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妖的身影消失在街頭。

很久之後，角落的陰影裏緩緩走出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破舊的大衣，下身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她的頭發淩亂幹枯，巴掌大的臉上眼窩深陷。

歲月的重擔幾乎壓垮了她，但在那層塵埃之下，眼角眉梢之中，仍不難窺見其年輕時的美貌。

女人仍註視著少年離去的方向，直到電話鈴聲將她驚醒。

掛了電話，女人看著屏幕上的照片，將手機按在心口。

“等著我。”

“兒子……等著我。”

自習課前的課間。

“一會兒有什麽打算？”

“嗯……去門口的小攤上吃一串魚餅，再去旁邊的超市買兩盒牛奶，然後回家。”

“回我家？”

“今天不行哦，老蔚同志去外地學習回來啦，我得早點回去……要不你來我家？今晚有連女士的秘制燒雞哦。”

段·狐狐·超愛吃雞·驚棠咽了咽口水，露出痛苦的神情，“要趕稿，今晚是deadli

e。”

蔚枝瞬間心疼，“現在不是才月初嗎？要得這麽急？”

段驚棠靦腆一笑，發出拖稿大王的聲音，“是上個月的稿啦。”

蔚枝：“……”

真正該心疼的是編輯大哥啊！

蔚枝趴在課桌上，偏著頭，一只手不老實地玩著段驚棠的獸耳，“那我偷偷給你留一個大雞腿，明早帶給你吃。”

“好。”段驚棠勾起嘴角，“家花不如野花香，大吃不如偷吃香。”

蔚枝：“別騷了，不睡太太。”

段驚棠：“……”

“那你今天還和路呦呦一起走？”

“不呀，快期末考了，呦呦要留下來，盛秋艾給他補習。”

段驚棠再次露出邪惡的笑容。

蔚枝拍他一下，“是正經補習！補數學！收起你的小尖牙！”

段驚棠正色道：“我覺得我也需要補習，補數學。”

一對一的那種，在昏暗的空教室裏的那種。

蔚枝翻開練習冊，面無表情開始刷題。

其實最開始他也曾做過夢。

看了那麽多青春校園偶像劇，只要是學霸+學渣的cp搭配，學渣那一方最後幾乎都逆襲成功了，只不過是大逆和小逆的區別。

蔚枝也沒多大抱負，他就希望段驚棠能考一個普通大學，不要再和修繁爭倒數第一了。

但努力了兩個禮拜之後，他發現，這其中的難度，不亞於讓他空手套諾貝爾獎。

蔚枝之前聽說過，有的人天生就不是學習的料，他聰明得很，可他就是不學，哎，就是玩。

蔚枝不信，一個正常的幼崽，怎麽可能不熱愛學習呢？

直到他遇到段驚棠。

做數學題三分鐘必睡，背單詞三分鐘必睡，練語文閱讀三分鐘必睡。

然後課間準時醒來看漫畫。

段驚棠就是那種天生的學習絕緣體。

讓他學習，就好像逼一個對香菜深惡痛絕的人吃香菜，不是不能吃，只是會吃得很痛苦，吃得生不如死。

蔚枝哪舍得啊！

所以他放棄了。

蔚枝安慰自己，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和諧新社會百花齊放，不是只有學習這一條出路可走。段驚棠渾身上下那麽多優點，一定有可以讓他脫穎而出，賴以生存的特長。

繼承公司。金融學和管理學一竅不通，pass。

進軍娛樂圈。可能因冷漠臉被誤會耍大牌，pass。

出租尾巴供人擼擼解壓……不！！！（人類崽尖叫）

其實以段驚棠的硬件條件，隨便當當模特拍拍雜志都能實現財務自由。就算他什麽都不做，只是整天窩在家裏當一只小宅狐，段眠松也會把他養成最圓潤的小宅狐。

可段驚棠是不會做出啃大哥這種事的。

至於拍雜志……蔚枝也不希望他出去拋頭露面，男孩子家家的，不安全。（危險發言）

蔚枝苦惱著，苦惱著，忽然，茅塞頓開。

——他養著不就好了！

對啊，不愛學習就不學習，不想工作就不工作，他養著段驚棠不就好了！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蔚枝改變了人生目標。他要學金融，賺好多好多小錢錢，他要給段驚棠買小洋房，大別墅，讓他做被自己金屋藏嬌的大狐貍精！

白天，他辛勤工作，段驚棠在家裏看漫畫練腹肌，夜晚，他回到家中，段驚棠妖嬈臥在床上，問他先吃飯還是先擼我。

什麽是快樂星球！什麽是快樂星球！！

光是想到那個畫面，蔚枝就覺得自己能垂死病中驚坐起，點燈再刷兩套題！

不過現在……

蔚枝停下筆，悄悄偏過頭。

段驚棠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眼皮耷拉著，手裏握著根自動鉛筆，百無聊賴地在草稿本上描描畫畫。

蔚枝先習慣性感嘆一句好帥好帥，然後小手托腮，幽幽嘆息。

我的大狐貍精，原來是個漫畫家。

雖然有種莫名的小小失落，但更多更多的，是無與倫比的自豪和驕傲。

可能……那些包i養了喜歡的小明星，結果結婚的時候才發現，小明星原來比自己還有錢的總裁，就是這種感覺吧。

“怎麽了？”

自動鉛筆在修長的指間靈活翻轉，段驚棠單手拄著臉，朝發呆的人類崽挑了挑眉。夕陽餘暉中，男生英俊得仿佛一切校園小說裏璀璨耀眼的男主角。

是哪怕將世上所有讚美之詞堆砌疊加，也無法描述其萬一的存在。

蔚枝有點看呆了。

“有那麽好看麽。”

段驚棠忽然湊近，一人一妖的唇相距不過一厘米。

蔚枝：“！”

人類崽戰術後仰，順便一巴掌拍在那張迷惑人心的俊臉上。

段驚棠：“……”

頂著紅紅巴掌印的狐狐默默深呼吸。

習慣了，習慣了。

平覆好小鹿亂撞的心臟，蔚枝偷偷瞄過去，段驚棠正對著鏡子欣賞他送的“愛的印記”。

面前的草稿本上，除了一道聽講時打瞌睡、不小心劃下的“心電圖”，一整頁都是《凡狐修仙傳》的最新劇情簡綱。

自從掉馬之後，這妖是一點都不避諱他了。

看著紙上略顯抽象的草稿，蔚枝又陷入了短暫的迷茫。

真的是不睡不睡覺太太啊。

真的真的，是不睡太太啊。

驀地，蔚枝想起段驚棠和他一起追漫畫的那些日子。這妖還跟他一起又哭又笑又罵反派，現在想起來，真是……

“啊！”

狐狐一聲尖叫，臺上獸獸冷瞟。

段驚棠捂著嘴，頂著宋凱銘犀利的眼神，壓低聲音，“瘋了崽？？！”

這人類崽剛才咬他尾巴！

尾巴尖！一大口！超使勁！

“沒事。”

蔚枝擦擦嘴角，淡定地從嘴裏擇出一根白毛。

“饞肉了，嘗嘗味兒。”

段驚棠：“……”

“那我一會兒請你吃小肉餅，好不好？”狐狐發出了委曲求全的聲音。

老婆突然生氣，別問為什麽，直接舔就對了。

——來自舔鳥的哲♂學。

“我要吃十個。”

“好好。”

蔚枝邪魅一笑，“十個狐肉餅，加辣加番茄醬！”

段驚棠：“QAQ”

段驚棠：“沒有狐肉餅，只有棒棒糖。”

蔚枝歪歪頭，思索片刻，紅著臉拍桌而起。

同樣拍桌而起的還有宋凱銘。

獸獸生氣，震天動地！

五分鐘後。

“知道錯了嗎？”

走廊上，人類崽和九尾狐靠著墻齊齊點頭。

宋凱銘看了看左右，靠近蔚枝，小小聲，“談戀愛也要註意場合，要克制。”

人類崽小雞啄米式點頭，同樣小小聲，“我錯了班長，愛你班長。”

段驚棠瞄他一眼，狐狐恰檸檬，“嗯，下次我們一定註意場合，只去衛生間的最後一個隔間裏親親。”

蔚枝用力捏了他一下。

宋凱銘：“…………”

他就和陸際去了一次，他們怎麽知道的？！

他早就說衛生間不保險，那臭貓偏不聽，看來是該換個地方了。

段驚棠：“如果你想換地方，天臺已經被某鳥和某鹿占了，提前告訴你。”

宋凱銘：“……”

“蔚枝回班級，段驚棠站到下課。”

放學，蔚枝拎著一袋炸小肉餅蹦跶著往家走。

剛才“宰”了男朋友一頓，十個小肉餅一串年糕魚餅外加一杯酸梅湯，臨走時還超用力啵了男朋友一下，把他臉頰都啵紅了，開心！解氣！

解完氣還是要好好心疼男朋友的。

今晚段驚棠要通宵趕稿，明天孩子肯定又是貼著膏藥來上課。

作為慰問品，一個雞腿好像不太夠。蔚枝心裏琢磨著要不要求連女士多做一只秘制燒雞，絲毫沒註意到拐角處的黑影。

一陣窸窣聲過後，小路重歸寂靜。少年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路邊草地上，一袋炸小肉餅靜靜躺在那裏，還冒著裊裊熱氣。

“別怕，別怕，孩子，我不會傷害你的，我不會……”

女人的聲音傳入耳膜，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和布料與樹枝摩擦的聲音。

不過片刻，蔚枝從驚愕中回過神。他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臂，這麽細，他稍一用力就能捏斷。

就像捏斷一根枯樹枝一樣。

就在這時，腦海中一陣翻湧。

女人的聲線和記憶深處某個人的聲線重合在一起，無數畫面碎片在蔚枝眼前閃現而過。

這不是蔚枝的記憶。

這是時敬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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