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驚棠一直在旁邊看著。

蔚枝臉上每一個細微的小表情，那嘴角揚起的弧度，說話時習慣性上揚的小尾音，都被段驚棠收入眼中耳中。

人類崽向來不會隱藏情緒。

段驚棠知道，蔚枝已經原諒了。

或許，他從來就沒有怨恨過。

這讓段驚棠心軟得一塌糊塗，又心疼得一塌糊塗。

如果換做是他，段驚棠不確定自己會做出什麽反應。

就算不是親生母親，也是有著和母親相同面容的血親。十八年來不聞不問不尋，一出現，就要抽他的骨髓。

這樣說或許有些無情，但拋卻所有外在因素，事實核心就是如此。

這一點，女人自己最清楚不過。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小姨。”

女人握著蔚枝的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一下。

“我知道，蔚老師和連經理對你很好，他們都是好人，我……我感激他們。”

蔚枝楞了一下，“您認識我爸媽嗎？”

女人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解釋：“不不，他們不認識我，是我自己……小枝你別擔心，我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的。”

蔚枝眉頭微皺，他不是這個意思。

“花妖……都會催生植物吧。”

蔚枝忽然沒頭沒尾冒出一句。

女人遲疑著點了點頭。

“我在福利院的時候，種了一片小菜地。”

蔚枝緩緩道：“冬天的時候，蔬菜很貴，尤其是綠葉菜。於是我就試著自己種。”

“那時候，山海市的冬天還是挺冷的。我撒了半包菜籽下去，還澆了水，美滋滋地回去睡覺。都不知道，其實土地也是會凍住的。”

“可是第二天，我再去地裏看，卻收獲了一片綠色。”

“直到上了小學，我依然認為結了冰的土壤可以長出植物，科學老師險些被我氣哭。”

蔚枝放下玻璃杯，擡眸。

“是您，對嗎？”

女人沈默許久。

再擡起頭時，露出一個含著淚光的笑容。

“一，一夜就長出來，好像是有點快了？”

蔚枝也笑，“是啊，油菜還好，地裏一夜之間冒出好多大白菜，把我們院長都嚇到了。”

女人捂著臉，沒有發出聲音，肩膀卻在顫抖。

“……我不後悔。”

“沒有帶你走，我不後悔。”

“跟著蔚老師，你能享福，你能，你能過得好。”

“可我心裏難受啊。”

“我是你的親姨，我就那麽看著你在福利院裏受苦。可我沒辦法，我實在，實在是……”

太窮了。

一個窮字，重如泰山，能壓垮無數成年人，和他們的家庭。

女人的丈夫之前在工廠上班，出外勤的時候受了傷，一條腿落下殘疾。工廠以非工傷為由拒絕賠償，還開除了他。

孩子是半妖，天生體弱多病。女人每天打三份工，花店大棚雇主家來回跑，卻依然負擔不起那高昂的醫藥費。

說實話，如果她把蔚枝接回家，他的生活，可能還不如在福利院過得好。

她供不起他上學，而以蔚枝的懂事程度，恐怕他小小年紀就要出去打工補貼家用。

把他留在那裏，也是為他好。

可這依然改變不了她拋棄孩子的事實。

“您不必難過，更不必愧疚。”

蔚枝看著女人的眼睛，無比坦然，“您沒有贍養我的義務，連我親生母親都沒做到的事，沒有人有權利要求您做到。”

“我願意做配型，那是我自己的選擇。就算是路人我也會幫的，更何況是我的表弟，您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負擔。”

這是蔚枝的真心話。

女人一直在暗中關註著他，她清楚自己的情況和家境。可這麽多年來，即使境況再難，她都沒有出現在他面前，更不曾向他要過一分錢。

這一次，她的確是走投無路了。

有哪一個母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死去。

“你這孩子啊……”

女人閉著眼睛搖了搖頭，淚水已經打濕了衣領。

“真是一點都不像你媽媽。”

應該，是隨了爸爸吧。

這樣挺好的，或許，該說是幸好。

“我也覺得。”蔚枝彎起嘴角。

“小枝，你媽媽她……”

女人打量著蔚枝的神情，她覺得蔚枝應該知道這件事，但又不確定他想不想知道。

“嗯。”蔚枝挖起一勺小蛋糕，“她還好嗎？”

語氣自然，神態自若，仿佛他們談論的是隔壁老王他二舅媽家妯娌的妹妹。

女人張了張嘴，又移開視線，緩緩嘆一口氣。

“她……已經去世了。”

蔚枝捏著勺子的手指一僵。

“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十二年前。

蔚枝被領養的那一年。

段驚棠神情緊張，身體微微前傾，隨時準備打斷這場對話。

蔚枝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生病？”

女人搖搖頭，“難產。”

女人名叫禾樂，而蔚枝的親生母親是她的雙生姐姐，名為禾歡。

在拋棄蔚枝之後，不到一年，禾歡就又懷了孕。她的丈夫是一只混沌，沒錯，就是那個數量極為稀少的、只活在傳說中的四兇之一，混沌。

一個野花妖，想要嫁入豪門哪有那麽容易。對方家族一開始極力反對，可就在這時，禾歡拿出了一張孕檢單。

上面顯示，她肚子裏的，是一只尚未完全成型的混沌胚胎。

經過協商，對方表示願意以七位數的彩禮迎禾歡進門。

說來也是諷刺，她的第一個孩子為她帶來災難與不幸，而第二個孩子，卻讓她飛上枝頭，潑天富貴，唾手可得。

可一個柔弱的花妖，想要生下血脈霸道的兇獸之子，又怎會那麽容易。

禾歡懷胎五年，幾乎沒有出過家門。她的身體開始迅速消瘦，成堆補品吃下去也無濟於事，她臉色蠟黃，皮膚幹燥，成把成把地掉頭發。

富麗堂皇的別墅裏，每一夜，都能聽到女人痛苦的呻吟。

這個孩子吃掉了禾歡的美貌和健康，正在一點一點蠶食著她的身體。

從子宮，直至全身。

可她依然很開心，她的心裏充滿希望。她覺得她將要實現自己的夢想。

她會成為無數妖艷羨的女人，這是她應得的。上天給了她這樣的容貌，就該給她同等的財富和地位。

更何況，她還有一個如此愛她、為她著迷的丈夫。

懷孕期間，丈夫每天都陪著她，為她梳頭，哄她入睡，堪稱無微不至。雖然相貌比不上時敬那個惡魔，但其他的可比他強多了。

五年懷胎，一朝分娩。終於，禾歡迎來了她期待已久的這一天。

丈夫握著她的手送她進了產房，溫聲保證，等她生下孩子，就帶她去國外度假，養身體，舉辦屬於他們的盛世婚禮。

禾歡滿臉汗水，笑得仿佛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在產房裏掙紮了三天。

醫生搖著頭走出來，說孩子一直緊咬著母親的身體內部，無法順產，而剖腹可能會傷到孩子，請家屬自行權衡決定。

成年混沌揉了揉眉心，長嘆一聲。

緊咬不松口啊。

他笑著說。

真是個有活力的孩子呢。

然後，男人拿起筆，在同意書上簽了字。

那只花妖無所謂，請務必，保證我兒子的健康。

孩子被硬生生從身體裏拽出的感覺，禾歡一定終生難忘。

在意識徹底消失的前一刻，她想象中的盛大婚禮和鉆石珠寶全都消散了。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那麽漂亮，那麽乖，乖得不可思議。孕育他的十個月裏，她沒有經受一絲苦痛，就連分娩的過程，都是那樣安然順利。

他好像天生就很會心疼媽媽，舍不得媽媽受一點點罪。

而她，拋棄了那樣乖的他。

禾歡閉上眼睛，眼角有淚滑落。

沒有人知道，在那一刻，她可曾有過一絲後悔。

瘦骨嶙峋的屍體被推出產房，隔著白布，它看起來仿佛一具骷髏。

男人抱著嬰兒，笑容滿面。

“爸爸給你找的這個養料還可以嗎？嗯？”

被推往相反方向的骷髏，不知有沒有聽到這句話。

“噗嗤。”

蔚枝大概是第一個聽聞親媽死訊還能發自內心笑出來的人。

貪慕虛榮的小小花妖，心比天高。以為遇到一個人類貴公子，迫不及待抓緊了他，後來才知道，男人是除妖師，她居然懷了惡魔的孩子。

男人為了她和孩子而死，她轉頭直奔黑診所。

在被告知無法墮i胎之後，她生下了孩子，然後扔掉了他。

她拋棄所有奔向了她夢寐以求的新生活，就換來這樣的結局。

挺可笑的，不是嗎？

“這就是她想要的麽。”

蔚枝望向窗外，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下落，如同沈入赤水的那輪落日。

約好明天上午去做骨髓配型，蔚枝和段驚棠告別了禾樂。

一人一妖牽著手，以旋龜崽崽爬的速度漫步在街邊。

“遲到了。”

“嗯。”

“幹脆翹了吧。”

“好。”

“段驚棠。”

“我在。”

蔚枝嘆了口氣，“怎麽辦，我是孤兒了。”

段驚棠：“老蔚同志和連女士聽到要氣死了。”

蔚枝嘻嘻一笑。

段驚棠看著身邊的人類崽，沈吟片刻，“蔚枝，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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