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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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葉海日夜兼程，本來要騎馬也需要三天的路程硬是被他縮減成了兩天。但就是這麽兩天裏頭，便聽得大裴軍隊已經將原本已被攻破的酈城收覆的消息。他這麽一路風塵仆仆地趕到了徐章駐紮的營地跟前，已經是第三天上頭的黃昏時分。
徐章聽得卿葉海前來拜見，連忙又驚又喜地迎了出來，堆著滿臉的笑容：“卿大人不是受到王上的召見回京了麽，這一來是……”
不怪他驚喜，卿葉海向來擅於謀斷，在夏天弦未降之前便已是夏天弦的禦用軍師，如今他能夠回到軍中來，自然大有裨益。
卿葉海擡了擡手止住他的問話，不答反問：“衛修衛將軍在何處？”
徐章面露難色：“這個……”
“說。”
當下徐章也不敢隱瞞，只得恭敬道：“太子殿下被擄那一天，他正好跟在太子殿下身邊，因此……”
餘下的那半句話，便是徐章不說，卿葉海也能夠料到，衛修這麽重情義的人，絕無可能將夏天弦一個人丟在裴國軍營裏。
“多謝徐副將告知。”卿葉海拱了拱手，一閃身便消失在營帳裏。
徐章疑惑地撓了撓頭。莫非，剛才自己只是平白無奇做了個白日夢？
要潛入裴國軍營也並非難事。卿葉海輕車熟路地打暈了一個巡邏路過的士兵，扒下他的軍服換上身，略微修飾了一下自己太過張揚的容貌，有模有樣地在四周轉悠著巡邏，一邊打聽著夏天弦和衛修住在哪個營帳裏頭。
“那兩個被將軍抓回來的西寧將領，待遇還不錯，嗯？”
“嗨，可不是麽，天天好吃好住地供著，還任由他們打聽我們大裴的國情軍情，得虧是我們太子妃仁慈，才由著他們，若是換了我，還不得打斷他們的狗腿……”
卿葉海疑惑道：“太子妃？”
那人拍拍他肩膀，意味深長地笑道：“兄弟，你不是今天新來的吧，我們太子妃那可是女中豪傑，巾幗英雄！聽說吶，那王八羔子生的西寧王派來刺客刺殺太子殿下的時候，還是太子妃鼎力相助才讓太子殿下逃出生天的呢！”
卿葉海在心中琢磨了一下，他的確聽說了王上派出去的那些刺客都折損在一個女人的手上，難道這個女人……這麽巧正是裴幻風的太子妃？！等等，他說的是逃出生天……難道，裴幻風還真的沒死成？
心思電轉，卿葉海攬起腳旁的幾壇酒，招呼身邊滿臉皺紋但依舊精神矍鑠的老頭子道：“老頭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套一套他們的話？看看他們打聽大裴的軍情有何意圖也好。”
老頭子瞇起眼睛笑：“再多帶一壇！”
暈，原來是個酒鬼。卿葉海輕輕松松地又拎起一壇酒，面露難色：“老頭子，我這……咳，其實我不大認路，不如您給我帶帶路？”
老頭子倒也爽快，隨意地揮了一揮手：“走！”
走到夏天弦和衛修的營帳前，卿葉海確認了一下，便騰出一只手來，給老頭子的脖子上來了一手刀，掀了門簾進去了。
“啪嗒”一聲，兩壇酒被放到了桌面上。
夏天弦笑了：“我方才還正在衛修笑說，此情此景，若是能再來一壇酒，那便完美了。不曾料想小兄弟居然給咱們送了酒來，這日子真是快活勝神仙啊……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
卿葉海脫了自己額上綁的布帶：“天弦，我來帶你們出去。”
夏天弦楞住了，衛修也呆住了。
方才還暈倒在地上的老頭子如今卻手腳利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皺著眉頭揉著脖子道：“哎喲，這卿葉海的手勁可真大，脖子都要被他砍斷了。”
一個白色身影從旁邊的一座營帳慢悠悠地走了過來，踢了踢地上的老頭子：“我們太子妃是女中豪傑，巾幗英雄……這句話倒說得挺好嘛？我愛聽。”
“老頭子”點頭如搗蒜：“那是那是！本殿下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
白色身影一腳踩在他的背上，翻了兩個大白眼：“好好裝暈，別打草驚蛇。”
“老頭子”被踩得直叫喚，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臉朝下，繼續裝暈。
營帳內，夏天弦震驚道：“葉海……真的是你？你不是被父王召回京了嗎？還有，你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卿葉海抿著唇道：“都別說了，我是來救你們出去了，一刻也不能耽擱，快點跟我走。”
夏天弦這邊是心中震驚，而衛修那邊心裏卻不是滋味。按照他的估算，即使夏天弦日夜兼程，這麽幾天的時間還沒回京呢，卿葉海會出現在這裏唯一說得通的理由就是——卿葉海抗了旨，聽到夏天弦被擄的消息後便趕了回來只為了將夏天弦救出去。沒想到……卿葉海倒是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在乎夏天弦呢。
營帳外傳來細碎的聲音，夏天弦皺了皺眉：“葉海，你還帶了幫手？”
卿葉海搖了搖頭：“我來的時候讓一個老頭子帶路，但那個老頭子已經被我打暈了……”
“那這是什麽動靜？”
衛修看著兩個人的互動，心裏愈發地不是滋味起來。
卿葉海聞言撩開了門簾瞧了瞧外面，老頭子依舊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天色黑得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四周一片寂靜，只能聽見周遭略有些聒噪的蟬鳴聲。
夏天弦搖了搖頭，無奈道：“也許是我聽錯了吧。”
“那就趕緊走吧。”卿葉海絲毫不拖泥帶水，拽著夏天弦遞給他一個眼色。夏天弦見狀相當體貼地去拉衛修，衛修卻一動不動。
看著那兩個人不動聲色地眉來眼去，他只覺得胸悶。
也許……等他們都走了之後，自己會好受一點吧。
“我不走了。”衛修垂下眼簾，黯然道。
“啊？”夏天弦震驚了，衛修這是哪裏抽了風啊？
“衛修，你就別耍小性子了。如果是因為上次的事情，你在生我的氣，我可以道歉，你要怎麽懲罰我都可以，但是先離開這裏再說，好嗎？”卿葉海轉身想去握住衛修的手，卻被衛修躲開，不由得眼神一黯。
衛修從來沒有想過，曾經驕傲無比的卿葉海，居然會為了救出夏天弦，而對他低聲下氣至此。那晚他喝醉了，也許夏天弦也是，或者沒有。那時候因為受到了卿葉海的冷落，他整個人都無比暴躁，如今冷靜下來回想，自己也不是什麽過錯都沒有。若不是因為自己說了什麽，或者做了什麽，以卿葉海的理智，兩人絕無可能酒後亂性，而卿葉海的反應，也只是人之常情。
只是卿葉海如今的反應卻讓他煩躁。他潛入裴國軍營，為的是夏天弦；給自己道歉，為的是夏天弦……夏天弦夏天弦，為什麽同是青梅竹馬的同窗好友，你卻不肯多看我一眼？
衛修無比哀怨。
“沒關系，你們不用管我。你們走吧……我留在這裏就好。”衛修一直往後縮，最後完全把自己縮到了屏風背後，卿葉海看不見也摸不著，又不好意思走到屏風後面去抓人，只得作罷。
夏天弦卻火冒三丈：“衛修，你如果不離開，那麽葉海來這裏是為了什……”被卿葉海伸手捂住了嘴。
卿葉海嘆了口氣，拉了拉夏天弦的袖子：“算了，天弦，走吧。”
他終於，還是拋下了自己一個人。衛修縮在屏風後面，抱著手臂，一陣一陣地發抖。
其實執意要留下來並不是他在耍小性子。於情於理，為了寧國的百姓著想，他的確覺得將寧國的江山交到裴幻風手上才是正確的選擇。可是……於忠，他不能背叛自己的國家；於義，他不能失信於自己的朋友夏天弦。進退兩難，他既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兩軍對峙，那還不如……安安心心做他的囚徒，哪一方也不幫，讓老天爺為這場棋局做裁判。
只是，葉海啊……我終究……還是輸了啊。衛修將頭埋進膝蓋之間，輕輕嘆了口氣。
卿葉海自以為自己做的一切天衣無縫，哪想到卻還是在溜出軍營之時被裴幻風和楊曇雪兩人齊齊截下了。
先開口的是楊曇雪：“太子殿下真有閑工夫啊，深更半夜的出來散步賞月……”
裴幻風接過話茬道：“怕是不是賞月吧，在研究著逃跑路線才是真的。”
夏天弦哭笑不得：“兩位這是……”
裴幻風裝模作樣地握起拳頭攏在嘴唇前咳嗽了一聲，道：“既然我說過會放了你，那今晚你的出逃我便絕對不會阻攔。不過……夏天弦，答應過本殿下的事情，可千萬不要食言啊。”說著遞過去了一封信。
楊曇雪遞過了一個雪白色的瓷瓶：“這是你身上的散功粉的解藥。既然放你離開，那就幫人幫到底吧。”
卿葉海面色古怪地盯著他們看，誰知裴幻風卻突然冒出一句無比自負的話來：“反正無論夏天弦離開與否，西寧本來就打不過大裴。”
“……”
楊曇雪拼命地戳著裴幻風的胸口：“你到底和夏天弦達成了什麽協議啊？神神秘秘的。”
裴幻風微笑：“天機不可洩漏。”
“……天機你妹！”
卿葉海將夏天弦救了出來，也算是功成身退，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才上前拍了拍裴幻風的肩。
“……你幹嘛？人嚇人會嚇死人的好嗎？”裴幻風似乎真的嚇了一跳，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可是只有楊曇雪知道，她和裴幻風都是一路人，疑心重，不能完全相信別人，因此始終對背後有一種戒備，因此，這一拍嚇到誰都不可能嚇到裴幻風。
卿葉海的面癱臉動了動，扯出嘴角勉強露出個笑容來：“呃，對不起，我路癡，所以可不可以帶我回去找衛修……”
裴幻風張大了嘴：“原來你剛才說的不認路不是借口？”
“剛才？”卿葉海楞了楞，“你……是那個老頭子？”
裴幻風點頭：“嘿嘿，我裝得還挺像吧？”
卿葉海很認真地看著他：“嗯，那現在可以帶我回去找衛修了嗎？”
“……”裴幻風轉過身去畫圈圈，居然沒有被他牽著鼻子走，面癱冰山神馬的最討厭了。
楊曇雪對裴幻風的幼稚行為表示視而不見，對卿葉海露出一個標準笑容：“我帶你回去吧。”
卿葉海心中有些雀躍，但是隨即又有些疑惑：“你不怕我是臥底或者是間諜嗎？”
楊曇雪揚起眉，笑容燦爛：“怕啊，但是夏天弦告訴我，你從來不做會讓衛修不高興的事情。”
卿葉海楞了楞，隨即小聲道：“已經做了。”
裴幻風八卦狀湊上：“嗯？做了什麽？”
卿葉海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楊曇雪趕緊圓場：“這個……不想說就別說了，別理裴幻風，他是唯恐天下不亂。”
說話間，三人一行便來到了衛修住下的帳篷前。
卿葉海站在門口，躊躇道：“那個……我怕衛修看到我會不高興。”
裴幻風揚眉：“怕什麽？怕他趕你出來？他要趕你出來就趕緊抱緊他的大腿，抱緊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死纏爛打，看他還有沒有力氣生氣！”
楊曇雪敲他的頭：“臭狐貍，不是每個人都能用那種方法的！”轉過頭推了推卿葉海，“反正，你先進去試試看，有事就喊我們！”
這一推，卿葉海竟直楞楞地摔倒在地。
楊曇雪縮回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目瞪口呆。
“餵，裴幻風，我剛才好像沒用力吧！他，他，他……他怎麽就倒下了？”
番外之終身誤（上）
卿葉海和衛修最初的認識，是因為兩人同為夏天弦的伴讀。
夏天弦五歲那一年開始認字念書，因此也正是在那一年選的伴讀。至於標準嘛，很簡單——他只選自己看得順眼的。
——於是，卿葉海和衛修被選中了。
衛修那一年三歲，連走路都不太利索，總是磕磕碰碰弄得一身衣裳全是灰蒙蒙的。夏天弦那日偷吃梅子偷到一個偌大的院子裏來，迎面就看到一個粉妝玉砌的小娃娃手裏拿著根冰糖葫蘆，左腳絆右腳，臉朝黃土背朝天地摔在了地上，“啊嗚”地叫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不哭也不鬧，撿起摔在地上的冰糖葫蘆，在已經沾滿了灰的衣擺上蹭了蹭，張了張嘴咬下一顆山楂來。
夏天弦怔怔地看著他，幾乎都忘記了自己是在別人的院子裏。直到衛修的父母找過來，他才當著衛修父母的面索要了衛修來做自己的伴讀。
所以說，衛修在尚未成為花花公子之前，有個比花心要美好得多的品質——天然呆。
而卿葉海之所以能夠成為夏天弦的伴讀，則比衛修的故事更加戲劇化。
每一個被困在深宮後院裏的公主皇子都喜歡從王宮裏偷溜出來，夏天弦也不例外。
五月初五時江邊有賽龍舟。夏天弦溜出宮後，就跑到江邊看龍舟去了。一個不留神，被人擠到了江中。
睜開眼睛時入目的卻是一個少年清俊的臉龐，以及冰冷冰冷的表情：“你爹媽在哪裏？自己的孩子都不管好，再落一次水我可不會再救你。”
夏天弦莫名有種直覺，這個少年的內心，其實並非同他面上的表情一樣的冷。
隨後夏天弦跟了他一個下午，終於拐來他的名字，與他的一個承諾。
十日後，卿葉海也終於在目瞪口呆中發現，當日落水的那個狼狽少年，居然就是當今太子。
而笨手笨腳的衛修依舊一手拿著根冰糖葫蘆一手拿著包桂花糖，一腳踩在自己的衣擺上，絆倒在卿葉海跟前。
卿葉海冰山一般的臉上略微松動了一下，毫不介意雪白的靴子被衛修臟兮兮的小手蹭臟，伸出手扶著笨笨的衛修站好。
衛修站定的那一瞬間飛快地看了卿葉海一眼，心中的唯一想法是，這個大哥哥真好看啊真好看。
三歲的衛修不懂什麽閉月羞花還是沈魚落雁的修辭，只是覺得這個面無表情的大哥哥長得很好看，有種讓他親近的感覺。
衛修親近人的方式很廉價，卻倒也直接。他將抓在右手裏面的冰糖葫蘆就著衣服蹭了蹭，臟兮兮的還帶著灰的冰糖葫蘆被遞到了卿葉海面前：“大哥哥，葫蘆甜，好吃。”
夏天弦無奈地扶住了額。冷漠如卿葉海，即便是他也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才套出了名字，他就不相信衛修能夠通過一根臟兮兮的冰糖葫蘆就能把卿葉海收買了。
卻沒想到卿葉海竟張開嘴輕輕咬了一口衛修遞到自己唇邊的冰糖葫蘆，冰山一樣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嗯，很甜。”轉身輕輕摸了摸衛修的頭發，“你……叫什麽名字？”
夏天弦震驚地張大了嘴巴。卿葉海他他他……他居然笑了？
衛修天然呆的功力……果然高深莫測……
而衛修小朋友則是被這個笑容迷得暈乎乎的，有問必答。
有什麽東西已經被種在了土壤裏面，只待合適的時機，便會生根發芽。
夏天弦想，也許是因為衛修太過天然呆，連卿葉海這麽冷淡的人都在老師們的面前處處護著他。
卿葉海的年紀是三個人之間最大的，還比夏天弦年長了兩歲，又因為早慧的緣故，一向是三個人之中課業最好的，也是三人之中最為安靜懂事的。這麽聰明懂事的卿葉海，每次被老師用戒尺打手心，卻都是因為衛修。
每次，老師們對衛修的訓斥，都是以“衛修，你又遲到了/沒背書/默寫錯字連篇/射箭脫靶了……”為開頭，然後卿葉海就會搶著回答“老師，都是我沒有教好衛修，您打我吧”，接下來老師們就會打卿葉海的手心，最後衛修就會一邊哭一邊拽著老師的衣袖喊著：“老師，你別打了，我知錯了，不要打海哥哥……”
次次如此。
不過若是有心的人也會發現一些規律，比如說哪次卿葉海被打的時間長了些，衛修接下來安分的日子就會多上幾天。
又或者說，哪次某個老師太過狠心打得太久，衛修就會撲上去咬他的手臂。
只是夏天弦卻一直——一直都沒有發現。
如果讓卿葉海說出個最喜歡的食物，那大概就是冰糖葫蘆吧。所以每次卿葉海被氣得狠了好幾天不理衛修，他就會買上好幾根冰糖葫蘆翻過墻頭去找卿葉海。只要卿葉海吃過了冰糖葫蘆，便又會一如既往地對自己笑，帶著自己去逛市集。
雖然其實衛修真的不明白卿葉海到底為什麽那麽喜歡吃冰糖葫蘆。
連帶著印象最深刻的那次初遇，衛修都以為，卿葉海那個惑人的笑容，是因為冰糖葫蘆而綻開的。
只是許久許久之後，夏天弦才又跟著卿葉海一同出去吃酒，看到卿葉海盯著賣冰糖葫蘆的小販盯了很久，卻一直沒有邁出半步。
夏天弦笑了笑：“衛修曾跟我說過，你很是愛吃冰糖葫蘆……若是怕丟了面子，那不如我去幫你買一串吧？”
卿葉海垂下眼去，揮了揮手：“不用了。”
“可你不是最愛吃冰糖葫蘆的嗎？為什麽又……”為什麽又不吃了。
嘆了口氣，卿葉海替兩人的杯子各自滿上酒，聲音卻隱約有些低落起來：“並不是愛吃……只是因為，他送的而已。”
夏天弦怔然。
他突然想起某個夏天，他跑到衛修家裏去找他玩，卻見到衛修和卿葉海一同坐在院子裏臨水的一個涼亭裏，卿葉海板著一張俊臉，衛修卻不滿地嘟著嘴，靠在卿葉海身上。
“等你背完這一篇才能喝酸梅湯。”
“啊啊啊啊才不要啊，等我背完了酸梅湯都要熱掉了好不好！！！葉海快點給我！”
卿葉海卻輕輕垂著頭，避開了衛修搶奪的雙手，溫柔地掀起了嘴角：“放心，我會用內力幫你涼著的。”
“嗚嗚嗚葉海是大壞蛋……”
其實，這樣的卿葉海，一直都是寂寞的吧。
當然卿葉海也不會告訴夏天弦，自己喜歡吃冰糖葫蘆的真正原因。
真正原因，呵……
卿葉海飲下一杯酒，伸出手指揩了揩唇邊的酒液，指腹輕輕點著唇瓣，微微地笑了起來。
那是他們的，初吻。
“吶，葉海，冰糖葫蘆！”少年衛修將冰糖葫蘆遞到了少年卿葉海手邊，見他並不去接，納悶地皺了皺眉，“你不要？那我就吃掉了！”
衛修吃冰糖葫蘆有個壞習慣——橫著吃。每次都把一顆山楂咬得搖搖欲墜，叫人恨不得伸出手去接著下一刻就要從竹簽上掉下來的山楂。朱紅的唇被山楂的顏色染得更加鮮艷，還有幾粒碎裂開來的冰糖殘留在唇邊。卿葉海腦子裏一陣轟鳴，不知道哪條神經接錯了，低下頭就咬上了衛修吃剩的那半顆山楂。
那一瞬間，兩人的唇瓣碰到了一起。那份輕柔的觸感似乎勾起了卿葉海心中的一絲欲念，腦子裏緊繃的一條弦突然斷掉了，等卿葉海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的時候，卻已經是追悔莫及。
“餵，葉海，你幹什麽吶！剛才還不要吃，現在反倒跟我搶起來了，難道是我嘴裏的特別好吃不成？”
衛修卻不知道，那一刻卿葉海的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掌心裏滿滿的都是汗水。
幸好……幸好他不知道。
卿葉海一直在擔心，如果讓衛修知道了自己對他竟然是這種感情，會不會嚇得掉頭就走？
呵。
其實衛修啊，我不過是想一直陪著你罷了……
當然，卿葉海不知道的是，那一個“吻”也並不是對衛修毫無影響。
衛修發現自己居然喜歡卿葉海吻自己的感覺……當然那並不能算得上是吻，大概是方才卿葉海發完呆之後發現自己最喜歡的冰糖葫蘆被他搶走之後，孩子氣地要跟他搶回來而已——卿葉海經常幹發呆這碼事，但衛修堅決不承認是被自己傳染的。
然後進一步發現自己大概也許可能——對卿葉海有種異樣的感情。
已經十六歲的衛修早已經被自己的父母灌輸了一套世俗的倫理，他一向曉得自己的父母對自己的願望就是討一個乖巧賢惠的媳婦兒，然後給家裏生一個大胖小子。喜歡上男人這種事情，大概只要自己說出口，就免不了被老古板的父親打斷自己的雙腿。他也模模糊糊地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愛情，本就是不合倫理道德的。
因此，怎麽把這棵剛剛冒出頭的苗子扼殺在幼芽階段，才是他如今最需要關心的事情。
也許，自己應該去青樓找幾個姑娘陪陪，好將自己走彎了的路給掰正過來？
衛修這麽想了，也這麽做了。
十幾天後，衛修懷裏揣著銀子，跑到寧都最負盛名的青樓——風雨樓去了。
他喊了好幾個長得嬌滴滴水嫩嫩的姑娘陪自己喝酒，卻無奈地發現——姑娘長得很好看，姑娘的身材也不賴，可是自己，就是無論如何對人家姑娘沒有感覺。
衛修額上直冒汗，怔了許久之後終於勾勾手指讓離他最近的一個姑娘靠過來：“吻我。”
姑娘聽話的往衛修身上靠，輕輕柔柔地貼上他的唇瓣。
衛修出了一身冷汗。
無他，只因為那姑娘在吻他的時候，他腦海裏浮現出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身影……卿葉海。
衛修推開身上的姑娘，蹲下身苦惱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真的沒有辦法，再接納別人了嗎……
他煩躁地甩了甩袖子：“出去，都給我出去！”
姑娘們驚恐地往後退，他摸著額頭想到了什麽，卻又招手讓她們回到自己身邊。
既然如此，那便先拖著吧……只要爹娘一日還不催他成親，又或者說……沒有人敢上門向他說親，那麽也許，這是如今唯一的辦法了。
自此之後，衛修花花公子的“大名”逐漸在寧都傳開，衛修的好色人人皆知，可卻沒有人知道，衛修每次上青樓，都是幹喝酒不辦事，常常在姑娘的房中一夜坐到天明。
更加沒有人知道，衛修青睞的那些姑娘，或多或少，都跟卿葉海長得有幾分相像。
而衛修，卻也不知道，他第一次進青樓的那晚，卿葉海也尾隨他進了風雨樓，隨意挑了個房間喝酒，一直喝到天明依舊毫無醉意。
黎明時分，看見衛修跌跌撞撞地離開風雨樓，卿葉海的唇邊才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衛修啊衛修，難道你的眼中，從來就不曾看見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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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章聽得卿葉海前來拜見，連忙又驚又喜地迎了出來，堆著滿臉的笑容：“卿大人不是受到王上的召見回京了麽，這一來是……”
不怪他驚喜，卿葉海向來擅於謀斷，在夏天弦未降之前便已是夏天弦的禦用軍師，如今他能夠回到軍中來，自然大有裨益。
卿葉海擡了擡手止住他的問話，不答反問：“衛修衛將軍在何處？”
徐章面露難色：“這個……”
“說。”
當下徐章也不敢隱瞞，只得恭敬道：“太子殿下被擄那一天，他正好跟在太子殿下身邊，因此……”
餘下的那半句話，便是徐章不說，卿葉海也能夠料到，衛修這麽重情義的人，絕無可能將夏天弦一個人丟在裴國軍營裏。
“多謝徐副將告知。”卿葉海拱了拱手，一閃身便消失在營帳裏。
徐章疑惑地撓了撓頭。莫非，剛才自己只是平白無奇做了個白日夢？
要潛入裴國軍營也並非難事。卿葉海輕車熟路地打暈了一個巡邏路過的士兵，扒下他的軍服換上身，略微修飾了一下自己太過張揚的容貌，有模有樣地在四周轉悠著巡邏，一邊打聽著夏天弦和衛修住在哪個營帳裏頭。
“那兩個被將軍抓回來的西寧將領，待遇還不錯，嗯？”
“嗨，可不是麽，天天好吃好住地供著，還任由他們打聽我們大裴的國情軍情，得虧是我們太子妃仁慈，才由著他們，若是換了我，還不得打斷他們的狗腿……”
卿葉海疑惑道：“太子妃？”
那人拍拍他肩膀，意味深長地笑道：“兄弟，你不是今天新來的吧，我們太子妃那可是女中豪傑，巾幗英雄！聽說吶，那王八羔子生的西寧王派來刺客刺殺太子殿下的時候，還是太子妃鼎力相助才讓太子殿下逃出生天的呢！”
卿葉海在心中琢磨了一下，他的確聽說了王上派出去的那些刺客都折損在一個女人的手上，難道這個女人……這麽巧正是裴幻風的太子妃？！等等，他說的是逃出生天……難道，裴幻風還真的沒死成？
心思電轉，卿葉海攬起腳旁的幾壇酒，招呼身邊滿臉皺紋但依舊精神矍鑠的老頭子道：“老頭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套一套他們的話？看看他們打聽大裴的軍情有何意圖也好。”
老頭子瞇起眼睛笑：“再多帶一壇！”
暈，原來是個酒鬼。卿葉海輕輕松松地又拎起一壇酒，面露難色：“老頭子，我這……咳，其實我不大認路，不如您給我帶帶路？”
老頭子倒也爽快，隨意地揮了一揮手：“走！”
走到夏天弦和衛修的營帳前，卿葉海確認了一下，便騰出一只手來，給老頭子的脖子上來了一手刀，掀了門簾進去了。
“啪嗒”一聲，兩壇酒被放到了桌面上。
夏天弦笑了：“我方才還正在衛修笑說，此情此景，若是能再來一壇酒，那便完美了。不曾料想小兄弟居然給咱們送了酒來，這日子真是快活勝神仙啊……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
卿葉海脫了自己額上綁的布帶：“天弦，我來帶你們出去。”
夏天弦楞住了，衛修也呆住了。
方才還暈倒在地上的老頭子如今卻手腳利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皺著眉頭揉著脖子道：“哎喲，這卿葉海的手勁可真大，脖子都要被他砍斷了。”
一個白色身影從旁邊的一座營帳慢悠悠地走了過來，踢了踢地上的老頭子：“我們太子妃是女中豪傑，巾幗英雄……這句話倒說得挺好嘛？我愛聽。”
“老頭子”點頭如搗蒜：“那是那是！本殿下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
白色身影一腳踩在他的背上，翻了兩個大白眼：“好好裝暈，別打草驚蛇。”
“老頭子”被踩得直叫喚，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臉朝下，繼續裝暈。
營帳內，夏天弦震驚道：“葉海……真的是你？你不是被父王召回京了嗎？還有，你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卿葉海抿著唇道：“都別說了，我是來救你們出去了，一刻也不能耽擱，快點跟我走。”
夏天弦這邊是心中震驚，而衛修那邊心裏卻不是滋味。按照他的估算，即使夏天弦日夜兼程，這麽幾天的時間還沒回京呢，卿葉海會出現在這裏唯一說得通的理由就是——卿葉海抗了旨，聽到夏天弦被擄的消息後便趕了回來只為了將夏天弦救出去。沒想到……卿葉海倒是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在乎夏天弦呢。
營帳外傳來細碎的聲音，夏天弦皺了皺眉：“葉海，你還帶了幫手？”
卿葉海搖了搖頭：“我來的時候讓一個老頭子帶路，但那個老頭子已經被我打暈了……”
“那這是什麽動靜？”
衛修看著兩個人的互動，心裏愈發地不是滋味起來。
卿葉海聞言撩開了門簾瞧了瞧外面，老頭子依舊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天色黑得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四周一片寂靜，只能聽見周遭略有些聒噪的蟬鳴聲。
夏天弦搖了搖頭，無奈道：“也許是我聽錯了吧。”
“那就趕緊走吧。”卿葉海絲毫不拖泥帶水，拽著夏天弦遞給他一個眼色。夏天弦見狀相當體貼地去拉衛修，衛修卻一動不動。
看著那兩個人不動聲色地眉來眼去，他只覺得胸悶。
也許……等他們都走了之後，自己會好受一點吧。
“我不走了。”衛修垂下眼簾，黯然道。
“啊？”夏天弦震驚了，衛修這是哪裏抽了風啊？
“衛修，你就別耍小性子了。如果是因為上次的事情，你在生我的氣，我可以道歉，你要怎麽懲罰我都可以，但是先離開這裏再說，好嗎？”卿葉海轉身想去握住衛修的手，卻被衛修躲開，不由得眼神一黯。
衛修從來沒有想過，曾經驕傲無比的卿葉海，居然會為了救出夏天弦，而對他低聲下氣至此。那晚他喝醉了，也許夏天弦也是，或者沒有。那時候因為受到了卿葉海的冷落，他整個人都無比暴躁，如今冷靜下來回想，自己也不是什麽過錯都沒有。若不是因為自己說了什麽，或者做了什麽，以卿葉海的理智，兩人絕無可能酒後亂性，而卿葉海的反應，也只是人之常情。
只是卿葉海如今的反應卻讓他煩躁。他潛入裴國軍營，為的是夏天弦；給自己道歉，為的是夏天弦……夏天弦夏天弦，為什麽同是青梅竹馬的同窗好友，你卻不肯多看我一眼？
衛修無比哀怨。
“沒關系，你們不用管我。你們走吧……我留在這裏就好。”衛修一直往後縮，最後完全把自己縮到了屏風背後，卿葉海看不見也摸不著，又不好意思走到屏風後面去抓人，只得作罷。
夏天弦卻火冒三丈：“衛修，你如果不離開，那麽葉海來這裏是為了什……”被卿葉海伸手捂住了嘴。
卿葉海嘆了口氣，拉了拉夏天弦的袖子：“算了，天弦，走吧。”
他終於，還是拋下了自己一個人。衛修縮在屏風後面，抱著手臂，一陣一陣地發抖。
其實執意要留下來並不是他在耍小性子。於情於理，為了寧國的百姓著想，他的確覺得將寧國的江山交到裴幻風手上才是正確的選擇。可是……於忠，他不能背叛自己的國家；於義，他不能失信於自己的朋友夏天弦。進退兩難，他既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兩軍對峙，那還不如……安安心心做他的囚徒，哪一方也不幫，讓老天爺為這場棋局做裁判。
只是，葉海啊……我終究……還是輸了啊。衛修將頭埋進膝蓋之間，輕輕嘆了口氣。
卿葉海自以為自己做的一切天衣無縫，哪想到卻還是在溜出軍營之時被裴幻風和楊曇雪兩人齊齊截下了。
先開口的是楊曇雪：“太子殿下真有閑工夫啊，深更半夜的出來散步賞月……”
裴幻風接過話茬道：“怕是不是賞月吧，在研究著逃跑路線才是真的。”
夏天弦哭笑不得：“兩位這是……”
裴幻風裝模作樣地握起拳頭攏在嘴唇前咳嗽了一聲，道：“既然我說過會放了你，那今晚你的出逃我便絕對不會阻攔。不過……夏天弦，答應過本殿下的事情，可千萬不要食言啊。”說著遞過去了一封信。
楊曇雪遞過了一個雪白色的瓷瓶：“這是你身上的散功粉的解藥。既然放你離開，那就幫人幫到底吧。”
卿葉海面色古怪地盯著他們看，誰知裴幻風卻突然冒出一句無比自負的話來：“反正無論夏天弦離開與否，西寧本來就打不過大裴。”
“……”
楊曇雪拼命地戳著裴幻風的胸口：“你到底和夏天弦達成了什麽協議啊？神神秘秘的。”
裴幻風微笑：“天機不可洩漏。”
“……天機你妹！”
卿葉海將夏天弦救了出來，也算是功成身退，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才上前拍了拍裴幻風的肩。
“……你幹嘛？人嚇人會嚇死人的好嗎？”裴幻風似乎真的嚇了一跳，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可是只有楊曇雪知道，她和裴幻風都是一路人，疑心重，不能完全相信別人，因此始終對背後有一種戒備，因此，這一拍嚇到誰都不可能嚇到裴幻風。
卿葉海的面癱臉動了動，扯出嘴角勉強露出個笑容來：“呃，對不起，我路癡，所以可不可以帶我回去找衛修……”
裴幻風張大了嘴：“原來你剛才說的不認路不是借口？”
“剛才？”卿葉海楞了楞，“你……是那個老頭子？”
裴幻風點頭：“嘿嘿，我裝得還挺像吧？”
卿葉海很認真地看著他：“嗯，那現在可以帶我回去找衛修了嗎？”
“……”裴幻風轉過身去畫圈圈，居然沒有被他牽著鼻子走，面癱冰山神馬的最討厭了。
楊曇雪對裴幻風的幼稚行為表示視而不見，對卿葉海露出一個標準笑容：“我帶你回去吧。”
卿葉海心中有些雀躍，但是隨即又有些疑惑：“你不怕我是臥底或者是間諜嗎？”
楊曇雪揚起眉，笑容燦爛：“怕啊，但是夏天弦告訴我，你從來不做會讓衛修不高興的事情。”
卿葉海楞了楞，隨即小聲道：“已經做了。”
裴幻風八卦狀湊上：“嗯？做了什麽？”
卿葉海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楊曇雪趕緊圓場：“這個……不想說就別說了，別理裴幻風，他是唯恐天下不亂。”
說話間，三人一行便來到了衛修住下的帳篷前。
卿葉海站在門口，躊躇道：“那個……我怕衛修看到我會不高興。”
裴幻風揚眉：“怕什麽？怕他趕你出來？他要趕你出來就趕緊抱緊他的大腿，抱緊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死纏爛打，看他還有沒有力氣生氣！”
楊曇雪敲他的頭：“臭狐貍，不是每個人都能用那種方法的！”轉過頭推了推卿葉海，“反正，你先進去試試看，有事就喊我們！”
這一推，卿葉海竟直楞楞地摔倒在地。
楊曇雪縮回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目瞪口呆。
“餵，裴幻風，我剛才好像沒用力吧！他，他，他……他怎麽就倒下了？”
番外之終身誤（上）
卿葉海和衛修最初的認識，是因為兩人同為夏天弦的伴讀。
夏天弦五歲那一年開始認字念書，因此也正是在那一年選的伴讀。至於標準嘛，很簡單——他只選自己看得順眼的。
——於是，卿葉海和衛修被選中了。
衛修那一年三歲，連走路都不太利索，總是磕磕碰碰弄得一身衣裳全是灰蒙蒙的。夏天弦那日偷吃梅子偷到一個偌大的院子裏來，迎面就看到一個粉妝玉砌的小娃娃手裏拿著根冰糖葫蘆，左腳絆右腳，臉朝黃土背朝天地摔在了地上，“啊嗚”地叫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不哭也不鬧，撿起摔在地上的冰糖葫蘆，在已經沾滿了灰的衣擺上蹭了蹭，張了張嘴咬下一顆山楂來。
夏天弦怔怔地看著他，幾乎都忘記了自己是在別人的院子裏。直到衛修的父母找過來，他才當著衛修父母的面索要了衛修來做自己的伴讀。
所以說，衛修在尚未成為花花公子之前，有個比花心要美好得多的品質——天然呆。
而卿葉海之所以能夠成為夏天弦的伴讀，則比衛修的故事更加戲劇化。
每一個被困在深宮後院裏的公主皇子都喜歡從王宮裏偷溜出來，夏天弦也不例外。
五月初五時江邊有賽龍舟。夏天弦溜出宮後，就跑到江邊看龍舟去了。一個不留神，被人擠到了江中。
睜開眼睛時入目的卻是一個少年清俊的臉龐，以及冰冷冰冷的表情：“你爹媽在哪裏？自己的孩子都不管好，再落一次水我可不會再救你。”
夏天弦莫名有種直覺，這個少年的內心，其實並非同他面上的表情一樣的冷。
隨後夏天弦跟了他一個下午，終於拐來他的名字，與他的一個承諾。
十日後，卿葉海也終於在目瞪口呆中發現，當日落水的那個狼狽少年，居然就是當今太子。
而笨手笨腳的衛修依舊一手拿著根冰糖葫蘆一手拿著包桂花糖，一腳踩在自己的衣擺上，絆倒在卿葉海跟前。
卿葉海冰山一般的臉上略微松動了一下，毫不介意雪白的靴子被衛修臟兮兮的小手蹭臟，伸出手扶著笨笨的衛修站好。
衛修站定的那一瞬間飛快地看了卿葉海一眼，心中的唯一想法是，這個大哥哥真好看啊真好看。
三歲的衛修不懂什麽閉月羞花還是沈魚落雁的修辭，只是覺得這個面無表情的大哥哥長得很好看，有種讓他親近的感覺。
衛修親近人的方式很廉價，卻倒也直接。他將抓在右手裏面的冰糖葫蘆就著衣服蹭了蹭，臟兮兮的還帶著灰的冰糖葫蘆被遞到了卿葉海面前：“大哥哥，葫蘆甜，好吃。”
夏天弦無奈地扶住了額。冷漠如卿葉海，即便是他也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才套出了名字，他就不相信衛修能夠通過一根臟兮兮的冰糖葫蘆就能把卿葉海收買了。
卻沒想到卿葉海竟張開嘴輕輕咬了一口衛修遞到自己唇邊的冰糖葫蘆，冰山一樣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嗯，很甜。”轉身輕輕摸了摸衛修的頭發，“你……叫什麽名字？”
夏天弦震驚地張大了嘴巴。卿葉海他他他……他居然笑了？
衛修天然呆的功力……果然高深莫測……
而衛修小朋友則是被這個笑容迷得暈乎乎的，有問必答。
有什麽東西已經被種在了土壤裏面，只待合適的時機，便會生根發芽。
夏天弦想，也許是因為衛修太過天然呆，連卿葉海這麽冷淡的人都在老師們的面前處處護著他。
卿葉海的年紀是三個人之間最大的，還比夏天弦年長了兩歲，又因為早慧的緣故，一向是三個人之中課業最好的，也是三人之中最為安靜懂事的。這麽聰明懂事的卿葉海，每次被老師用戒尺打手心，卻都是因為衛修。
每次，老師們對衛修的訓斥，都是以“衛修，你又遲到了/沒背書/默寫錯字連篇/射箭脫靶了……”為開頭，然後卿葉海就會搶著回答“老師，都是我沒有教好衛修，您打我吧”，接下來老師們就會打卿葉海的手心，最後衛修就會一邊哭一邊拽著老師的衣袖喊著：“老師，你別打了，我知錯了，不要打海哥哥……”
次次如此。
不過若是有心的人也會發現一些規律，比如說哪次卿葉海被打的時間長了些，衛修接下來安分的日子就會多上幾天。
又或者說，哪次某個老師太過狠心打得太久，衛修就會撲上去咬他的手臂。
只是夏天弦卻一直——一直都沒有發現。
如果讓卿葉海說出個最喜歡的食物，那大概就是冰糖葫蘆吧。所以每次卿葉海被氣得狠了好幾天不理衛修，他就會買上好幾根冰糖葫蘆翻過墻頭去找卿葉海。只要卿葉海吃過了冰糖葫蘆，便又會一如既往地對自己笑，帶著自己去逛市集。
雖然其實衛修真的不明白卿葉海到底為什麽那麽喜歡吃冰糖葫蘆。
連帶著印象最深刻的那次初遇，衛修都以為，卿葉海那個惑人的笑容，是因為冰糖葫蘆而綻開的。
只是許久許久之後，夏天弦才又跟著卿葉海一同出去吃酒，看到卿葉海盯著賣冰糖葫蘆的小販盯了很久，卻一直沒有邁出半步。
夏天弦笑了笑：“衛修曾跟我說過，你很是愛吃冰糖葫蘆……若是怕丟了面子，那不如我去幫你買一串吧？”
卿葉海垂下眼去，揮了揮手：“不用了。”
“可你不是最愛吃冰糖葫蘆的嗎？為什麽又……”為什麽又不吃了。
嘆了口氣，卿葉海替兩人的杯子各自滿上酒，聲音卻隱約有些低落起來：“並不是愛吃……只是因為，他送的而已。”
夏天弦怔然。
他突然想起某個夏天，他跑到衛修家裏去找他玩，卻見到衛修和卿葉海一同坐在院子裏臨水的一個涼亭裏，卿葉海板著一張俊臉，衛修卻不滿地嘟著嘴，靠在卿葉海身上。
“等你背完這一篇才能喝酸梅湯。”
“啊啊啊啊才不要啊，等我背完了酸梅湯都要熱掉了好不好！！！葉海快點給我！”
卿葉海卻輕輕垂著頭，避開了衛修搶奪的雙手，溫柔地掀起了嘴角：“放心，我會用內力幫你涼著的。”
“嗚嗚嗚葉海是大壞蛋……”
其實，這樣的卿葉海，一直都是寂寞的吧。
當然卿葉海也不會告訴夏天弦，自己喜歡吃冰糖葫蘆的真正原因。
真正原因，呵……
卿葉海飲下一杯酒，伸出手指揩了揩唇邊的酒液，指腹輕輕點著唇瓣，微微地笑了起來。
那是他們的，初吻。
“吶，葉海，冰糖葫蘆！”少年衛修將冰糖葫蘆遞到了少年卿葉海手邊，見他並不去接，納悶地皺了皺眉，“你不要？那我就吃掉了！”
衛修吃冰糖葫蘆有個壞習慣——橫著吃。每次都把一顆山楂咬得搖搖欲墜，叫人恨不得伸出手去接著下一刻就要從竹簽上掉下來的山楂。朱紅的唇被山楂的顏色染得更加鮮艷，還有幾粒碎裂開來的冰糖殘留在唇邊。卿葉海腦子裏一陣轟鳴，不知道哪條神經接錯了，低下頭就咬上了衛修吃剩的那半顆山楂。
那一瞬間，兩人的唇瓣碰到了一起。那份輕柔的觸感似乎勾起了卿葉海心中的一絲欲念，腦子裏緊繃的一條弦突然斷掉了，等卿葉海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的時候，卻已經是追悔莫及。
“餵，葉海，你幹什麽吶！剛才還不要吃，現在反倒跟我搶起來了，難道是我嘴裏的特別好吃不成？”
衛修卻不知道，那一刻卿葉海的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掌心裏滿滿的都是汗水。
幸好……幸好他不知道。
卿葉海一直在擔心，如果讓衛修知道了自己對他竟然是這種感情，會不會嚇得掉頭就走？
呵。
其實衛修啊，我不過是想一直陪著你罷了……
當然，卿葉海不知道的是，那一個“吻”也並不是對衛修毫無影響。
衛修發現自己居然喜歡卿葉海吻自己的感覺……當然那並不能算得上是吻，大概是方才卿葉海發完呆之後發現自己最喜歡的冰糖葫蘆被他搶走之後，孩子氣地要跟他搶回來而已——卿葉海經常幹發呆這碼事，但衛修堅決不承認是被自己傳染的。
然後進一步發現自己大概也許可能——對卿葉海有種異樣的感情。
已經十六歲的衛修早已經被自己的父母灌輸了一套世俗的倫理，他一向曉得自己的父母對自己的願望就是討一個乖巧賢惠的媳婦兒，然後給家裏生一個大胖小子。喜歡上男人這種事情，大概只要自己說出口，就免不了被老古板的父親打斷自己的雙腿。他也模模糊糊地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愛情，本就是不合倫理道德的。
因此，怎麽把這棵剛剛冒出頭的苗子扼殺在幼芽階段，才是他如今最需要關心的事情。
也許，自己應該去青樓找幾個姑娘陪陪，好將自己走彎了的路給掰正過來？
衛修這麽想了，也這麽做了。
十幾天後，衛修懷裏揣著銀子，跑到寧都最負盛名的青樓——風雨樓去了。
他喊了好幾個長得嬌滴滴水嫩嫩的姑娘陪自己喝酒，卻無奈地發現——姑娘長得很好看，姑娘的身材也不賴，可是自己，就是無論如何對人家姑娘沒有感覺。
衛修額上直冒汗，怔了許久之後終於勾勾手指讓離他最近的一個姑娘靠過來：“吻我。”
姑娘聽話的往衛修身上靠，輕輕柔柔地貼上他的唇瓣。
衛修出了一身冷汗。
無他，只因為那姑娘在吻他的時候，他腦海裏浮現出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身影……卿葉海。
衛修推開身上的姑娘，蹲下身苦惱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真的沒有辦法，再接納別人了嗎……
他煩躁地甩了甩袖子：“出去，都給我出去！”
姑娘們驚恐地往後退，他摸著額頭想到了什麽，卻又招手讓她們回到自己身邊。
既然如此，那便先拖著吧……只要爹娘一日還不催他成親，又或者說……沒有人敢上門向他說親，那麽也許，這是如今唯一的辦法了。
自此之後，衛修花花公子的“大名”逐漸在寧都傳開，衛修的好色人人皆知，可卻沒有人知道，衛修每次上青樓，都是幹喝酒不辦事，常常在姑娘的房中一夜坐到天明。
更加沒有人知道，衛修青睞的那些姑娘，或多或少，都跟卿葉海長得有幾分相像。
而衛修，卻也不知道，他第一次進青樓的那晚，卿葉海也尾隨他進了風雨樓，隨意挑了個房間喝酒，一直喝到天明依舊毫無醉意。
黎明時分，看見衛修跌跌撞撞地離開風雨樓，卿葉海的唇邊才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衛修啊衛修，難道你的眼中，從來就不曾看見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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