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裴幻風從窗戶跳進司空谷的房間時，司空谷覺得自己受到了驚嚇。

他從來沒見過這麽狼狽的裴幻風。先不說衣服上那些淩亂的褶皺，他身上暗紅色的血跡又是怎麽來的？

司空谷顫抖著手指著裴幻風：“你你你你怎麽這副尊容？”好吧，裴幻風是哪副尊容他不介意，但他很介意裴幻風把身上的血腥味帶到他房間來，他有點潔癖！

裴幻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輕描淡寫：“哦，換件衣服就好了。”遞過一張紙，“找到任長空，讓他按照這個方子去抓藥，就說是我需要的。”

司空谷接過方子仔細看了看，方子上有千年人參和一些珍貴的藥材，看樣子像是續命參湯……他繞著裴幻風轉了兩圈，撇著嘴不屑道：“雖然你的模樣很狼狽，可我沒看出來你到底是哪裏像是一個快要歸天的人……所以，這份續命參湯，是為誰準備的？”

裴幻風頓住腳步，轉過頭瞪了司空谷一眼：“你可以閉上你那張烏鴉嘴嗎？”

見他發火，司空谷很識相地閉上了嘴。

其實，他也知道，裴幻風身邊的人寥寥可數，除了他自己，就是從影，再來一個楊曇雪。但是他沒事，而從影即使出了事裴幻風也不會這麽緊張，而剩下的，只有楊曇雪。

早在裴幻風遣從影來告訴他不用再調查楊曇雪，他就應該知道裴幻風終於對她上了心。

司空谷將手上的藥方疊好塞到懷裏，臉色沈了一沈：“是她？”

裴幻風嘆了口氣，無力地靠在墻上，點點頭。

“需不需要我幫你查一下到底是誰……”

司空谷的話中止於裴幻風擡起的手掌中：“不用了，我想我知道是誰做的了。”

“那究竟是怎麽回事……”司空谷一句話還沒問完，裴幻風就又從窗戶翻了出去，消失在他的視野當中。

他嘆了一口氣，走到床邊，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取出一個金屬制的盒子，又從懷裏掏出一把銀色的鑰匙，開了盒子上掛的鎖。

盒子內鎖著的物品，只不過是一本看起來普通平常的書冊。

可是只有司空谷知道，這是他這段時間派遣下屬回到長安城去查到的楊曇雪的資料。

裴幻風不在意楊曇雪是什麽身份什麽來歷，並不代表他就會不在意。

所得的消息稱，十五年前楊曇雪剛出生的時候，楊府上下的仆從都換了一遍。五年前，楊府上下的仆從又換了一遍。

這十年間，楊曇雪都沒有見過外人，而楊府給出的解釋是楊大小姐身體虛弱，不適宜見客。

只有他循著蛛絲馬跡找到了楊府十五年前和五年前被換掉的仆從，得知楊曇雪因為剛出生時被一位路過的師父診斷為先天寒癥，定活不過二十歲，便將其帶走欲為她治療，這一離開，便一直到楊曇雪的母親秦氏重病，楊曇雪才急匆匆趕回了楊府。

那是她第一次和自己的母親見面，也是最後一次。

據當時在場的楊府下人說，楊曇雪當時從秦氏的房間中出來的時候，一張秀美的臉龐冷若冰霜。

不哭，也不笑，只是冷若冰霜。

第二日，她進了楊武的書房，卻被大發雷霆的楊武趕了出來。

三日後，楊武將自己的妾柳氏扶作了平妻。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

也許，只有那天在書房裏頭的楊曇雪和楊武知道。

“小姐，”小桃打開窗戶，不滿地撇了撇嘴，“據說前些天老爺將那個柳氏扶作了平妻，小姐你為什麽不去阻止？”

年僅十歲的楊曇雪坐在床前，漫不經心地撥了撥膝上的五弦琴，指間流瀉出零落的音符。

她淡淡擡起了頭，眼中流露出一絲疑惑：“為什麽要阻止？”

“小姐！”小桃跺了跺腳，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如果你再這樣下去，會被柳氏欺負到頭上的啊！”

欺負？她瞇了瞇眼，她不欺負那個所謂的柳氏就已經夠好的了，那個柳氏還打算欺負她？

“小桃，你想太多了。”她冷聲道。

“可是……”小桃欲言又止。

“出去吧。”

雖然還想繼續說下去，看到楊曇雪那冷冽的眼神，小桃還是默默地退出了房間。

房間裏傳出古琴曲《高山流水》的聲音。

楊曇雪閉上眼睛，任由自己的手指在五弦琴上躍動。

為什麽不阻止？

既然是她提出來的請求，又為什麽要阻止？

沒錯，將柳氏扶作正妻，正是她向楊武提出來的。

“秦——”她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擡頭凝視著楊武身後那堵墻上掛著的字畫，漫不經心開口，“哦，娘親讓我告訴您，家中不可一日無母，楊家究竟還是需要一個當家主母，所以父親，女兒請求您將柳氏扶作平妻。”

“你說什麽？”楊武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女兒懇請父親將柳氏扶作平妻。”

十歲的幼女口中吐出的話語似乎是天方夜譚，可是楊武卻發現自己無法看出她的任何想法。

可是，她才十歲啊。

目光移到她的臉上，楊武的心中跳了一跳。

“好，我答應你。還有別的嗎？”按捺下自己激動的心情，楊武強作鎮定地點了點頭。

“沒有了。”楊曇雪撐著扶手從椅子上跳下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嫣然一笑，“父親，我是不是長得跟娘親很像？”

“不，”楊武搖了搖頭，愛憐地看著女兒的臉龐，“你長得和她不像，一點都不像。”

反而是跟那個人……

剛剛阻止腦海中那些紛亂的思緒湧現出來，楊武就聽見了楊曇雪的聲音：“不對哦，我說的娘親當然不是秦姨。”

楊武驚訝地看著她。

“你也應該猜到了吧。”楊曇雪垂下眼，“我的娘親，她叫楊之南，她是你的……義妹。”

“我不是你的女兒這件事情，請你不要說出去。”

“你……你先出去，讓我靜一靜。”

司空谷合上書頁。

聽說，楊曇雪跟楊武長得不像，跟去世的秦氏長得更是天差地別，唯有一人，和楊曇雪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刻出來的。

那個人，叫楊之南，是楊武的妹妹。至今，楊武的書房裏，還掛著一張楊之南的畫像，除了眉間的那一點朱砂痣，楊曇雪的容貌和氣質都和她一模一樣。

也許楊曇雪並不是楊武的女兒……不，也許……

也許裴幻風正是知道了這一切，才會吩咐他不必繼續調查下去。

可是啊……不好好調查清楚，怎麽知道她以後會不會傷害裴幻風呢？

兩道劍光閃過，風世寧客廳的大門徹底化成了一堆木渣。

正坐在客廳裏自斟自飲的風世寧被一口酒嗆在喉嚨裏面：“咳咳咳……裴幻風，咱們有話好好說成不？別這麽暴力，來來，喝酒。”

又是兩道劍光閃過，風世寧身前的桌子和酒壺一起被劈成了碎片。

風世寧擡起頭，似乎看到了裴幻風身邊燃燒著的熊熊火焰。

“喔噢，今天的火氣怎麽這麽足啊，早知道給你煎兩劑清熱去火的良藥。”風世寧挑了挑眉，裴幻風今天專門來找茬的？到底是什麽事能夠讓裴幻風如此暴跳如雷？是因為他的事情暴露了？可是明明……

“你是閑得沒事幹了和鏡華綾一起來找我的麻煩嗎？！”裴幻風一把抓起他的衣領，“如果不是因為我們還算半個朋友你早跟這堆木頭去做伴了！”

風世寧掏了掏耳朵：“你幹嘛那麽緊張，不就是給她安排了一次密牢一日游麽，用得著擔心成這樣子？最後你還不是把她接回去了麽？”

“是啊，我是把她接回來了，”裴幻風終於脫力，跌倒在地上，憤怒地大吼，“可是我卻不知道她能不能夠再醒過來啊！”

“什麽？”風世寧瞪大了眼睛。他沒想到鏡華綾會如此狠心。

“如果不是因為你那該死的散功粉，她又怎麽會……”裴幻風喃喃自語著。

可是他自己也清楚，散功粉是沒有解藥的，只能靜待它的藥效過去，內力就會恢覆原樣。只是不知道風世寧這次用的藥，藥效能維持多久。

“既然是我闖的禍，那我就負責幫你解決這次的問題吧。”風世寧把裴幻風從地板上拉起來，“走，帶我去看看你的小妻子。”

裴幻風楞了楞，臉上浮起一種類似害羞的紅色。

“不……不好了！”一個護衛匆忙闖了進來，“少爺，這次您讓我們監視的四公主，她，她帶著一隊人向十公主的府邸開過去了……看樣子像是想找碴……”

裴幻風楞了楞，隨即與風世寧交換了下眼色。

“從影，你趕緊去樂府找到鏡臨玦，就說楊曇雪遇上麻煩了，讓他帶上足夠的人手趕過來。”

“你趕緊去元府找元澤寒，讓他帶上自己的護衛趕過來四公主府，就說……裴幻風有事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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