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起來最好，段驚棠默默祈禱。

衛生間裏，蔚枝面對鏡子叼著牙刷，怎麽看這道紅印兒，怎麽覺得奇怪。

就……好眼熟啊。

在哪裏見過呢？

蔚枝腦袋旁邊“叮”地冒出一個小燈泡，“啊！”

之前荊楚和段驚棠打架，被段驚棠一尾巴從教室裏抽飛出去，再爬回來之後，臉上不就是這樣一道紅印兒嗎？

難道……

蔚枝“誒”了一聲，晃晃腦袋。

怎麽會呢，段驚棠怎麽可能用尾巴抽他呢，今早醒來的時候，段驚棠還緊緊抱著他呢！

惹，想想還有點小臉紅。qwq

段眠松的助理不愧是孟極後代，辦事又快又穩，不過三小時，就傳回了九嬰家族的調查報告。

當時段驚棠正在陪蔚枝看陶桃比賽，饕餮崽把鐵餅扔出了紙飛機的感覺，要不是方向感不好扔離了賽道差點砸著路過的教導主任，絕對能拿前三名。

“小棠，調查結果已經發到你的郵箱裏了。”

“好，謝謝陳哥。”

“小棠……”

段驚棠舉著手機，“陳哥，還有什麽事麽？”

對面嘆了口氣，“小棠，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讓我查這家妖，但……結果實在太驚人了，我想，我必須告訴段總。”

段驚棠皺眉，“陳哥，你查到了什麽？”

“你看看郵箱裏的文檔就知道了。”對面停頓了一下，顯然是不放心段驚棠，再次囑咐，“小棠，這事你不要插手，千萬別把自己卷進去，知道嗎？”

“……好，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段驚棠走出妖群，找了個相對僻靜的地方，打開郵箱。

一份名為《九嬰佘家調查報告》的文檔躺在郵箱裏，段驚棠點開，一股陰寒之感頃刻爬上脊背。

雖然已經做好準備，但，這真的有些超出段驚棠的承受極限了。

怪不得一向見多識廣的陳哥也慌了手腳。

真的讓“蔚枝”說中了。

近萬字的調查結果中，三個大字格外醒目。

——活人祭。

上古時期，九嬰自兇水中而出，見人則食，作亂人間，一時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在能夠拯救這一切的英雄尚未出現之前，人類必須采取措施，用以自救。

這種自救的方法就是，獻祭。

九嬰有九個頭，吃東西時，這九個頭必須同時進食，所以貢品的數量一般都是九個，且一定要是活的。

活的，人類。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活人祭的方法奏效了。

九嬰暫時退回兇水，只在每月祭祀時上岸享用。

可惡獸畢竟是惡獸。

慢慢的，九嬰的胃口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刁。祭祀從每月一次，漸漸變成了七天一次，祭品也從中年人和老人，變成了少女和孩子。

英雄或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時代更疊，當年的惡獸已經被斬殺，可他們的後代留了下來。

他們洗心革面，重新做妖，他們摒棄祖上的血腥遺訓，接受新時代新教育，和所有的兇獸惡獸一樣，磨煉本性，逐漸融入這個人妖共存的美好世界。

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的。

段驚棠記得，這個佘家還得過“和諧環境貢獻獎”，在社會上聲望很高。

指尖滑動，段驚棠點開一張照片，上面的標註是，佘家施行活人祭場所。

一片密林中，高高建起的詭異圓臺，上面豎立著九根木樁，木樁上殘留著或陳舊或新鮮的紅色痕跡，灼痛了段驚棠的眼睛。

這一刻，他忽然有些理解“蔚枝”了。

這種妖，就該被砍掉頭顱，制成藥粉，挫骨揚灰，萬劫不覆。

段驚棠沒有猶豫，直接找到了正在整理班級分數表格的宋凱銘。

“我爸？”

宋凱銘忽然緊張，“找他有什麽事？你妹妹……”

不怪宋凱銘緊張，最近又發生了兩起幼崽失蹤案，而且事發地離他們所在的地區越來越近。宋爸是專案組的副組長，最近整只妖都在暴走的邊緣。

“沒有，柳柳很好。”段驚棠拍拍宋凱銘的肩膀，“是別的事。”

“很重要的事。”

段驚棠也有自己的考量。

佘家不同於普通家族，他們在山海市根基深厚，如果隨便交給警方……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而宋爸的妖品和能力，段驚棠是完全信得過的。

“桌桌？”

這邊段驚棠剛打完電話，那邊蔚枝就準確捕捉到了小九尾狐。

“你幹嘛去啦，找了你好久～哈哈哈我和你說，陶桃剛才差點被教導主任帶走，她非說是教導主任的光頭晃花了她的眼，她才把鐵餅扔歪了的，哈哈哈哈——”

段驚棠無奈一笑，這事兒饕餮崽幹得出來。

“桌桌，你在幹嘛？”

段驚棠的手機屏幕還停留在撥號界面，蔚枝無意間瞥了一眼。

段驚棠：“沒事，和女朋友聊了會天。”

“哦哦。”人類崽點點頭，然後猛地一僵，杏眼圓睜。

女什麽？什麽朋友？什麽女朋友？！

段驚棠憋笑憋得好辛苦。

果然，只要逗一逗人類崽，任何不愉快都會瞬間煙消雲散。

“今晚去酒店住吧。”

去吃飯的路上，蔚枝還在因為被騙而氣鼓鼓，聞言怔了一下，“為什麽？”

段驚棠揉揉小卷毛，“感覺酒店會比較方便。”

蔚枝有點急了，“是不是我昨晚又……”

“別亂想。”段驚棠戳了下小臉蛋，“我是怕萬一有情況，酒店比較好應對。而且，你不覺得，咱倆睡你的小床有點擠嗎？”

蔚枝茫然，“不覺得啊？”

段驚棠：“……”是啊，那是因為你整晚都像小考拉一樣扒著我啊。

“小酒店，小酒店。”

吃完飯，蔚枝趴在遮陽傘下面，打了個哈欠，翻著附近的酒店預訂信息。

“種類怎麽這麽多啊，大床房，雙人房，豪華套房……”

“吱吱，幹嘛吶？”

蔚枝擡起頭，唇邊立刻浮出一朵小酒窩，“呦呦！你來啦！你的腿好點了嗎？”

小夫諸臉頰上升起兩團小紅雲，嘿嘿一笑，“好、好多啦！咦，吱吱，你在看酒店嗎？”

“是呀，”蔚枝長嘆一聲，“種類好多，我都看花眼了。”

路呦呦眸子亮晶晶的，聲音突然變小，“是、是和段驚棠一起嗎？”

“嗯嗯！”

“這個，這個一定要好好選！千萬不可以路邊隨便抓一家就進的！”

不知想到了什麽，小夫諸突然激動。

“不要那種粉粉的！彩球燈和籠子什麽的都不需要！裏面的‘東西’也不用太多！但是床一定要大，浴室最好也大一點，有浴缸那就最棒了！哦哦對了，地毯！要有地毯！不然膝蓋會痛哦！”

雖然不懂這和彩球燈籠子以及膝蓋有什麽關系，但蔚枝還是托著腮“哇”了一聲，“呦呦，你懂的好多啊。”

路呦呦揉了揉通紅的小臉蛋，“害……害！”

說起來都是淚呀！

幸福的淚！

蔚枝最後選了一間有窗的大床房。

畢竟存了那麽一點點私心，所以段驚棠盯著床看時，蔚枝下意識大喊，“他們家雙人房沒有了！”

段驚棠：“啊……好。”

其實他只是在想，這個床怎麽這麽大，那他還怎麽抱著蔚枝睡啊。

第一次一起住酒店，難得一人一妖誰都沒往色色的方面想。

各自洗完澡之後，窩在一起看了會兒漫畫，蔚枝一打哈欠，段驚棠立刻合上漫畫書，“睡吧。”

剛才趁蔚枝洗澡，段驚棠悄悄在他枕頭下面放了點眠花，躺上去不過幾分鐘，小家夥就睡得四仰八叉了。

和昨夜一樣，段驚棠熄了燈，獨自坐在床頭，靜待子時過。

可他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心急。

時針與分針剛剛重合，一道黑色的身影就出現在窗前，沒有任何預兆，仿佛憑空而現。

段驚棠走到窗前，沒有動作，只是冷冷道：“用不著我請你進來吧。”

黑色身影一閃，下一秒，沙發上傳來“吱呀”一聲。

“連杯茶都沒有？”

段驚棠看著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心想馬桶裏有，你可以喝個夠。

“是你喚醒的他。”

男人聳聳肩，“當然，現在除了我，誰還有這個能力，難道要指望那幫老頑固麽？”

男人看向床上的少年，眼神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貪婪。

“不過，這還只是第一步。”

“心魔醒了，血脈也要蘇醒才行啊。”

男人伸出手。他距離床邊很遠，但下一刻，一道黑影就爬上了蔚枝的床沿。

“長得醜，想得倒是挺美。”

幾乎同時，白色的狐尾絞上黑影。

如同蛇吞獵物般，瞬間絞殺。

男人臉色一沈，“我還真是小看了你。”

“他是我的人。”

段驚棠展開九尾，月光下，九尾狐的影子暴漲成巨大獸型。

“誰碰，誰死。”

男人冷笑，“你的人？恐怕是來殺你的人吧！”

“他身上有著天賜的血脈，這是他的命，他逃不掉的！”

男人眼底湧起意義不明的強烈情緒，“身為時家的後代，身為一個除妖師——”

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

段驚棠緩緩攥緊手指，卻聽床邊響起一道顫音。

“一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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