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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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裴幻風沒有爬墻也沒有爬窗，剛下了早朝換了套衣服，就“順路”把在煙雨樓借著他的名頭大吃大喝的楊曇雪給領回家去了。
按照前文的規律，觀月樓這個名字很像個酒樓的名字，但卻是個青樓。煙雨樓這個名字很像個青樓的名字，自然就是酒樓了。
而且還是長安城中數一數二的酒樓。
當然，對花別人的錢慰勞自己的這件事情，楊曇雪完全沒有一點心理障礙，甚至在裴幻風親自到煙雨樓裏抓人的時候，居然還很淡定地喚來小二將還沒有吃完的飯菜打包了。浪費這種事情，總是不好的嘛。
奇怪的是，一看見裴幻風踏進煙雨樓，裏面的掌櫃卻很迅速地不知道從哪裏請來了一位全身都是白的蒙面人。
楊曇雪好奇地盯著他。喲，好家夥，不只是衣服是白的，這連眉毛和頭發都是白的。可是這個人……看起來沒有那麽老啊？
蒙面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小姑娘，你對我很感興趣？”
楊曇雪很有些疑惑地揚了揚眉。要知道她現在還穿著上朝用的官服，一身男裝打扮，更別提剛才她還變了聲音，基本上沒有人能一眼認清楚她的性別，除了裴幻風這等熟人。
因此，當下她也不掩飾自己的疑惑，很大方地點了點頭：“你是從哪裏看出來我是女的？”
蒙面人眉眼都彎了一彎，看得出來是個十分舒暢的笑容。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裴幻風就往她身前一站，擋住了他的視線。
“餵，我可警告你，不準打她的主意。”裴幻風狠狠地瞪了面前的人一眼。
蒙面人楞了一楞，隨即看似十分隨意地坐了下來，斟了一杯酒：“看你以前那副天塌下來眉毛也不動一動的痞子作風，我以為你這輩子是不會看上什麽姑娘了。”
裴幻風順勢摟過楊曇雪的腰，臉上浮起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那個時候，我也這麽覺得。”
不過還好，老天讓他遇上了楊曇雪，也終於讓他逐漸學會如何去喜歡一個人。
說話間，蒙面人的目光閃了一閃，白玉般的手指從右邊的廣袖中伸出來，似乎是要拿起酒杯，但在觸碰到酒杯的一瞬間，他的動作卻猛地一變，食指和拇指圍成一個圈，向酒杯輕輕彈去。裴幻風還沒來得及反應，青瓷酒杯就箭一般朝著楊曇雪的面門飛去，眼看就要撞上她那張蒼白的面容了。
正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楊曇雪懶懶地掀起眼皮，擡手用食指輕輕撥開酒杯，淡青色的酒杯在她面前繞了一個小圈，便回到蒙面人面前的桌子上，一滴酒也沒有灑出來。
蒙面人擡眼望向酒杯，觸目的那一瞬間，眼眸裏卻泛起淡淡的驚訝。酒杯裏面的酒之所以沒有灑出來，是因為早已被她用巧力化解了他那一擊中的攻勢，而杯中的酒，卻自然地在杯中旋轉。
“好俊的功夫。”蒙面人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擡眼望著裴幻風，眼中有隱約的羨慕，“你是從哪裏撿到這個寶的，害得我也開始嫉妒起來了。”
“少羅嗦。”裴幻風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卓青松，在我們準備離開的時候開口挽留，應該不是因為覬覦我身邊的人吧。如果你有那麽容易動心的話，江湖四公子之首的雪松公子也不會一直掛著個冷面絕情的評價了。”
卓青松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餵，你就不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嗎？你就不能好心一點把你的女人借過來我玩幾天嗎？”
裴幻風摟著楊曇雪的手更緊了：“對不起，私人物品恕不外借。如果你想找個女人的話，我建議你可以上街自己撿一個。”說到最後，連裴幻風自己也笑出了聲。
“真是，連朋友的終身大事都漠不關心，我看這個冷面絕情的評價什麽時候應該給你了。不，應該是見色忘友……”卓青松繼續怨念著。
裴幻風額上掛下三條黑線。這個卓青松，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學會不再耍寶……不過，他也明白，因為被冠上了江湖四公子之首的稱號，仰慕卓青松的女俠可謂是數不勝數。這些江湖兒女自然不同在官宦家庭中成長的千金小姐，最是無拘無束，從前卓青松還沒有這個冷面絕情的評價的時候，裴幻風就親眼見著一位紅衣女俠拿著劍氣勢洶洶地追了他五個城市，只為了和卓青松切磋一下武藝，好讓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當然，那後來卓青松在三十招內就輕松打敗了前來挑戰的紅衣女俠，讓她輸得心服口服，此事自是略過不提。然而，隨著挑戰卓青松的紅衣女子開了個先例，那後來便有更多的或嬌媚或豪爽或清秀的江湖女俠找上門來，想與卓青松一決雌雄。不過，終成眷屬大概才是她們的最終目的。自此之後，“贏雪松公子，和卓青松雙宿雙飛十日游”的口號在江湖女俠中不脛而走，越來越多女俠想要上門挑戰。人太多也不是個好事，當時，女俠們都擠在卓青松的山莊中，非要和他比武完畢才肯離開，卓青松看到莊內日益上升的財政支出，一急之下，居然病倒了。
這一病倒，自然有很多女俠想趁機混進去服侍卓青松，好給他留下一個賢良淑德的印象，從而成就一段神仙佳話。豈料弄巧成拙，這些江湖女俠們的手，那都是一雙使慣了大刀利劍的手，所謂人無完人，自然在這照料人的方面上酒不太擅長，容易用力過猛什麽的……
於是，就在經歷了第五個把滾燙的熱粥整碗扣在卓青松的腦門上的江湖女俠後，又經歷了在第八個把藥碗摔成了碎片的女俠後，最後還被第十三個炒出一盤混合了焦炭的蛋炒飯的女俠荼毒之後，卓青松終於忍無可忍，吩咐下人將所有千裏迢迢趕過來只為和他比武一場的所有女俠的包裹給扔了出去，而且還勒令不準提供任何食物，連房間裏的被鋪也一並收走。
從那以後，卓青松就蒙上了自己的一張俊臉，而且只要是見到女人，他就會習慣性地冷起一張臉，因此而得到了“冷面絕情”的評價。
自然，有些情緒憋久了，是會憋出病來的，所以，卓青松也只敢在裴幻風這麽個好友面前表露出自己所有的情緒。相處久了，自然而然地，卓青松就沾染上了一些習性，比如說，喜歡調笑裴幻風，喜歡耍寶。
挖苦起卓青松的血淚史，裴幻風足足可以眉飛色舞地侃上三天三夜。但顯然這個時候不是調侃卓青松的好時機。他趕緊截住卓青松幽怨的話語：“一聽到我過來了就急匆匆地趕過來，卓青松，我可沒有見過你哪次這麽著急過。趕緊說了吧，到底有什麽事？”
卓青松斂起了臉上耍寶的表情，半晌，才一臉嚴肅地開口：“裴幻風，你交代我做的事情，出了一點小差錯，但是我……卻無能為力。”
裴幻風的表情也緊張起來：“你的意思是，我八哥他……”
“八殿下，被人下了蠱。”
裴幻風正欲詢問卓青松更多詳細情況，一直站在他身旁的楊曇雪卻掩著唇咳嗽了幾聲，再攤開手時，紫色的衣袖上已經染上了一抹鮮艷的血紅色。
他握著楊曇雪的衣袖，大驚失色：“這是怎麽回事？”
楊曇雪的唇邊還沾染著鮮紅的血液，唇角輕勾，渲染出幾分妖嬈的顏色來：“前些天受的內傷還沒有好，方才卓公子動的那一下手，我不得不出手，帶累體內的傷勢稍稍加重了，不過也無妨。”
“那我先送你回去。”裴幻風眉眼中露出幾分焦急的神色來，回過頭瞪了卓青松一眼，“若是她有什麽差池，我宰了你。”
卓青松揚了揚雪白的眉毛，低聲笑了：“重色輕友。”但是誰也沒有看到，那雙淺色的瞳仁中，一閃而過的後悔神色。
由於裴幻風還要到楊府做客，於是在卓青松的“重色輕友”嘲笑聲中，將自己的貼身影衛——從影給派了過去。
從影是自己的眾多影衛中醫術最好也是追蹤術最為高明的，由他照料裴連星，也不怕會出什麽差錯。
最最重要的一點是——從影的醫術雖不算是頂尖，但卻研究了多年的蠱術，乃是解蠱的一把好手，絕大部分的蠱毒，對於他來說都不是什麽大問題。
如果這蠱毒連從影也解不開……
裴幻風的眉頭逐漸擰緊。連裴連星這麽個單純無害的皇子都遭到毒手了，裴昭辰，你到底在想什麽？
楊曇雪提著一大包食物走在裴幻風的身側，猶豫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道：“其實，如果是蠱毒的話，我可以幫一下忙的。”
裴幻風轉過頭去，一臉驚喜：“你居然還會這個？”他本來以為她只會搗鼓一點什麽迷香之類的。
“嗯。”楊曇雪點了點頭，“你聽說過醫聖嗎？”
“百裏非是吧？年紀輕輕就醫術高明，不過聽說他收的診金因人而異，若是達官貴人，黃金百兩也不醫，若是窮困百姓，一條破布也醫。”
楊曇雪轉過頭看著他，眼底隱約有笑意：“對，他是我師弟。”
“……”這丫頭到底是有多深藏不露！
不多時，裴幻風就把楊曇雪送到了楊府。這才剛到楊府，還沒能跟楊曇雪說上話，就被柳氏以“九殿下可不能言而無信”這樣的理由支走了。
屁！他只是想問一問楊曇雪什麽時候有空跟他一起去看一下裴連星身上的蠱毒！裴幻風氣得直想罵臟話。再說，他言而無信的事情多了去，也不差這一件。
若不是實在好奇楊琉雅和柳氏兩人到底在耍什麽花招，他才沒空陪楊琉雅逛這個破園子。
也許，景還是那些景，但人卻不是那個人了。
陪在他身邊的人不是楊曇雪，裴幻風便也失去了賞花的興致。楊琉雅還在他的耳邊唧唧喳喳說著什麽，他聽不清楚，就隨口應和了幾句。
不過，顯然楊琉雅沒有發現裴幻風的心不在焉。心上人近在咫尺，楊琉雅只覺臉紅心跳，根本不敢去看身邊人的表情，東拉西扯了好久，才指著被桃花簇擁著的一處涼亭，欣喜道：“九殿下，不如我們去那裏的亭子歇一歇吧！”順勢拉住了裴幻風的手。
裴幻風一怔，隨即發現這並不是楊曇雪的手。
楊曇雪的手很軟，而且有點涼，特別在冬天，更是會經常被凍得跟冰塊一樣，連累他要用內力幫她取暖。但她的手雖然很柔軟，卻並不細嫩，大概因為長期練劍的關系，虎口處有薄薄的繭，有點粗糙。
而這只手骨頭比較鮮明，體溫較高，手心還有薄汗，讓裴幻風感到有點不舒服，差點就掙脫開來。轉頭一看，才發現是楊琉雅拉著自己的手，滿臉嬌羞。
哦，他都忘了，他現在不是在演戲嘛。既然是演戲，那還是趕緊進入角色吧。
把裴幻風一路拖到亭子裏面之後，楊琉雅借口要去親手制作點心，離開了。
裴幻風這才打量起亭子周圍的景致來。亭子一邊是茂盛的桃花林，粉紅的桃花和雪白的桃花相互交映，像小姑娘朝氣蓬勃的臉蛋。而另一邊則是面臨著水平如鏡的人工湖，好似美人眼中那一汪秋波。
有幾瓣桃花飄到他腳下，他俯身撿起來，再直起身體的時候，卻發現桃花林裏好像多了什麽東西。
正在他以為自己看花眼了的時候，一片白色的衣角輕輕飄了過去，現出一雙如同黑珍珠般瑩潤的眼眸來。
能在那粉白色的桃花裏面隱藏的，也只有喜歡穿白衣服的她了吧。看來她還是——放心不下呢。
其實，裴幻風覺得，他還是挺喜歡她這種放心不下的。
那雙黑色的眼眸對他微微一笑，然後又隱去了。
當楊琉雅捧著糕點和茶水走進亭子的時候，就看到裴幻風註視著桃花林，似乎入了迷，而且還笑得一臉溫柔的樣子。
“九殿下，你在看什麽？”楊琉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看到了粉紅和粉白的桃花。
“沒有。”九殿下裴幻風把目光轉回來，開始一本正經地忽悠人，“聽說過桃花仙子麽？據說，是要很細心很細心的人才能看得到的喲。”
“沒聽說過。”楊琉雅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然後又興致勃勃地湊上去，“那麽九殿下剛才是在看桃花仙子咯？是桃花仙子美還是我美啊？”
楊曇雪說，《如何討好女子的一百條原則》之第一條，她永遠是最美的。
但是裴幻風看了看楊琉雅的那張臉，然後又回憶了一下楊曇雪的音容笑貌，發現自己很難開口說出“你比較美”這四個字。
“呃……這個，呵呵，其實我也沒有看到啦……”裴幻風打了個哈哈，拿起據說是楊琉雅親手所做的一塊糕點，吃了下去。
楊琉雅眼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芒，但轉瞬即逝。
“九殿下，桃花糕有點幹，你喝點茶漱漱口吧……”
裴幻風接過茶聞了一下，並沒有立刻飲下，而是露出了一抹漫不經心的笑容。
“楊琉雅，你很聰明。不過真可惜，聰明沒有用到點子上。”裴幻風放下了茶杯，冷笑道，“如果想憑這個就能拐本殿下上床生下本殿下的子嗣的話，你可知道，九皇妃之位，就不會一直空缺了。”
楊琉雅一怔，然後又挺了挺胸膛，滿不在乎地開口：“可是，九殿下，如果你略懂醫術，就會知道這點心裏面的蠍子草和這茶散發出來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乃是烈性的春/藥，如今，你還要上哪裏去找一個女子給你解開它的藥性？”
裴幻風笑了：“我方才說過，你很聰明。但是，你總是沒有聰明到點子上。”
“楊家，並不是只有你一個女兒。而且，即使你真的能爬上我的床，你也應當知道還有一劑藥方，叫做蕪子湯。”
聽完他的話，楊琉雅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九殿下，你……你就真的那麽不願意娶我？”
裴幻風輕勾嘴角：“不是不願意娶你，而是因為……”
“啊！太好了，雅兒，你這裏居然有點心吃！我剛從早朝下來，又渴又餓，嗯，雅兒你是專程做給姐姐吃的吧？真是我的好妹妹……”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楊曇雪對自己妹妹的臉進行了慘無人道的蹂躪之後，就轉身過去掃蕩桌上的茶水和點心了。
楊琉雅欲哭無淚地看著她，而自己還沒來得及告訴她，那些東西——是萬萬不能吃的。
“快點住手！”裴幻風上前一步，從她手裏把茶壺搶救出來，可是已經晚了。不知道到底是灌了多少杯茶，楊曇雪的眼神已經開始迷離。裴幻風抓著她的肩膀使勁搖晃了幾下，“該死！你知不知道你都在做什麽？”
“我知道啊，”楊曇雪睜著迷離的眼笑了笑，因為春/藥的作用，她微微瞇了下眼，已是媚眼如絲。隨後，她緩緩地，緩緩地貼上裴幻風的身體，“我知道這種藥的效用，只是，你會不會給我……”
最後那幾個字，已經弱不可聞。只有裴幻風，因為靠得近，聽到了最後幾個字。
只是，你會不會給我做解藥呢。
那正是，當他們身處北蕪之時，他們被封俊劫走，封俊正準備給楊曇雪下春/藥的時候，她對他所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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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前文的規律，觀月樓這個名字很像個酒樓的名字，但卻是個青樓。煙雨樓這個名字很像個青樓的名字，自然就是酒樓了。
而且還是長安城中數一數二的酒樓。
當然，對花別人的錢慰勞自己的這件事情，楊曇雪完全沒有一點心理障礙，甚至在裴幻風親自到煙雨樓裏抓人的時候，居然還很淡定地喚來小二將還沒有吃完的飯菜打包了。浪費這種事情，總是不好的嘛。
奇怪的是，一看見裴幻風踏進煙雨樓，裏面的掌櫃卻很迅速地不知道從哪裏請來了一位全身都是白的蒙面人。
楊曇雪好奇地盯著他。喲，好家夥，不只是衣服是白的，這連眉毛和頭發都是白的。可是這個人……看起來沒有那麽老啊？
蒙面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小姑娘，你對我很感興趣？”
楊曇雪很有些疑惑地揚了揚眉。要知道她現在還穿著上朝用的官服，一身男裝打扮，更別提剛才她還變了聲音，基本上沒有人能一眼認清楚她的性別，除了裴幻風這等熟人。
因此，當下她也不掩飾自己的疑惑，很大方地點了點頭：“你是從哪裏看出來我是女的？”
蒙面人眉眼都彎了一彎，看得出來是個十分舒暢的笑容。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裴幻風就往她身前一站，擋住了他的視線。
“餵，我可警告你，不準打她的主意。”裴幻風狠狠地瞪了面前的人一眼。
蒙面人楞了一楞，隨即看似十分隨意地坐了下來，斟了一杯酒：“看你以前那副天塌下來眉毛也不動一動的痞子作風，我以為你這輩子是不會看上什麽姑娘了。”
裴幻風順勢摟過楊曇雪的腰，臉上浮起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那個時候，我也這麽覺得。”
不過還好，老天讓他遇上了楊曇雪，也終於讓他逐漸學會如何去喜歡一個人。
說話間，蒙面人的目光閃了一閃，白玉般的手指從右邊的廣袖中伸出來，似乎是要拿起酒杯，但在觸碰到酒杯的一瞬間，他的動作卻猛地一變，食指和拇指圍成一個圈，向酒杯輕輕彈去。裴幻風還沒來得及反應，青瓷酒杯就箭一般朝著楊曇雪的面門飛去，眼看就要撞上她那張蒼白的面容了。
正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楊曇雪懶懶地掀起眼皮，擡手用食指輕輕撥開酒杯，淡青色的酒杯在她面前繞了一個小圈，便回到蒙面人面前的桌子上，一滴酒也沒有灑出來。
蒙面人擡眼望向酒杯，觸目的那一瞬間，眼眸裏卻泛起淡淡的驚訝。酒杯裏面的酒之所以沒有灑出來，是因為早已被她用巧力化解了他那一擊中的攻勢，而杯中的酒，卻自然地在杯中旋轉。
“好俊的功夫。”蒙面人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擡眼望著裴幻風，眼中有隱約的羨慕，“你是從哪裏撿到這個寶的，害得我也開始嫉妒起來了。”
“少羅嗦。”裴幻風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卓青松，在我們準備離開的時候開口挽留，應該不是因為覬覦我身邊的人吧。如果你有那麽容易動心的話，江湖四公子之首的雪松公子也不會一直掛著個冷面絕情的評價了。”
卓青松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餵，你就不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嗎？你就不能好心一點把你的女人借過來我玩幾天嗎？”
裴幻風摟著楊曇雪的手更緊了：“對不起，私人物品恕不外借。如果你想找個女人的話，我建議你可以上街自己撿一個。”說到最後，連裴幻風自己也笑出了聲。
“真是，連朋友的終身大事都漠不關心，我看這個冷面絕情的評價什麽時候應該給你了。不，應該是見色忘友……”卓青松繼續怨念著。
裴幻風額上掛下三條黑線。這個卓青松，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學會不再耍寶……不過，他也明白，因為被冠上了江湖四公子之首的稱號，仰慕卓青松的女俠可謂是數不勝數。這些江湖兒女自然不同在官宦家庭中成長的千金小姐，最是無拘無束，從前卓青松還沒有這個冷面絕情的評價的時候，裴幻風就親眼見著一位紅衣女俠拿著劍氣勢洶洶地追了他五個城市，只為了和卓青松切磋一下武藝，好讓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當然，那後來卓青松在三十招內就輕松打敗了前來挑戰的紅衣女俠，讓她輸得心服口服，此事自是略過不提。然而，隨著挑戰卓青松的紅衣女子開了個先例，那後來便有更多的或嬌媚或豪爽或清秀的江湖女俠找上門來，想與卓青松一決雌雄。不過，終成眷屬大概才是她們的最終目的。自此之後，“贏雪松公子，和卓青松雙宿雙飛十日游”的口號在江湖女俠中不脛而走，越來越多女俠想要上門挑戰。人太多也不是個好事，當時，女俠們都擠在卓青松的山莊中，非要和他比武完畢才肯離開，卓青松看到莊內日益上升的財政支出，一急之下，居然病倒了。
這一病倒，自然有很多女俠想趁機混進去服侍卓青松，好給他留下一個賢良淑德的印象，從而成就一段神仙佳話。豈料弄巧成拙，這些江湖女俠們的手，那都是一雙使慣了大刀利劍的手，所謂人無完人，自然在這照料人的方面上酒不太擅長，容易用力過猛什麽的……
於是，就在經歷了第五個把滾燙的熱粥整碗扣在卓青松的腦門上的江湖女俠後，又經歷了在第八個把藥碗摔成了碎片的女俠後，最後還被第十三個炒出一盤混合了焦炭的蛋炒飯的女俠荼毒之後，卓青松終於忍無可忍，吩咐下人將所有千裏迢迢趕過來只為和他比武一場的所有女俠的包裹給扔了出去，而且還勒令不準提供任何食物，連房間裏的被鋪也一並收走。
從那以後，卓青松就蒙上了自己的一張俊臉，而且只要是見到女人，他就會習慣性地冷起一張臉，因此而得到了“冷面絕情”的評價。
自然，有些情緒憋久了，是會憋出病來的，所以，卓青松也只敢在裴幻風這麽個好友面前表露出自己所有的情緒。相處久了，自然而然地，卓青松就沾染上了一些習性，比如說，喜歡調笑裴幻風，喜歡耍寶。
挖苦起卓青松的血淚史，裴幻風足足可以眉飛色舞地侃上三天三夜。但顯然這個時候不是調侃卓青松的好時機。他趕緊截住卓青松幽怨的話語：“一聽到我過來了就急匆匆地趕過來，卓青松，我可沒有見過你哪次這麽著急過。趕緊說了吧，到底有什麽事？”
卓青松斂起了臉上耍寶的表情，半晌，才一臉嚴肅地開口：“裴幻風，你交代我做的事情，出了一點小差錯，但是我……卻無能為力。”
裴幻風的表情也緊張起來：“你的意思是，我八哥他……”
“八殿下，被人下了蠱。”
裴幻風正欲詢問卓青松更多詳細情況，一直站在他身旁的楊曇雪卻掩著唇咳嗽了幾聲，再攤開手時，紫色的衣袖上已經染上了一抹鮮艷的血紅色。
他握著楊曇雪的衣袖，大驚失色：“這是怎麽回事？”
楊曇雪的唇邊還沾染著鮮紅的血液，唇角輕勾，渲染出幾分妖嬈的顏色來：“前些天受的內傷還沒有好，方才卓公子動的那一下手，我不得不出手，帶累體內的傷勢稍稍加重了，不過也無妨。”
“那我先送你回去。”裴幻風眉眼中露出幾分焦急的神色來，回過頭瞪了卓青松一眼，“若是她有什麽差池，我宰了你。”
卓青松揚了揚雪白的眉毛，低聲笑了：“重色輕友。”但是誰也沒有看到，那雙淺色的瞳仁中，一閃而過的後悔神色。
由於裴幻風還要到楊府做客，於是在卓青松的“重色輕友”嘲笑聲中，將自己的貼身影衛——從影給派了過去。
從影是自己的眾多影衛中醫術最好也是追蹤術最為高明的，由他照料裴連星，也不怕會出什麽差錯。
最最重要的一點是——從影的醫術雖不算是頂尖，但卻研究了多年的蠱術，乃是解蠱的一把好手，絕大部分的蠱毒，對於他來說都不是什麽大問題。
如果這蠱毒連從影也解不開……
裴幻風的眉頭逐漸擰緊。連裴連星這麽個單純無害的皇子都遭到毒手了，裴昭辰，你到底在想什麽？
楊曇雪提著一大包食物走在裴幻風的身側，猶豫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道：“其實，如果是蠱毒的話，我可以幫一下忙的。”
裴幻風轉過頭去，一臉驚喜：“你居然還會這個？”他本來以為她只會搗鼓一點什麽迷香之類的。
“嗯。”楊曇雪點了點頭，“你聽說過醫聖嗎？”
“百裏非是吧？年紀輕輕就醫術高明，不過聽說他收的診金因人而異，若是達官貴人，黃金百兩也不醫，若是窮困百姓，一條破布也醫。”
楊曇雪轉過頭看著他，眼底隱約有笑意：“對，他是我師弟。”
“……”這丫頭到底是有多深藏不露！
不多時，裴幻風就把楊曇雪送到了楊府。這才剛到楊府，還沒能跟楊曇雪說上話，就被柳氏以“九殿下可不能言而無信”這樣的理由支走了。
屁！他只是想問一問楊曇雪什麽時候有空跟他一起去看一下裴連星身上的蠱毒！裴幻風氣得直想罵臟話。再說，他言而無信的事情多了去，也不差這一件。
若不是實在好奇楊琉雅和柳氏兩人到底在耍什麽花招，他才沒空陪楊琉雅逛這個破園子。
也許，景還是那些景，但人卻不是那個人了。
陪在他身邊的人不是楊曇雪，裴幻風便也失去了賞花的興致。楊琉雅還在他的耳邊唧唧喳喳說著什麽，他聽不清楚，就隨口應和了幾句。
不過，顯然楊琉雅沒有發現裴幻風的心不在焉。心上人近在咫尺，楊琉雅只覺臉紅心跳，根本不敢去看身邊人的表情，東拉西扯了好久，才指著被桃花簇擁著的一處涼亭，欣喜道：“九殿下，不如我們去那裏的亭子歇一歇吧！”順勢拉住了裴幻風的手。
裴幻風一怔，隨即發現這並不是楊曇雪的手。
楊曇雪的手很軟，而且有點涼，特別在冬天，更是會經常被凍得跟冰塊一樣，連累他要用內力幫她取暖。但她的手雖然很柔軟，卻並不細嫩，大概因為長期練劍的關系，虎口處有薄薄的繭，有點粗糙。
而這只手骨頭比較鮮明，體溫較高，手心還有薄汗，讓裴幻風感到有點不舒服，差點就掙脫開來。轉頭一看，才發現是楊琉雅拉著自己的手，滿臉嬌羞。
哦，他都忘了，他現在不是在演戲嘛。既然是演戲，那還是趕緊進入角色吧。
把裴幻風一路拖到亭子裏面之後，楊琉雅借口要去親手制作點心，離開了。
裴幻風這才打量起亭子周圍的景致來。亭子一邊是茂盛的桃花林，粉紅的桃花和雪白的桃花相互交映，像小姑娘朝氣蓬勃的臉蛋。而另一邊則是面臨著水平如鏡的人工湖，好似美人眼中那一汪秋波。
有幾瓣桃花飄到他腳下，他俯身撿起來，再直起身體的時候，卻發現桃花林裏好像多了什麽東西。
正在他以為自己看花眼了的時候，一片白色的衣角輕輕飄了過去，現出一雙如同黑珍珠般瑩潤的眼眸來。
能在那粉白色的桃花裏面隱藏的，也只有喜歡穿白衣服的她了吧。看來她還是——放心不下呢。
其實，裴幻風覺得，他還是挺喜歡她這種放心不下的。
那雙黑色的眼眸對他微微一笑，然後又隱去了。
當楊琉雅捧著糕點和茶水走進亭子的時候，就看到裴幻風註視著桃花林，似乎入了迷，而且還笑得一臉溫柔的樣子。
“九殿下，你在看什麽？”楊琉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看到了粉紅和粉白的桃花。
“沒有。”九殿下裴幻風把目光轉回來，開始一本正經地忽悠人，“聽說過桃花仙子麽？據說，是要很細心很細心的人才能看得到的喲。”
“沒聽說過。”楊琉雅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然後又興致勃勃地湊上去，“那麽九殿下剛才是在看桃花仙子咯？是桃花仙子美還是我美啊？”
楊曇雪說，《如何討好女子的一百條原則》之第一條，她永遠是最美的。
但是裴幻風看了看楊琉雅的那張臉，然後又回憶了一下楊曇雪的音容笑貌，發現自己很難開口說出“你比較美”這四個字。
“呃……這個，呵呵，其實我也沒有看到啦……”裴幻風打了個哈哈，拿起據說是楊琉雅親手所做的一塊糕點，吃了下去。
楊琉雅眼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芒，但轉瞬即逝。
“九殿下，桃花糕有點幹，你喝點茶漱漱口吧……”
裴幻風接過茶聞了一下，並沒有立刻飲下，而是露出了一抹漫不經心的笑容。
“楊琉雅，你很聰明。不過真可惜，聰明沒有用到點子上。”裴幻風放下了茶杯，冷笑道，“如果想憑這個就能拐本殿下上床生下本殿下的子嗣的話，你可知道，九皇妃之位，就不會一直空缺了。”
楊琉雅一怔，然後又挺了挺胸膛，滿不在乎地開口：“可是，九殿下，如果你略懂醫術，就會知道這點心裏面的蠍子草和這茶散發出來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乃是烈性的春/藥，如今，你還要上哪裏去找一個女子給你解開它的藥性？”
裴幻風笑了：“我方才說過，你很聰明。但是，你總是沒有聰明到點子上。”
“楊家，並不是只有你一個女兒。而且，即使你真的能爬上我的床，你也應當知道還有一劑藥方，叫做蕪子湯。”
聽完他的話，楊琉雅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九殿下，你……你就真的那麽不願意娶我？”
裴幻風輕勾嘴角：“不是不願意娶你，而是因為……”
“啊！太好了，雅兒，你這裏居然有點心吃！我剛從早朝下來，又渴又餓，嗯，雅兒你是專程做給姐姐吃的吧？真是我的好妹妹……”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楊曇雪對自己妹妹的臉進行了慘無人道的蹂躪之後，就轉身過去掃蕩桌上的茶水和點心了。
楊琉雅欲哭無淚地看著她，而自己還沒來得及告訴她，那些東西——是萬萬不能吃的。
“快點住手！”裴幻風上前一步，從她手裏把茶壺搶救出來，可是已經晚了。不知道到底是灌了多少杯茶，楊曇雪的眼神已經開始迷離。裴幻風抓著她的肩膀使勁搖晃了幾下，“該死！你知不知道你都在做什麽？”
“我知道啊，”楊曇雪睜著迷離的眼笑了笑，因為春/藥的作用，她微微瞇了下眼，已是媚眼如絲。隨後，她緩緩地，緩緩地貼上裴幻風的身體，“我知道這種藥的效用，只是，你會不會給我……”
最後那幾個字，已經弱不可聞。只有裴幻風，因為靠得近，聽到了最後幾個字。
只是，你會不會給我做解藥呢。
那正是，當他們身處北蕪之時，他們被封俊劫走，封俊正準備給楊曇雪下春/藥的時候，她對他所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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