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大概算是傅家過的最冷清的一個年。

傅老爺子身體不好的消息不脛而走，無數的人想要借機登門拜訪攀關系，但是都被傅老爺子一棒子打死了。

他早早對外宣稱：“今年身子不爽快，所有訪客一律謝絕。”

有人不死心，削尖腦袋想往傅家跟前湊，卻生生被拒之門外，一點兒面子沒留。

這樣的次數多了，自討沒趣了，便再沒有來，老宅子這才安靜下來。

考慮到老爺子的身體狀況，今年的年夜飯安排在老宅子，一大幫廚師和傭人湧進來，倒是給這個充滿藥味的家添了些人情味。

蘇然有條不紊的主持著宅子裏的相關事宜，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態。

“把這些畫的裱框也都擦擦。”蘇然指了指墻上的仕女圖，對旁邊的人說道。

“這個盆栽挪到那邊去吧，別放在這裏，擋視線。”

“把這個毛毯撤了，換上上次……”蘇然頓了頓，“邱科拖人送過來的那個。”

正忙著，荊明從一旁的拐角處走過來，身上穿著件單薄的藏青色針織毛衣，脖子上還掛著耳機，手裏拿著蘇然和他自己的手機。

“你的電話。”荊明揚聲對蘇然說道，順手把耳塞塞進了耳朵。

蘇然邊往他那邊走邊問，“誰的？”

其實這句話有點多餘，答案不言而喻，荊明果然說道，“傅總的。”

蘇然從荊明手上接過電話時聽見荊明小聲對耳機說，“不清楚，不過看樣子是要留下來吃飯吧。”

“我也不想啊，一想到這一桌人我都犯愁……”

說話間荊明已經轉身往回走，蘇然難免多看他幾眼，手機鈴聲停頓了幾秒，很快又響了起來。

她這才回神，匆忙接起，直接問道，“餵，你幾點回來啊？”

傅莫深轉了轉椅子，把玩著手裏的鋼筆，盯著眼前JR國際的報表，掂量著說道，“下午五點能到家。”

“今天怎麽還這麽晚？”蘇然一聽他這麽說，立馬就不願意了，“大過年的，你不過年你員工還得過年呢！”

“五倍工資。”傅莫深拿筆在紙上寫寫畫畫，漫不經心的說道。

蘇然險些一口老血噴出來，“知道你有錢，也不用這麽顯擺吧？什麽工作不能放到年後再說啊？”

傅莫深沒有正面回答蘇然的問題，而是選擇老辦法分散蘇然的註意力，“你在家？爺爺今天好些了嗎？”

“還是老樣子，在房間躺著，荊明在給他做檢查。”蘇然順手接過傭人手上的插花，插到花瓶裏。

想了想又說道，“不過現在應該已經完事兒了。”

“這幾天辛苦你了。”傅莫深說。

“這有什麽好辛苦的？”比你來我這壓根不算什麽。

後面半句話蘇然默默的咽了下去，傅莫深之所以這麽忙也有一部分是她的原因。

蘇然近乎固執的認為，如果不是她作天作地的拖厲寒找人報覆傅天晴，傅莫深也不至於忙成現在這個樣子。

雖然從來沒有在傅莫深的面前表現出半分內疚，但是她已經盡心盡力的在彌補她犯下的錯。

她從一個整日整夜混跡各大娛樂場所的夜場女王，變成現在這樣安心的在家照顧爺爺，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她付出犧牲了很多。

因為什麽？大概因為她舍不得看傅莫深那樣為難自己。

蘇然不想繼續在辛苦與否的問題上糾纏，“我跟你說啊，你今天早點回來，我不想一個人面對一大家子，你知道的，我不太善於交際。”

“好，我盡量。”傅莫深思忖片刻，說道，“今天穆家也會過來，如果你不想接待就去爺爺房間待著。”

“他們來了肯定會第一時間去看爺爺。”蘇然不太樂意，她沒想到傅天晴這麽快就恢覆了過來。

她本以為今天傅天晴不會出席的。

兩人又隨意聊了幾句便掛了電話，蘇然把手機揣進口袋時才想起，這通電話是傅莫深打給她的。

到頭來傅莫深也沒說打電話給她有什麽事。

傅莫深只是想聽聽蘇然的聲音而已，看著JR最近的資料，莫名就想到了蘇然。

蘇然在大堂主持了會兒內務後便喊來了福叔，讓福叔在這兒幫忙看著，她要去看看老爺子。

推開門，就看見荊明坐在椅子上剝橘子，橘子小而甜，一口一個，眼神有點空，心不在焉的。

而傅老爺子半倚在床頭，津津有味的看著電視，電視上正播放著手撕鬼子的大片。

臉色不太好看，但精神看起來不錯。

見蘇然進來了，傅老爺子顫顫巍巍的指著電視機，頗為費力的說道，“我們當年打仗，可比這精彩多了。”

蘇然笑了笑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荊明百般驚訝的說道，“當真能徒手接子彈？您當年也能像這樣把鬼子撕成兩半？”

末了還加了一句，“我以為抗戰劇都是騙人的。”

這話可以說是非常不給老爺子面子了，蘇然僵硬著笑臉，暗地裏毫不留情的踢了荊明一腳。

荊明吃痛，“你踢我幹什麽？”

“我沒一腳踢爆你的頭就不錯了。”蘇然假笑著說道，如果眼神能殺人，荊明現在已經死透了。

“哪能真把人這麽撕成兩半啊，”傅老爺子對他兩的互動恍若未聞，感慨道：

“我們那時候，走錯一步路，或者反應慢點兒，就都沒命了。”

傅老爺子說一句話喘三口氣，他順了順氣，眼神迷蒙，“我那時候多虧了彩娘……”

這句話沒能說完傅老爺子就已經喘個不停，荊明不慌不忙的俯身拍了拍老爺子的背，“您別急，我們在這兒聽您說。”

“咱們慢慢說。”

傅老爺子揮了揮手，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但心情顯然沒有剛才好了。

蘇然瞪了荊明一眼，荊明無辜的看著她。

“爺爺，你要是累了就睡會兒吧。”蘇然坐到老爺子床邊，順手幫老爺子掖了掖被角，輕聲提議道。

本以為老爺子會答應，誰知老爺子卻青白著臉搖了搖頭，“過年，得有過年的樣子。”

蘇然笑笑，“你睡醒了還不是照常過年，今晚我們還要守歲呢，你現在不睡，到時候得守不下去了！”

知道老爺子是怕一睡就難醒，蘇然說，“您放心，等到要吃年夜飯了，我過來喊您。”

“絕對讓您精精神神的出席！”

聽到蘇然這麽說，傅老爺子才松了口，順著蘇然的力道躺了下去，嘴裏還念叨著，“年夜飯我是絕對不能缺席的……”

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傅老爺子已經快速的睡了過去，看著老人不太安穩的睡顏，蘇然嘆了一口氣。

荊明站起身，脖子上還掛著那副耳機，一只耳塞塞在耳朵裏，一只耳塞耷拉在胸前，“溜了。”

兩人一前一後的往外走，剛關上房門，蘇然就對荊明說，“老人都容易傷春悲秋，你別總提那些事兒。”

荊明不在意的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劃，“老人不是容易傷春悲秋，是容易追憶往昔。”

“老爺子平時身邊總是沒個人，想念叨念叨年輕時候的事兒也沒人聽，你讓他說說，他比啥都高興。”

蘇然沈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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