣場設施,於是,那場海嘯,席卷過來時,濱海酒店縱然無事,可,海邊工地上的工人們,終是被海水卷沒。

現在,當小花看到很多人都去認領親人時,只站起身來,眼淚不自禁地繼續流下來,腳步卻是往帳篷外走去的:

“雪姐,我們去……”

夕雪的手用力地握緊,能聽到脆弱得指甲拗斷在掌心的聲音,只是,在指甲斷去後,十指連心的疼,終究還是抵不過心底的疼痛。

再怎樣,都撐著自己,和小花一起走出帳篷,皇甫奕仍是站在帳篷的邊沿,那些雨水順著帳篷邊際滑落下來,有一些就濺到他的衣上,可,他還是站著,並不離開。

只看到她們出來,他的步子才移動一下,移動間,夕雪深深吸了一口氣:

“別陪我了,我沒事了,你也該回去,看下孩子們是否有事。”

皇甫奕一直陪在這,顯然是不妥的。

畢竟,他也有他的家庭,而且,難保虎哥的爪牙不在海嘯災難稍稍平息後,發現他們逃離後,再次搜尋皇甫奕。

因為,借著海嘯的災難,若是下狠手,無疑是種最好的掩飾。

而,回到濱海酒店,再如何,哪怕皇甫奕不再是皇甫集團的總裁,都會有保全人員護得周全吧。

可,他僅是望了一眼她,不發一言地跟著人群,率先往認領的地方走去。

他的固執,和她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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