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的外表不同，段眠松談生意的時候脾氣一向很好，雖然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氣場溫和，十分平易近妖。

以至於，有些得寸進尺的家夥都忘了，段眠松那強悍的原形，和近乎變態的妖力。

紅發妖打了個哆嗦，連忙解釋，“您您您別誤會，我和馮老師是朋友……呃，不對……我十分仰慕馮老師！嘖，也不對……”

紅發妖在地下黑市混了二十多年，現在也算是稱霸一方的小首領。想在那種地方混出頭，什麽臟事兒沒幹過，他知道自己是個什麽玩意兒，這也是他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有自知之明。

如果別妖知道馮玉和他這樣的妖有關系，會敗壞了馮玉的名聲的。

紅發妖一著急，這臉居然比剛被他氣哭過的小秘書還紅。

這一出大概不是裝出來的，也沒必要裝。段眠松也看出紅發妖沒什麽惡意，於是緩和了語氣。

“沒錯，馮老師是我弟弟的班主任。”

紅發妖一拍大腿，pia的一聲格外響亮。

“原來是咱弟的班主任啊！哎呀！這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嗎！”

段眠松：“……”

小秘書：“？”

這妖有毒！變臉比放鞭炮還快！

紅發妖嘿嘿笑著，一副純良憨厚模樣。

面上熱絡不假，但他心裏也不傻。這大周末的，什麽樣的學生家長會讓老師主動聯系？而且話題裏一個字不提學生，都是什麽“喝醉”“洗澡”“外套”和“床”？

不簡單啊，這事兒不簡單！

百年老鐵樹，終於要開花了！

“現在可以繼續了麽？”

“可以！可以！”

“關於這塊地的價格——”

“不要錢！”

段眠松：“……”

“不要錢！段總，這塊地您拿去用，隨便用！”紅發妖大手一揮，“貴公司要是還看上了城北哪塊地，直接和小弟我說，小弟給你搞過來！”

段眠松沈默了。

小秘書急眼了。

“您、您怎麽能這樣呢！我們誠心誠意和您談合作，陳總怎麽能一次又一次出言戲耍呢！”

紅發妖：“？”

白給都不行？？

不過也是，這整得他跟開玩笑似的，而且地下那幫妖那邊也不好交代。

紅發妖想了想，在合同上改了個數字，推過去，“您看看，這樣行不行？可以的話，麻煩這位秘書小兄弟重新打印一份合同，咱們立刻就簽約！”

小秘書將信將疑，接過來一看，傻了。

“段總，您，您看這……”

段眠松掃了一眼，這價格和白送也沒什麽區別了。

段眠松沈吟片刻，在紅發妖給出的數字後面添了兩個零。

他不是貪心不足的妖，這個價格相對合理，他和紅發妖彼此都有的賺。

“陳總看一下，這樣可以麽？”

紅發妖有些為難，“這也太多了吧……”

小秘書：“？”

您一開始開的價可是這個的三四五六倍啊！

“都在山海市，以後大家合作的機會還有很多。”

段眠松笑了笑，“我希望和陳總成為朋友，無論是商場上，還是生活上。”

紅發妖楞了一下，眼中也多了幾分真誠，“那成，段總，以後咱就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了！有啥事喊老弟一聲，豁出命都沒二話！”

約好下次一起喝酒，臨走的時候，紅發妖又特意折回來，笑嘻嘻地來了一句，“大哥，不得不說，您有眼光，您真的有眼光！哈哈哈哈——”

爽朗奔放的笑聲逐漸遠去，小秘書捧著合同一臉懵逼。

“這到底是為什麽呢？”

是啊。

段眠松坐在沙發上，輕揉眉心。

為什麽呢。

黑市大妖為何突然改口，百萬地皮為何突然白送，流氓行徑為何驟然乖巧，利益關系為何秒變兄弟，這究竟是妖性的多變，還是道德的——

不，恐怕是馮老師的魔力。

段眠松閉著眼睛，指節輕輕敲打著扶手邊緣。

還是第一次，他產生了想要調查一個妖的沖動。

這個妖，還是他弟弟的班主任。

段眠松搖了搖頭，只覺得心臟又開始不舒服了。

“小何，清心丸買了麽？”

“買了買了！”小秘書連忙端來溫水和藥瓶，低頭研究，“醫生說一次吃1～2丸就可以……啊！段總！不可以對瓶吹的！”

晚上九點半，段眠松一身疲憊地回到公寓。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又回了這裏，明明平時一個月也來不了兩次。

客廳很幹凈，馮玉離開前應該打掃過了。沙發上搭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外套，正是馮玉昨晚穿的那件。

段眠松擡起手，鬼使神差地在上面摸了一下。

思緒正有些飄忽，段眠松的鼻翼動了動，轉頭看向廚房。

廚房也被打掃過了，嶄新新亮晶晶的，餐桌上，幾個被扣住的盤子格外顯眼。

段眠松循著香味走過去，在一個盤子上看到了熟悉的便利貼。

——段總，感謝您昨夜的照顧，若給您帶來困擾與不便，萬般抱歉。

出於私妖原因，借用了您的廚房和浴室，已整理打掃幹凈，再次向您鄭重道謝。

午飯不小心做多了，若您不嫌棄，請用。如果涼了，可以放進微波爐，中火轉四分鐘即可。

（註：我平時真的不怎麽喝酒的，昨天是個意外，請您忘記這個意外吧，感恩的心！）

馮玉。

段眠松看著那個小小的心形，不禁唇角輕揚。

這位教數學的老師，還有些俏皮。

然而更俏皮的還在後面。

段眠松掀開盤子，看著金燦燦蛋包飯上面用番茄醬畫出來的小九尾狐，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是什麽啊。

醜醜的，但看久了，居然還有點可愛。

段眠松盯著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另外兩盤是菜，大概是怕蛋包飯太無味，馮玉還炒了一碟青菜，配酸辣口的涼拌雞絲。

這怎麽看，都不像是不小心做多了。

飯已經涼透了，但段眠松直接拿起了勺子，有些不忍、又小心翼翼地挖掉了小九尾狐的一條尾巴。

好吃。

半小時後，段眠松把一摞空空的盤子放進洗碗機，光盤行動從我做起。

有點渴了，記得冰箱裏好像還有一瓶礦泉水，段眠松打開冰箱門，瞬間就被裏面的一片光芒晃花了眼。

只見原本空空蕩蕩的冰箱，已經被填得滿滿當當，水果，雞蛋，蔬菜，牛奶，還有即食三明治和火腿，就連冷凍區裏都被塞進了幾袋速凍餃子，還有一盒朗姆酒口味的冰淇淋。

段眠松站在冰箱前，一時有些恍惚。

在別妖家借住後填滿冰箱，是一種含著溫情的禮貌回禮。但段眠松家的冰箱格外大，想要填滿，恐怕也需要格外多的食物和溫情。

三明治上貼了便利貼，提醒要在兩天之內把它吃完，牛奶盒上的保質期也被圈了起來，飲料區裏，啤酒被放在了烏龍茶和純凈水後面。

每一個細節裏，都是小小的用心。

段眠松知道，這可能只是馮玉的習慣。

但這種習慣，讓他格外舒適與安心。

可能他這一生幾乎都在照顧別妖，時間一久，居然忘記了，被照顧的感覺，原來是這樣。

段眠松在冰箱前面站了很久，直到冰箱發出滴滴的提示音，才擡手拿起一瓶烏龍茶，輕輕管好冰箱的門。

看來要在這裏多住幾天了啊。

周一不僅是學生的災難日，也是老師的災難日。

總會例會集體會，大會小會教師會，忙完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還有一節數學課等著他去上。

馮玉剛放下會議記錄本，又夾起課本和試卷，急急忙忙往教室走去。

下午的數學課，上了十分鐘，就睡過去五個，半節課後，又倒了五個，臨近下課時，基本沒幾個清醒的了。

馮玉自己都快睡著了，但還是堅持著給小妖怪們留了一堆作業，然後才在一片唉聲嘆氣中滿足地喊了下課。

作為班主任，馮玉沒急著走，先在班級裏轉了一圈，收拾了兩處衛生，然後順勢繞到小九尾狐桌邊。

剛要開口，人類崽就拉住了他的衣角。

“老師，這道題不太會～”

馮玉下意識道：“嗯？我看看。”

是什麽題，居然難住了他的得意門生。馮玉推了推眼鏡，仔細審起了題幹。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懂了嗎？”

“嗯嗯！”人類崽崇拜地望著馮玉，“老師好厲害！”

馮玉微微一笑，奧賽題而已，小意思啦。

人類崽旁邊，小九尾狐依然保持著和剛才相同的姿勢，一動不動。

馮玉抿唇，清了清嗓子，低聲，“段驚棠。”

小九尾狐擡起頭，“是。”

大眼瞪小眼。

馮玉無奈，看了看周圍，然後伸出一只手，地下接頭似的，“你就沒什麽……要給我的？”

小九尾狐看著那只手，片刻後，遲疑著從桌堂裏掏出一本漫畫書。

馮玉看著手裏的漫畫，“……”

沒收是肯定要沒收的……但我要的不是這個啊！

那是我最喜歡的，也是為數不多的（劃重點）外套之一，你哥是不打算還我了嗎！

馮玉正在心裏無聲嗷嗷，兜裏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段眠松：馮老師，下班了嗎？我在校門前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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