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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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來！劍起。
紅衣女子在風中舞動的身影就好似一只翩翩的紅蝶，又似一縷跳動的火焰，有那麽一瞬，竟讓人差點誤會，她手中握的不是一把明晃晃的鋒利的劍，而是一條柔軟的綢帶。百煉鋼化為繞柔指，相信也莫過於此。只見她握著劍，輕輕一扭腰，軟劍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度，順勢轉身一刺，是在座的人都未見過的招數。
他這麽冷靜的人，拿著酒碗的手也抖了抖，碗中的酒灑了不只一兩滴。她隱藏得太好，的確隱藏得太好。他望著她的劍影，眸光漸黯，心裏默念著，殘蝶劍法第十式，幻影劍法第五式，化雪劍法第三式。
在她手中的劍再度挽出一個劍花時他又將一碗酒灌入咽喉。她翻飛的火紅的裙袂幾個起伏，艷麗的色塊割裂了視線，將那張本就不屬於她的臉襯得更加嫵媚。本是清麗的輪廓，他卻透過她那雙流光溢彩的眼睛，看到了那張絕美的面容。
已經下肚的酒似乎要在胃裏燃燒起來一般，他瞇了瞇眼，向躲在陰暗中的從影傳音入密：“從影，通知司空一聲，上次交待他的事，不用再調查了。”
從影楞了一楞，許久才反應過來：“可是，公子，為什麽……”
他垂了眼看著自己手中的空碗，又滿上一碗酒，托著下巴，唇畔逸出一抹笑容，分不清真心還是假意：“她到底是誰，真的那麽重要麽？”
從影又是一怔，擡眼望向那個紅色的身影。不重要麽……還在思考中，卻聽得他一聲輕笑：“從影，去吧，這裏有我。”
思緒被稍稍打斷，從影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終是沒有從那笑容中看出什麽來，只好低下頭去，應道：“是。”
待從影走遠，玉色長指才微微攏起，一手端起碗一飲而盡，朱色唇畔逸出一抹柔軟笑意，那是他多年不曾有過的溫柔，眸光流轉中有幾許的痛楚。那些零碎的記憶被一根線慢慢串起，在腦海中開出大朵的美麗的花來。只是。他垂眸，淡淡苦笑，那些過往的美好，如今回眸已成奢望。
他沒有看錯，他也不可能看錯，那些劍影，是他熟悉的招式。若這世上還有哪個人能將這三套精湛的劍法融入舞劍中，那便只有她無疑。
他八歲時曾跟隨師父住在宮外一段時候，和一個漂亮的女娃娃比鄰而居。那時他未有風流之名，也未有風流之實，雖然是腹黑的性格，到底還留了幾分孩子的天真，未語先笑了三分。那時，他尚有真心的笑容。
那女娃娃也是個妙人。她很聰明，就連他挑剔的師父也這麽說。她會彈琴，而且彈得不錯，可她卻仰著一張可愛的笑臉告訴他，她其實更喜歡武功和醫術。
“誒？為什麽？因為師父告訴我，武功可以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而醫術可以救治自己最重要的人啊。”
“景哥哥，我又自創了一套劍招，這個叫幻影劍式哦，有你的名字在裏面呢，你喜不喜歡？”
開初他並沒有想到楊曇雪就是那個小女孩。因為楊曇雪是楊家長女，十五歲前從未踏出京城一步。更因為楊曇雪生於十二月十五，而那小女娃的生辰，卻是正月初十。
只是，今日看了她的舞劍，這行雲流水的劍招，方才想起來那些他所忽略的線索。為什麽楊家長女明明會武功，卻要裝出一副柔弱的樣子。為什麽楊曇雪在十歲前沒有見過外人，又是為什麽……她告訴自己不必為她慶祝生辰。
也許……十二月十五根本不是她真正的生辰。
而那三套劍法，又是那個聰明的小女孩自創的，那年她雖然只有五歲，可是她悟出來的這幾套劍法，卻不是尋常人能夠輕易掌握的。
興許，她根本不是楊武的女兒。
興許……
他微微撐著頭，有些頭疼，不知道是烈酒的作用，還是別的什麽。他望向場中舞動的身影，眸光一閃，終歸平靜。
當年那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孩終是被歲月打磨成了這樣一副模樣。他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一段不知道延續到哪裏去的姻緣線，不動聲色地握成了拳頭，心頭泛上一抹隱約的酸痛。
她……到底經歷了什麽？
擡起頭來時，她已經收了劍躍到他身邊，端著他剛滿上的酒碗一飲而盡，唇邊殘留的酒漬也不擦，就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以手支頤，似乎有些醉了，東倒西歪地靠在裴幻風身上，笑意盈盈地看著他：“阿風，你說，我的劍舞得好不好？”
他默默無語地瞧了瞧她臉上那隔著一層人皮面具仍然掩不住的艷麗的紅暈，奪過她手中的空碗，溫聲道：“你醉了。”
“我沒醉——”她黑色的眼眸像是浸了一層薄霧，轉眸間的風情可以把人的整個魂魄都勾走，將那張清麗的面容襯得嫵媚動人，即便是北蕪最美艷的女子看到，怕也只有嫉妒的份。
他不禁有幾分好笑：“是，是，你沒醉，你只是喝多了。”她呼吸的氣息幾乎要噴到他臉上來，那若有若無的體香撩動著他的心弦。他的眉頭一跳，趕緊別過頭去，伸出手將她的身體推開一些。
但，故事發生到這種地方就每每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情節發生。而裴幻風的意外，則是——
“你非禮我。”楊曇雪撅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委屈地將他看著。他僵了一僵，轉過頭來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的雙手。那個軟綿綿的東西，難道會是……
“餵，你摸夠了沒有？”她無奈地抱怨了一聲，他才醒悟過來，趕緊把自己的手從她的胸口移開，只是那臉上已經紅成了一片火燒雲，半天都沒找著適合說出口的話：“那個，我不是故意……”
話語中止在她專註的目光中。她撐著腮，很認真地看著他，目光清澈，卻因為烈酒的浸潤，透出了幾分迷蒙。他的一張俊臉在她的註視下越來越紅，最終只能強裝鎮定地咳嗽了兩聲，轉過頭去倒了碗酒。正準備喝的時候她卻再一次靠在了他身上，比上一次貼得更緊。他心裏的那條弦險些繃得快要斷掉，卻聽她“咯咯”地笑了幾聲，迷迷糊糊地道：“阿風，你居然臉紅了……呃，不過，呃，也挺好看的。”
裴幻風臉色爆紅。
她在他懷中扭了扭，差點從他身上掉到地面上，嚇得他趕緊環住她的腰。然而她還是不安分，一邊在他懷中扭動著調整著自己的姿勢，一邊仰起頭：“嗯，對了，阿風，你有沒有覺得……有點熱……”
喝了那麽多酒，不熱才怪了。只是……她可不可以別在他身上扭來扭去啊！裴幻風皺了皺眉，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又湧上心口。
正尷尬著，懷中人的爪子又不安分地摸了摸他通紅的耳垂：“嘖嘖，這簡直就是人面桃花相映紅啊……美人，給咱笑一個……”
“……”她把他當成誰了，還有，這難道是她以前逛青樓的德行？
她無辜地眨了眨眼，從裴幻風手上順走了那碗她一直垂涎的烈酒，一口喝幹。
“吐出來。”裴幻風迅速地反應過來，一手扣住了她的下巴。天殺的，她到底喝了多少酒，這會就能把他當青樓裏的花魁給調戲了，再喝幾碗她會不會，會不會就把他給……
想到這裏，他臉上還沒褪去的紅潮又加深了一些。他絕對沒有很期待，絕對沒有！
“阿風，你又臉紅了。”雖然被捏著下巴，但在醉意熏陶下的楊曇雪還是很不怕死地捋著虎須，也不知道到底在挑撥他的怒火還是挑逗他的欲/火。
“不要想轉移話題，”裴幻風依舊捏著她的下巴，“吐出來。”
她無辜地吐了吐舌頭：“可是，已經吞下去了啊。”歪了歪頭，純良笑，“阿風你要喝嗎？那我給你再倒咯。”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懷中已經空了，隨後便是“嘩啦”一聲，一身紅衣的楊曇雪俯身去把酒碗倒滿，端到他面前，吐著舌頭笑：“吶，給你。”
裴幻風還沒想好如何反應，或者說他壓根就不知道怎麽反應。面前的人看到他沒反應，便苦惱地皺起了眉：“哎，不要嗎？”似乎是思考了一會，她才拍了拍手，像是想到什麽解決的方法一樣，繼續純良無比地笑，“我知道了，你是想要我餵你喝對不對？”
整個大殿的人都震驚地看著她。裴幻風怔了一怔，嘴唇便被一個柔軟的東西封住。
她醉了。有那麽一瞬間他居然會覺得他比較喜歡她現在這個樣子，這種想法讓他都會厭惡自己，可是他沒有辦法阻止這種想法。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不會表現出對他的厭惡，他也才能夠欺騙自己，其實她也是有那麽一點喜歡自己的。
嘴唇上一麻，定了定神，才發現是她咬了他的唇瓣，他一驚。她趁著他楞神的這空隙，伸出舌頭來撬開他的齒關，一口暖洋洋的酒便送了進來。
一口酒喝盡，她並未離開，靈活的舌頭纏繞了上來，軟軟糯糯的觸感，混合了濃烈的酒香和淡淡的處子幽香，讓他留連忘返。
突然，腦袋裏有什麽要炸開似的，裴幻風突然推開了她。這一推，便差點把她推到在地。楊曇雪伸出右手在地上撐了撐，半擡著眼睛十分幽怨地瞪著他。
他沒有看到對面鏡華綾那有幾分驚喜的表情，也沒有看到座上的北蕪王那驚愕的表情，否則他自然清楚他這一推是有多麽不合時宜。一向風流又優雅的九殿下，終於因為一個女人失了態，揪著她的衣領怒聲道：“這些都是誰教你的？”
楊曇雪撅著嘴垂著眼，也不知道是不想回答還是沒有聽懂，轉過身去夠那碗喝剩下的酒。自然，因為裴幻風手裏還揪著她的衣領，所以，她的領口便在她的轉身中一點一點被扯開了，露出了精致的瘦削的鎖骨。
他趕緊掩住她的衣衫，動作間楊曇雪已經把一碗酒喝幹，正把酒碗往地上放，趁機靠在裴幻風懷裏，擡了擡眼皮，簡單的動作，但那舉手投足間的風情，卻是誰也學不來的。半晌，她揚起一抹純真的笑容，仿佛未涉世面的孩童，雙眸好似兩顆晶瑩剔透的黑水晶，可是說出來的話卻驚世駭俗：“阿風，這世上不是有種東西，叫/春宮圖嗎？”
“……”他可不可以掐死她？
鏡臨玦皺起眉頭。他明明記得，裴幻風是不喜歡楊曇雪的才是，為什麽現在又……
“呵呵，”看到這裏，北蕪王鏡獨颯也不由笑著開口道，“沒有想到本王這個女兒醉了酒竟是這麽有趣，九殿下有福了。”
“有趣？”裴幻風一雙濃黑的眼眸隱下所有情緒，無波無瀾地看著北蕪王，臉上結了一層冰霜，瞇了瞇眼笑道，“可是我不想讓第二個男人看到，”說著轉身抱起了楊曇雪，大步流星地轉身離開，聲音漸漸飄散在空中，“即使是她的父親。”
沒有一個人會懷疑裴幻風對她的占有欲，包括鏡華綾。
鏡華綾咬了咬牙，正要追上去，被鏡獨颯一句話制止了：“綾兒，你喜歡……裴幻風？”
她轉過頭來，對著鏡獨颯點了點頭。
鏡獨颯爽朗地大笑起來：“綾兒，你從前總是跟你十妹搶，這回，可是終於搶不過了？”
雖然鏡獨颯沒有一絲嘲笑的意思，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鏡華綾還是暗暗握緊了拳頭：“當然……當然不是！幻風他不過是貪圖一時新鮮罷了，他也說過要幫我把鏡水月那邊的勢力奪過來的，怎麽可能……”
可惜現在，連自己都無法相信這樣的鬼話。兩人站在一起的時候，裴幻風對鏡水月的寵溺完全沒有掩飾，還有他對上鏡水月醉酒時的手足無措，父王試探他時爆發出來的強烈占有欲……她咬緊貝齒，鏡水月，不得不除。
鏡獨颯豈會不知道自己這四女兒心中打的小算盤，可也只是無所謂地笑笑：“綾兒，如果有自己很喜歡的東西，就去搶，可是如果不擇手段，那也未免太失風度了，你懂了嗎？”
鏡華綾驚訝地看著自己的父王，終於還是在他威嚴的眼神下屈服：“是。”但她終究還是不懂，難道父王也覺得她搶不過鏡水月那個笨丫頭嗎？她這麽喜歡裴幻風——這麽喜歡他，所以他只能夠是她的，只能！
“還有……如果真的想追上去，那就去吧。”
鏡獨颯望著鏡華綾消失的方向，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是的。她不懂，她真的還不懂。他知道，那個小子，雖然才十八歲，可是智謀與手段，都是一等一的。更重要的是，他和他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那固執的性子，只要認定了就永遠都不會變。就是說，若他是認定了自己的十女兒，那就會一心一意地喜歡著她，至死不渝。這也是他放任裴幻風在蕪國培養自己的勢力的原因之一。他喜歡鏡水月，就必定不會做出令她傷心的事情來。但如果鏡華綾為了傷害了鏡水月，裴幻風是一定會報覆的。他只怕，鏡華綾承受不住這報覆。
治理一個國家確實是很讓人頭痛的事情，他不希望他最疼愛的四女兒來做這件事。其實讓裴幻風來接管也沒什麽，盡管他是大裴的皇子，只要他不對北蕪國的王族做什麽，那王權便還是落在王室手上的。但如果鏡華綾不願意遵從他的安排……
搖了搖頭，他無奈地發現，現在的局面，早已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就像在下一盤棋，一步錯，步步錯。
番外之初遇（捉蟲）
故事發生在裴幻風八歲那一年的冬天。
五歲那一年的裴幻風已經是個皇城內外都公認的天才。所謂天才，他自然有一切天才引以為傲的腦袋和一種古怪的癖性。
天才裴幻風當時最不為人知的的古怪癖性就是——他喜歡翻墻，還特別喜歡翻墻去調戲小姑娘。
——其實，裴幻風的風流，從小時候就能夠看出端倪來了。
自然，裴幻風翻墻的事情做得特別隱蔽，他父皇不知道，他母後不知道，全長安城的百姓不知道，就連天天和他待在一塊的師父……也不知道。
他的這個師父，並不是那個不靠譜到以一場打賭的輸贏來定輩分的谷清幽，而是那個真正教他武功教他厚黑學的師父。
但是其實，裴幻風對這個師父並不是那麽恭敬的，只因師父三天兩頭逼他“鍛煉身體”。所謂的鍛煉身體，就是圍著師父的院子或者客棧泡上五十圈。
可是無奈武力指數不及人，裴幻風只好乖乖聽話。
然後他長到八歲，他師父做了一件更加讓他不滿的事情。
好不容易回到長安住了幾個月，他師父又把他拖出長安，說要帶著他去民間一同體察民情。
裴幻風第一個反應就是——他不能繼續翻墻去調戲長安城內的小姑娘了。
——騷年，你能有出息一點嗎？
為此他抓著師父大人的褲腿足足假哭了一天，故意拖慢行程。
直到師父大人不厭其煩，拎起他的衣襟威脅道：“你再吵我就把你丟到野外去餵狼。”
反正他清楚得很，面前這個小屁孩年紀雖然小，但是武功的實力卻是擺在那裏的，放進狼群遭殃的也絕對不會是他，不過是嚇小孩而已。
餵……餵狼耶！如果是別人說出這話來裴幻風鐵定不相信，但是面前的人是他朝夕相處了兩年多的師父，他有多敢把自己說出口的話實現，裴幻風已經不是第一次見識到。如果師父說要將他放進狼群，就一定會言出必行，而且還能趕在他被狼群折磨得奄奄一息之前把他從狼堆扒拉出來，然後把自己也弄成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回到皇宮後聲淚俱下地告訴他的父皇自己是多麽努力地將他從歹人的手裏將他救回來……
瑟縮了一下，裴幻風很識相地閉上了嘴。
什麽時候他也像師父一樣那麽會騙人就好了。裴幻風暗暗這麽想著。
這個念頭，悄悄地在他的心裏生了根發了芽，最後長出來一棵腹黑的苗子。
當然，那都是後話了。
裴幻風的師父，真真正正將不負責任貫徹到了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將人帶到一個小城鎮裏，租下了一個小院落，就把裴幻風扔在屋子裏面，一聲不吭就外出了。
對此，裴幻風表示很無奈。
向來他都在師父的放羊式教育下成長，這個師父總是布置下任務之後就二話不說腳底抹油溜之大吉。至於能不能完成任務，那是他的事情，不過，如果不能完成任務，他可就要倒黴了。
所以對於師父不負責任的行為，裴幻風早已見怪不怪，甚至已經學會了在師父後腳踏出門之後，就翻上鄰居的墻。
對，他又翻墻了。
只不過，這個翻墻的結果跟他預料之中的有些不同。
當然這並不是說他翻墻沒有撞見可以調戲的小姑娘而是撞見了一個舉著笤帚追在他屁股後面跑的中年漢子，事實是——
裴幻風剛站穩，一把明晃晃的劍就遞到了面前。
“你是誰？”脆生生的嗓門，卻掩飾不住聲音中的殺氣。
裴幻風回過頭一看，他想象中的小姑娘穿著一身秀氣的白色衣服，板著一張漂亮的臉蛋，手中的劍穩穩地比在他的咽喉間。
他見過很多女孩子，甚至見過他父皇口中大方得體將來有希望成為他的正妃的名門閨秀，可是沒有一個能夠比得上面前這個小女孩的老成。裴幻風在看到她的眼睛時，不由得楞了一楞。因為她的眉眼間有戒備，一種完全不加掩飾的戒備。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這女孩是經歷了什麽，才會有這樣的眼神？
“不累麽？”他輕聲開口。
她手裏的劍抖了一抖：“你為什麽……不害怕？”
“因為，你的眼睛出賣了你。”他伸出手，在她的虎口處重重一點，她的長劍再也握不住，直直地掉在地上，而他則趁機握住她的手抱住她。
“嗚哇……”她埋在他的懷裏，哭得昏天暗地。
那是他們第一次的見面。
後來，他從她口中知道了她那天其實是在練劍，所以見到有陌生人闖入才會拎著一把劍就比上了他的脖子。
他還知道了……
“可是一般女孩子不是都在家裏彈彈琴繡繡花而已的嗎？你怎麽……”
她扯著裙角，一臉尷尬：“我刺繡做得不好，彈琴還可以，哥哥你要聽我彈琴麽？”
他微微一笑，將她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發繞到耳後：“不用了，你叫……什麽名字？”
她垂頭看著地上的落雪：“娘親說我出生前一天晚上，她夢見了久違的大雪，所以就叫我阿雪。”
“那我叫你小雪，好不好？”
“我已經說了自己的名字了，哥哥叫什麽名字？”
被那雙水汪汪的黑色眼眸盯著，裴幻風也不好意思辜負她的期待，只好摸摸她的腦袋，報出了自己的假名：“我姓景，單名一個幻字。”
“哦。”她乖乖地點了下頭，“景哥哥，我彈琴給你聽好不好？”
裴幻風閃了閃神，低下頭去看手裏面那本書——師父說三天後要考他的。
搬進來已經有七天，這七天他簡直是天天晚上都到隔壁那個女孩家報道，甚至還以師父外出為由在她家蹭飯——天知道其實在這個不負責任的師父的折磨下他早已經學會了自己做飯。
勾了勾唇瓣，以前他調戲那些小姑娘的時候從來沒有什麽特別的想法，這次卻……想看到她真心的笑容。
所以，忍不住就去接近她，和她聊天，纏著她。
他見過她練劍，她的劍法是自創的。其實她的武功不錯，就是狠不下心。
他聽過她彈琴，她彈得很好，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她說她，比較喜歡學武。
可是，為什麽呢……
他師父教他武功的時候，告訴他，如果不比他的哥哥們都強大，就會被他們殺掉。而他，不可能一輩子依賴他的父皇。
所以他學了武功。
可是她，一個偏僻的城鎮裏長大的丫頭，是怎麽請到人教她武功，又是因為什麽需要學武功的呢……
他想不明白。
她是個謎。他沒想過要解開這個謎，只是，她那些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堅強讓他總是想將她放在手上好好呵護。
裴幻風心不在焉地又翻過一頁書，臥房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逆著光，他看清楚來人依舊是他蒙著面的師父。
他的師父從來不告訴他自己叫什麽名字，也從來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臉。對此，他已經習慣了。
而且，沒事絕對不會無緣無故跑過來見他……
裴幻風嘆了口氣，目光從書頁中移到來人身上：“師父，找我有事嗎？”
“我要檢驗你的武功。”
裴幻風蹲在屋頂上，又嘆了一口氣。
好吧，檢驗武功就檢驗武功，用得著對他這麽狠嗎？
丟下一張人物像和一張人皮面具就讓他去殺畫像上的人……
“如果我殺不了他，怎麽辦？”
“那你就不用回來了，”蒙面男子微微冷笑，“不，應該說，再也回不來了。”
裴幻風回想起這一幕就頭疼。
哦，天，自己究竟是他的徒弟，還是他的仇人啊？
幾經周折裴幻風終於打聽到，他要殺的那個人，就住在他現在身下的那間屋子裏。
揭開一片瓦，看到屋內人貌似已經熟睡，裴幻風想也不想就跳進了屋子裏，一劍刺入床上那個人的心臟。
躺在床上已經“熟睡”的人卻突然睜開雙眼。裴幻風不由得在心裏暗暗叫苦。慘了，中計了！
他一邊躲開目標刺過來的劍，一邊在心中狠狠地咒罵著自己的師父。
看來師父他，果然和自己有仇啊！
雖然裴幻風是個天才，雖然裴幻風的武力指數也很驚人，但畢竟，他還只是個八歲的孩子。
很多事情他都還沒有經歷過，也絕對不會想到，自己把劍刺入對方的胸口時，對方居然還能反擊，一把匕首狠狠地紮在了他的腹部。
受傷了，怎麽辦？
他的第一個反應只是離開現場，迅速回到住處。
他只是沒有想到，一回到自己的院落就被她逮個正著。
“你……為什麽來了？”見到她來找自己，裴幻風不是不驚喜的。但他長期以來的訓練讓他只敢在心裏面偷偷地驚喜，臉上卻仍然是淡淡地微笑著。
她盯著他，好不容易才吞下喉中破碎的哽咽：“你今天沒有來……我怕你出事，所以……”
裴幻風楞了一楞，才笑著去摸她的頭：“我這不是沒事麽。”
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傻的姑娘。不，應該說……從來沒有一個人，這麽擔心他。
可是啊……快撐不住了怎麽辦。
其實……他最不希望看到她擔憂的表情呢。
他聽到她的一聲尖叫，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後來啊，後來怎麽了呢。
因為那一次受傷，他才知道，原來她也是會醫術的，而且還不賴。因為那一次受傷，他趁機拐了她來做自己的小師妹，天天以指導師妹為名行吃豆腐之實。
可是，那個冬天過後，他就回去了。
而她卻不能跟著他。
本來他以為，他這個堅強又脆弱的“小師妹”只能成為他的一段回憶了，沒想到……
楊曇雪已經醉得睡死過去。裴幻風把她抱上床，正要離開的時候，她卻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開始抽泣。
“景哥哥……”
裴幻風低下頭去，擡起手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沒想到她居然還記得。
可是……自己卻突然嫉妒起十年前的自己來了，這要怎麽辦才好呢？
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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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女子在風中舞動的身影就好似一只翩翩的紅蝶，又似一縷跳動的火焰，有那麽一瞬，竟讓人差點誤會，她手中握的不是一把明晃晃的鋒利的劍，而是一條柔軟的綢帶。百煉鋼化為繞柔指，相信也莫過於此。只見她握著劍，輕輕一扭腰，軟劍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度，順勢轉身一刺，是在座的人都未見過的招數。
他這麽冷靜的人，拿著酒碗的手也抖了抖，碗中的酒灑了不只一兩滴。她隱藏得太好，的確隱藏得太好。他望著她的劍影，眸光漸黯，心裏默念著，殘蝶劍法第十式，幻影劍法第五式，化雪劍法第三式。
在她手中的劍再度挽出一個劍花時他又將一碗酒灌入咽喉。她翻飛的火紅的裙袂幾個起伏，艷麗的色塊割裂了視線，將那張本就不屬於她的臉襯得更加嫵媚。本是清麗的輪廓，他卻透過她那雙流光溢彩的眼睛，看到了那張絕美的面容。
已經下肚的酒似乎要在胃裏燃燒起來一般，他瞇了瞇眼，向躲在陰暗中的從影傳音入密：“從影，通知司空一聲，上次交待他的事，不用再調查了。”
從影楞了一楞，許久才反應過來：“可是，公子，為什麽……”
他垂了眼看著自己手中的空碗，又滿上一碗酒，托著下巴，唇畔逸出一抹笑容，分不清真心還是假意：“她到底是誰，真的那麽重要麽？”
從影又是一怔，擡眼望向那個紅色的身影。不重要麽……還在思考中，卻聽得他一聲輕笑：“從影，去吧，這裏有我。”
思緒被稍稍打斷，從影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終是沒有從那笑容中看出什麽來，只好低下頭去，應道：“是。”
待從影走遠，玉色長指才微微攏起，一手端起碗一飲而盡，朱色唇畔逸出一抹柔軟笑意，那是他多年不曾有過的溫柔，眸光流轉中有幾許的痛楚。那些零碎的記憶被一根線慢慢串起，在腦海中開出大朵的美麗的花來。只是。他垂眸，淡淡苦笑，那些過往的美好，如今回眸已成奢望。
他沒有看錯，他也不可能看錯，那些劍影，是他熟悉的招式。若這世上還有哪個人能將這三套精湛的劍法融入舞劍中，那便只有她無疑。
他八歲時曾跟隨師父住在宮外一段時候，和一個漂亮的女娃娃比鄰而居。那時他未有風流之名，也未有風流之實，雖然是腹黑的性格，到底還留了幾分孩子的天真，未語先笑了三分。那時，他尚有真心的笑容。
那女娃娃也是個妙人。她很聰明，就連他挑剔的師父也這麽說。她會彈琴，而且彈得不錯，可她卻仰著一張可愛的笑臉告訴他，她其實更喜歡武功和醫術。
“誒？為什麽？因為師父告訴我，武功可以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而醫術可以救治自己最重要的人啊。”
“景哥哥，我又自創了一套劍招，這個叫幻影劍式哦，有你的名字在裏面呢，你喜不喜歡？”
開初他並沒有想到楊曇雪就是那個小女孩。因為楊曇雪是楊家長女，十五歲前從未踏出京城一步。更因為楊曇雪生於十二月十五，而那小女娃的生辰，卻是正月初十。
只是，今日看了她的舞劍，這行雲流水的劍招，方才想起來那些他所忽略的線索。為什麽楊家長女明明會武功，卻要裝出一副柔弱的樣子。為什麽楊曇雪在十歲前沒有見過外人，又是為什麽……她告訴自己不必為她慶祝生辰。
也許……十二月十五根本不是她真正的生辰。
而那三套劍法，又是那個聰明的小女孩自創的，那年她雖然只有五歲，可是她悟出來的這幾套劍法，卻不是尋常人能夠輕易掌握的。
興許，她根本不是楊武的女兒。
興許……
他微微撐著頭，有些頭疼，不知道是烈酒的作用，還是別的什麽。他望向場中舞動的身影，眸光一閃，終歸平靜。
當年那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孩終是被歲月打磨成了這樣一副模樣。他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一段不知道延續到哪裏去的姻緣線，不動聲色地握成了拳頭，心頭泛上一抹隱約的酸痛。
她……到底經歷了什麽？
擡起頭來時，她已經收了劍躍到他身邊，端著他剛滿上的酒碗一飲而盡，唇邊殘留的酒漬也不擦，就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以手支頤，似乎有些醉了，東倒西歪地靠在裴幻風身上，笑意盈盈地看著他：“阿風，你說，我的劍舞得好不好？”
他默默無語地瞧了瞧她臉上那隔著一層人皮面具仍然掩不住的艷麗的紅暈，奪過她手中的空碗，溫聲道：“你醉了。”
“我沒醉——”她黑色的眼眸像是浸了一層薄霧，轉眸間的風情可以把人的整個魂魄都勾走，將那張清麗的面容襯得嫵媚動人，即便是北蕪最美艷的女子看到，怕也只有嫉妒的份。
他不禁有幾分好笑：“是，是，你沒醉，你只是喝多了。”她呼吸的氣息幾乎要噴到他臉上來，那若有若無的體香撩動著他的心弦。他的眉頭一跳，趕緊別過頭去，伸出手將她的身體推開一些。
但，故事發生到這種地方就每每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情節發生。而裴幻風的意外，則是——
“你非禮我。”楊曇雪撅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委屈地將他看著。他僵了一僵，轉過頭來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的雙手。那個軟綿綿的東西，難道會是……
“餵，你摸夠了沒有？”她無奈地抱怨了一聲，他才醒悟過來，趕緊把自己的手從她的胸口移開，只是那臉上已經紅成了一片火燒雲，半天都沒找著適合說出口的話：“那個，我不是故意……”
話語中止在她專註的目光中。她撐著腮，很認真地看著他，目光清澈，卻因為烈酒的浸潤，透出了幾分迷蒙。他的一張俊臉在她的註視下越來越紅，最終只能強裝鎮定地咳嗽了兩聲，轉過頭去倒了碗酒。正準備喝的時候她卻再一次靠在了他身上，比上一次貼得更緊。他心裏的那條弦險些繃得快要斷掉，卻聽她“咯咯”地笑了幾聲，迷迷糊糊地道：“阿風，你居然臉紅了……呃，不過，呃，也挺好看的。”
裴幻風臉色爆紅。
她在他懷中扭了扭，差點從他身上掉到地面上，嚇得他趕緊環住她的腰。然而她還是不安分，一邊在他懷中扭動著調整著自己的姿勢，一邊仰起頭：“嗯，對了，阿風，你有沒有覺得……有點熱……”
喝了那麽多酒，不熱才怪了。只是……她可不可以別在他身上扭來扭去啊！裴幻風皺了皺眉，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又湧上心口。
正尷尬著，懷中人的爪子又不安分地摸了摸他通紅的耳垂：“嘖嘖，這簡直就是人面桃花相映紅啊……美人，給咱笑一個……”
“……”她把他當成誰了，還有，這難道是她以前逛青樓的德行？
她無辜地眨了眨眼，從裴幻風手上順走了那碗她一直垂涎的烈酒，一口喝幹。
“吐出來。”裴幻風迅速地反應過來，一手扣住了她的下巴。天殺的，她到底喝了多少酒，這會就能把他當青樓裏的花魁給調戲了，再喝幾碗她會不會，會不會就把他給……
想到這裏，他臉上還沒褪去的紅潮又加深了一些。他絕對沒有很期待，絕對沒有！
“阿風，你又臉紅了。”雖然被捏著下巴，但在醉意熏陶下的楊曇雪還是很不怕死地捋著虎須，也不知道到底在挑撥他的怒火還是挑逗他的欲/火。
“不要想轉移話題，”裴幻風依舊捏著她的下巴，“吐出來。”
她無辜地吐了吐舌頭：“可是，已經吞下去了啊。”歪了歪頭，純良笑，“阿風你要喝嗎？那我給你再倒咯。”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懷中已經空了，隨後便是“嘩啦”一聲，一身紅衣的楊曇雪俯身去把酒碗倒滿，端到他面前，吐著舌頭笑：“吶，給你。”
裴幻風還沒想好如何反應，或者說他壓根就不知道怎麽反應。面前的人看到他沒反應，便苦惱地皺起了眉：“哎，不要嗎？”似乎是思考了一會，她才拍了拍手，像是想到什麽解決的方法一樣，繼續純良無比地笑，“我知道了，你是想要我餵你喝對不對？”
整個大殿的人都震驚地看著她。裴幻風怔了一怔，嘴唇便被一個柔軟的東西封住。
她醉了。有那麽一瞬間他居然會覺得他比較喜歡她現在這個樣子，這種想法讓他都會厭惡自己，可是他沒有辦法阻止這種想法。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不會表現出對他的厭惡，他也才能夠欺騙自己，其實她也是有那麽一點喜歡自己的。
嘴唇上一麻，定了定神，才發現是她咬了他的唇瓣，他一驚。她趁著他楞神的這空隙，伸出舌頭來撬開他的齒關，一口暖洋洋的酒便送了進來。
一口酒喝盡，她並未離開，靈活的舌頭纏繞了上來，軟軟糯糯的觸感，混合了濃烈的酒香和淡淡的處子幽香，讓他留連忘返。
突然，腦袋裏有什麽要炸開似的，裴幻風突然推開了她。這一推，便差點把她推到在地。楊曇雪伸出右手在地上撐了撐，半擡著眼睛十分幽怨地瞪著他。
他沒有看到對面鏡華綾那有幾分驚喜的表情，也沒有看到座上的北蕪王那驚愕的表情，否則他自然清楚他這一推是有多麽不合時宜。一向風流又優雅的九殿下，終於因為一個女人失了態，揪著她的衣領怒聲道：“這些都是誰教你的？”
楊曇雪撅著嘴垂著眼，也不知道是不想回答還是沒有聽懂，轉過身去夠那碗喝剩下的酒。自然，因為裴幻風手裏還揪著她的衣領，所以，她的領口便在她的轉身中一點一點被扯開了，露出了精致的瘦削的鎖骨。
他趕緊掩住她的衣衫，動作間楊曇雪已經把一碗酒喝幹，正把酒碗往地上放，趁機靠在裴幻風懷裏，擡了擡眼皮，簡單的動作，但那舉手投足間的風情，卻是誰也學不來的。半晌，她揚起一抹純真的笑容，仿佛未涉世面的孩童，雙眸好似兩顆晶瑩剔透的黑水晶，可是說出來的話卻驚世駭俗：“阿風，這世上不是有種東西，叫/春宮圖嗎？”
“……”他可不可以掐死她？
鏡臨玦皺起眉頭。他明明記得，裴幻風是不喜歡楊曇雪的才是，為什麽現在又……
“呵呵，”看到這裏，北蕪王鏡獨颯也不由笑著開口道，“沒有想到本王這個女兒醉了酒竟是這麽有趣，九殿下有福了。”
“有趣？”裴幻風一雙濃黑的眼眸隱下所有情緒，無波無瀾地看著北蕪王，臉上結了一層冰霜，瞇了瞇眼笑道，“可是我不想讓第二個男人看到，”說著轉身抱起了楊曇雪，大步流星地轉身離開，聲音漸漸飄散在空中，“即使是她的父親。”
沒有一個人會懷疑裴幻風對她的占有欲，包括鏡華綾。
鏡華綾咬了咬牙，正要追上去，被鏡獨颯一句話制止了：“綾兒，你喜歡……裴幻風？”
她轉過頭來，對著鏡獨颯點了點頭。
鏡獨颯爽朗地大笑起來：“綾兒，你從前總是跟你十妹搶，這回，可是終於搶不過了？”
雖然鏡獨颯沒有一絲嘲笑的意思，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鏡華綾還是暗暗握緊了拳頭：“當然……當然不是！幻風他不過是貪圖一時新鮮罷了，他也說過要幫我把鏡水月那邊的勢力奪過來的，怎麽可能……”
可惜現在，連自己都無法相信這樣的鬼話。兩人站在一起的時候，裴幻風對鏡水月的寵溺完全沒有掩飾，還有他對上鏡水月醉酒時的手足無措，父王試探他時爆發出來的強烈占有欲……她咬緊貝齒，鏡水月，不得不除。
鏡獨颯豈會不知道自己這四女兒心中打的小算盤，可也只是無所謂地笑笑：“綾兒，如果有自己很喜歡的東西，就去搶，可是如果不擇手段，那也未免太失風度了，你懂了嗎？”
鏡華綾驚訝地看著自己的父王，終於還是在他威嚴的眼神下屈服：“是。”但她終究還是不懂，難道父王也覺得她搶不過鏡水月那個笨丫頭嗎？她這麽喜歡裴幻風——這麽喜歡他，所以他只能夠是她的，只能！
“還有……如果真的想追上去，那就去吧。”
鏡獨颯望著鏡華綾消失的方向，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是的。她不懂，她真的還不懂。他知道，那個小子，雖然才十八歲，可是智謀與手段，都是一等一的。更重要的是，他和他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那固執的性子，只要認定了就永遠都不會變。就是說，若他是認定了自己的十女兒，那就會一心一意地喜歡著她，至死不渝。這也是他放任裴幻風在蕪國培養自己的勢力的原因之一。他喜歡鏡水月，就必定不會做出令她傷心的事情來。但如果鏡華綾為了傷害了鏡水月，裴幻風是一定會報覆的。他只怕，鏡華綾承受不住這報覆。
治理一個國家確實是很讓人頭痛的事情，他不希望他最疼愛的四女兒來做這件事。其實讓裴幻風來接管也沒什麽，盡管他是大裴的皇子，只要他不對北蕪國的王族做什麽，那王權便還是落在王室手上的。但如果鏡華綾不願意遵從他的安排……
搖了搖頭，他無奈地發現，現在的局面，早已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就像在下一盤棋，一步錯，步步錯。
番外之初遇（捉蟲）
故事發生在裴幻風八歲那一年的冬天。
五歲那一年的裴幻風已經是個皇城內外都公認的天才。所謂天才，他自然有一切天才引以為傲的腦袋和一種古怪的癖性。
天才裴幻風當時最不為人知的的古怪癖性就是——他喜歡翻墻，還特別喜歡翻墻去調戲小姑娘。
——其實，裴幻風的風流，從小時候就能夠看出端倪來了。
自然，裴幻風翻墻的事情做得特別隱蔽，他父皇不知道，他母後不知道，全長安城的百姓不知道，就連天天和他待在一塊的師父……也不知道。
他的這個師父，並不是那個不靠譜到以一場打賭的輸贏來定輩分的谷清幽，而是那個真正教他武功教他厚黑學的師父。
但是其實，裴幻風對這個師父並不是那麽恭敬的，只因師父三天兩頭逼他“鍛煉身體”。所謂的鍛煉身體，就是圍著師父的院子或者客棧泡上五十圈。
可是無奈武力指數不及人，裴幻風只好乖乖聽話。
然後他長到八歲，他師父做了一件更加讓他不滿的事情。
好不容易回到長安住了幾個月，他師父又把他拖出長安，說要帶著他去民間一同體察民情。
裴幻風第一個反應就是——他不能繼續翻墻去調戲長安城內的小姑娘了。
——騷年，你能有出息一點嗎？
為此他抓著師父大人的褲腿足足假哭了一天，故意拖慢行程。
直到師父大人不厭其煩，拎起他的衣襟威脅道：“你再吵我就把你丟到野外去餵狼。”
反正他清楚得很，面前這個小屁孩年紀雖然小，但是武功的實力卻是擺在那裏的，放進狼群遭殃的也絕對不會是他，不過是嚇小孩而已。
餵……餵狼耶！如果是別人說出這話來裴幻風鐵定不相信，但是面前的人是他朝夕相處了兩年多的師父，他有多敢把自己說出口的話實現，裴幻風已經不是第一次見識到。如果師父說要將他放進狼群，就一定會言出必行，而且還能趕在他被狼群折磨得奄奄一息之前把他從狼堆扒拉出來，然後把自己也弄成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回到皇宮後聲淚俱下地告訴他的父皇自己是多麽努力地將他從歹人的手裏將他救回來……
瑟縮了一下，裴幻風很識相地閉上了嘴。
什麽時候他也像師父一樣那麽會騙人就好了。裴幻風暗暗這麽想著。
這個念頭，悄悄地在他的心裏生了根發了芽，最後長出來一棵腹黑的苗子。
當然，那都是後話了。
裴幻風的師父，真真正正將不負責任貫徹到了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將人帶到一個小城鎮裏，租下了一個小院落，就把裴幻風扔在屋子裏面，一聲不吭就外出了。
對此，裴幻風表示很無奈。
向來他都在師父的放羊式教育下成長，這個師父總是布置下任務之後就二話不說腳底抹油溜之大吉。至於能不能完成任務，那是他的事情，不過，如果不能完成任務，他可就要倒黴了。
所以對於師父不負責任的行為，裴幻風早已見怪不怪，甚至已經學會了在師父後腳踏出門之後，就翻上鄰居的墻。
對，他又翻墻了。
只不過，這個翻墻的結果跟他預料之中的有些不同。
當然這並不是說他翻墻沒有撞見可以調戲的小姑娘而是撞見了一個舉著笤帚追在他屁股後面跑的中年漢子，事實是——
裴幻風剛站穩，一把明晃晃的劍就遞到了面前。
“你是誰？”脆生生的嗓門，卻掩飾不住聲音中的殺氣。
裴幻風回過頭一看，他想象中的小姑娘穿著一身秀氣的白色衣服，板著一張漂亮的臉蛋，手中的劍穩穩地比在他的咽喉間。
他見過很多女孩子，甚至見過他父皇口中大方得體將來有希望成為他的正妃的名門閨秀，可是沒有一個能夠比得上面前這個小女孩的老成。裴幻風在看到她的眼睛時，不由得楞了一楞。因為她的眉眼間有戒備，一種完全不加掩飾的戒備。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這女孩是經歷了什麽，才會有這樣的眼神？
“不累麽？”他輕聲開口。
她手裏的劍抖了一抖：“你為什麽……不害怕？”
“因為，你的眼睛出賣了你。”他伸出手，在她的虎口處重重一點，她的長劍再也握不住，直直地掉在地上，而他則趁機握住她的手抱住她。
“嗚哇……”她埋在他的懷裏，哭得昏天暗地。
那是他們第一次的見面。
後來，他從她口中知道了她那天其實是在練劍，所以見到有陌生人闖入才會拎著一把劍就比上了他的脖子。
他還知道了……
“可是一般女孩子不是都在家裏彈彈琴繡繡花而已的嗎？你怎麽……”
她扯著裙角，一臉尷尬：“我刺繡做得不好，彈琴還可以，哥哥你要聽我彈琴麽？”
他微微一笑，將她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發繞到耳後：“不用了，你叫……什麽名字？”
她垂頭看著地上的落雪：“娘親說我出生前一天晚上，她夢見了久違的大雪，所以就叫我阿雪。”
“那我叫你小雪，好不好？”
“我已經說了自己的名字了，哥哥叫什麽名字？”
被那雙水汪汪的黑色眼眸盯著，裴幻風也不好意思辜負她的期待，只好摸摸她的腦袋，報出了自己的假名：“我姓景，單名一個幻字。”
“哦。”她乖乖地點了下頭，“景哥哥，我彈琴給你聽好不好？”
裴幻風閃了閃神，低下頭去看手裏面那本書——師父說三天後要考他的。
搬進來已經有七天，這七天他簡直是天天晚上都到隔壁那個女孩家報道，甚至還以師父外出為由在她家蹭飯——天知道其實在這個不負責任的師父的折磨下他早已經學會了自己做飯。
勾了勾唇瓣，以前他調戲那些小姑娘的時候從來沒有什麽特別的想法，這次卻……想看到她真心的笑容。
所以，忍不住就去接近她，和她聊天，纏著她。
他見過她練劍，她的劍法是自創的。其實她的武功不錯，就是狠不下心。
他聽過她彈琴，她彈得很好，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她說她，比較喜歡學武。
可是，為什麽呢……
他師父教他武功的時候，告訴他，如果不比他的哥哥們都強大，就會被他們殺掉。而他，不可能一輩子依賴他的父皇。
所以他學了武功。
可是她，一個偏僻的城鎮裏長大的丫頭，是怎麽請到人教她武功，又是因為什麽需要學武功的呢……
他想不明白。
她是個謎。他沒想過要解開這個謎，只是，她那些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堅強讓他總是想將她放在手上好好呵護。
裴幻風心不在焉地又翻過一頁書，臥房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逆著光，他看清楚來人依舊是他蒙著面的師父。
他的師父從來不告訴他自己叫什麽名字，也從來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臉。對此，他已經習慣了。
而且，沒事絕對不會無緣無故跑過來見他……
裴幻風嘆了口氣，目光從書頁中移到來人身上：“師父，找我有事嗎？”
“我要檢驗你的武功。”
裴幻風蹲在屋頂上，又嘆了一口氣。
好吧，檢驗武功就檢驗武功，用得著對他這麽狠嗎？
丟下一張人物像和一張人皮面具就讓他去殺畫像上的人……
“如果我殺不了他，怎麽辦？”
“那你就不用回來了，”蒙面男子微微冷笑，“不，應該說，再也回不來了。”
裴幻風回想起這一幕就頭疼。
哦，天，自己究竟是他的徒弟，還是他的仇人啊？
幾經周折裴幻風終於打聽到，他要殺的那個人，就住在他現在身下的那間屋子裏。
揭開一片瓦，看到屋內人貌似已經熟睡，裴幻風想也不想就跳進了屋子裏，一劍刺入床上那個人的心臟。
躺在床上已經“熟睡”的人卻突然睜開雙眼。裴幻風不由得在心裏暗暗叫苦。慘了，中計了！
他一邊躲開目標刺過來的劍，一邊在心中狠狠地咒罵著自己的師父。
看來師父他，果然和自己有仇啊！
雖然裴幻風是個天才，雖然裴幻風的武力指數也很驚人，但畢竟，他還只是個八歲的孩子。
很多事情他都還沒有經歷過，也絕對不會想到，自己把劍刺入對方的胸口時，對方居然還能反擊，一把匕首狠狠地紮在了他的腹部。
受傷了，怎麽辦？
他的第一個反應只是離開現場，迅速回到住處。
他只是沒有想到，一回到自己的院落就被她逮個正著。
“你……為什麽來了？”見到她來找自己，裴幻風不是不驚喜的。但他長期以來的訓練讓他只敢在心裏面偷偷地驚喜，臉上卻仍然是淡淡地微笑著。
她盯著他，好不容易才吞下喉中破碎的哽咽：“你今天沒有來……我怕你出事，所以……”
裴幻風楞了一楞，才笑著去摸她的頭：“我這不是沒事麽。”
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傻的姑娘。不，應該說……從來沒有一個人，這麽擔心他。
可是啊……快撐不住了怎麽辦。
其實……他最不希望看到她擔憂的表情呢。
他聽到她的一聲尖叫，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後來啊，後來怎麽了呢。
因為那一次受傷，他才知道，原來她也是會醫術的，而且還不賴。因為那一次受傷，他趁機拐了她來做自己的小師妹，天天以指導師妹為名行吃豆腐之實。
可是，那個冬天過後，他就回去了。
而她卻不能跟著他。
本來他以為，他這個堅強又脆弱的“小師妹”只能成為他的一段回憶了，沒想到……
楊曇雪已經醉得睡死過去。裴幻風把她抱上床，正要離開的時候，她卻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開始抽泣。
“景哥哥……”
裴幻風低下頭去，擡起手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沒想到她居然還記得。
可是……自己卻突然嫉妒起十年前的自己來了，這要怎麽辦才好呢？
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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