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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一念為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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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

扶蘇說得沒錯, 天下人皆道長公子為人仁,那他待所有人都是親厚的,不論是待兄弟姐妹、還是待朝上的臣公、身邊的友人, 甚至是待身邊的太監、宮女,他都是親厚的。

他的為人處事永遠讓人挑不出一絲錯來。

因而不滿他的人只能在他的性格上挑毛病, 說他為人過於“仁厚”,乃是庸懦之相。

他對所有人都很親厚, 言下之意他對所有人都不算親厚。

跪在地上的公子高這才回過神, 是啊……為何父皇會讓他們幾個跟著皇兄一塊兒來上郡呢?

皇兄來上郡是為了監軍, 他們來上郡卻沒有任何職務, 好像他們就是陪著皇兄一塊兒過來玩兒的。

可這樣一來……倒像是將他們流放到上郡來似的。

流放?!

這兩個字從公子高腦海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擡頭向坐在主位上的、他一直敬仰的皇兄看去,正巧看見了坐在扶蘇身邊翹著腿一副悠閑模樣的李太白。

李太白……!

李太白乃是龍禁衛指揮使!

就算是父皇擔憂皇兄的安慰派人在皇兄身邊跟著, 李太白也素來與皇兄親厚, 可龍禁衛一直都只聽天子號令,李太白身為龍禁衛指揮使不論如何都應該在京中待在父皇身邊,沒有道理千裏迢迢跟著皇兄來上郡的道理。

就算現在他的皇兄從公子扶蘇變成了太子扶蘇, 李太白也不該跟著他來。

李太白既然來了, 那說明什麽?

說明是父皇的命令,龍禁衛接了任務。

是了,李太白身為龍禁衛的指揮使, 公子蘭與公子璋府上的事情他怎麽可能不知道?

既然李太白知道, 那……

公子高看向扶蘇的眼神帶了幾分疑惑, 皇兄應該是知道的吧?

皇兄怎麽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為何非要在那個什麽商人口中聽到之後才來料理?

一時間, 公子高一股寒意爬上了後背。

他擡頭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那是他的兄長、是他一直敬愛的對向, 只是這一刻他突然發現, 自己似乎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了解他……

扶蘇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瞥了一眼趙高:“趙公公,這件事兒你參與了多少,你心裏有數,我心裏也有數,就不必我來提醒你了吧?”

聞言,趙高輕笑了一聲:“長公子說笑了,我不過是陛下的臣子、也就是公子們的臣子。公子們要說什麽、要做什麽,臣只管聽命便是了。”

說罷,趙高退回到了座位上,雪白如紙的面皮也瞬間垮了下來。

他覺得自己是越來越看不懂公子扶蘇了。

這孩子……似乎當真長大了。

趙高陰惻惻的看了扶蘇一眼,隨後垂下眼簾,不知在想些什麽。

扶蘇看向自己跪在地上的幾個神色各異的弟弟,輕聲嘆了口氣:“罷了!你們不願意說實話我也不逼你們,總之現在也不是罰你們的時候,回去閉門思過吧。”

此言一出,在座眾人都楞住了,尤其是跪在地上的幾位公子。

這……什麽意思?

什麽叫做現在還不是罰他們的時候?就這麽讓他們走了?

皇兄這麽興師動眾,還派了龍禁衛去他們府上拿人,最後就不痛不癢的嚇唬了他們幾句就放他們走了?

王莽等人也十分不解地看向扶蘇。

公子蘭、公子璋幾人在上郡橫行霸道的事情,他們雖說未知全貌,但其實早有耳聞,長公子這麽興師動眾的將人拿來鬧了這麽一出,就輕飄飄的收尾了?

杜子美原本以為自己能看見公子蘭、公子璋幾人被繩之以法,常言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大秦以法治國,自然不能這麽輕易放過他們。

只是……長公子就讓他們這麽回去了?

什麽叫現在還不是時候?那什麽時候才是時候?

秋後就該是問斬的時候啊?再拖就拖到年下了,那才不該是時候。

孔明挑了挑眉看了扶蘇一眼,最終沒再說什麽。

這時,扶蘇身邊的陶竹上前來附在扶蘇耳邊跟扶蘇說了句什麽。

扶蘇立馬起身,沖著他們揮了揮手:“都回去吧!給你們時間好好料理你們府上的事情,去吧!”

跪在地上的幾位公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懵的,但最終誰也不敢動。

扶蘇則是懶得管他們動不動,對王莽等人說了句,散了吧,便自顧自的離開了。

“哎……”李太白起身,剛想攔著他,卻被孔明輕輕用扇子拍了拍。

他一臉不明所以的看向身後的孔明,不解道:“公子這是唱的哪出啊?”

孔明眼睛笑得彎彎的:“誰知道呢?”

說罷,他也自顧自的離開了。

李太白追上前去,繼續追問:“哎!你還能不知道?就算是國師算不出來,你肯定也知道啊……”

王莽起身伸了個懶腰,隨後輕輕拍了拍坐在身邊的杜子美的肩:“走吧。”

杜子美這才回過神來:“當真走啊?”

“不然呢?你是準備留下來為幾位公子擺一桌酒壓壓驚嗎?”王莽聳了聳肩。

“可是……”杜子美話還沒說完,便被王莽拉著離開了。

他想不通,這幾日他們都在為這件事奔波。

一路收集了多少證據,看了多少人的眼淚,最後好不容易將證據全部拿到手了,可以收拾這幾個畜生了,怎麽最後長公子只是讓他們禁足?

禁足?!

現在估計整個上郡城都知道長公子要收拾這幾位無法無天的公子了,而長公子卻只是讓他們禁足?

這……

趙高起身,看著扶蘇一行人離開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良久之後他才回頭對還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的幾位公子說道:“既然長公子讓幾位公子回府,那幾位公子便暫且回府去吧。”

他的態度很客氣、很和善,就像是一位和善的長輩,如果忽略掉他的那張看上去讓人聯想到紙人的臉的話。

“趙公公……”公子蘭有些踉蹌的起身,他想對趙高說些什麽,最後依舊什麽也沒說。

“回去吧。”趙高向諸位公子垂袖行了個禮,“臣要去盯著今晚長公子的膳食了,諸位公子自便。”

“六哥……”公子璋輕輕扯了扯公子蘭的衣袖。

**

扶蘇坐著小轎一路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剛一進院子,就看見阮陶站在園中的玫瑰架下。

此時已經入冬了,玫瑰不開花,然而那人身著一襲大紅色的對襟袍子站在架下,明艷得像是玫瑰化作的妖精。

扶蘇連忙笑著迎上前:“你怎麽來了?”

說著,他想伸手拉阮陶的手。

阮陶微微退了一步,朝著扶蘇身後的一幫小太監和宮娥看去。

扶蘇回身對身後眾人道:“你們都下去吧,沒有叫你們誰也不許朝後院來。”

“是。”眾人聞聲退去。

待人走光了,阮陶這才主動拉住了扶蘇的手,問道:“我剛剛來的時候,看到了公子蘭等人的車駕,你將他們叫到府上來了?”

扶蘇卻答非所問,只是拉著面前的人在一邊的廊上坐了下來:“剛剛拉你的手你還不樂意,就這麽不樂意讓人知道我倆的關系?你害怕?”

“我還能害怕?”阮陶覺得好笑,“我只是在為你害怕。你在外面什麽名聲?要是讓人知道你我的關系,那天下人該如何看你?”

說著,他輕輕拍了拍扶蘇的手,道:“你知道嗎?像你這樣在天下人眼中纖塵不染的人,要是沾上了一點點灰就會被人直接踩進泥裏!我就不一樣了,我的名聲雖說不算是有多壞,但也絕對算不上好。”

“是這樣嗎?”扶蘇好笑的看著他。

阮陶有時候覺得扶蘇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娃娃的眼神,他對自己說話也跟哄小孩兒似的。

譬如這句“是這樣嗎?”

這口氣就好像是一個小孩兒,學會了寫一個字,他興奮的寫出來拿給大人看,說:“看這是‘天’!”

一個“天”字在大人眼中自然不算什麽,不過大人依舊會笑著哄小孩兒道:“是這樣嗎?娃娃真厲害!”

其實說不定這大人正忙著其他事情,根本就沒看清小孩兒到底寫的是什麽。

這是一種寵溺的敷衍。

縱然帶著寵溺,卻依舊是敷衍!

阮陶覺得扶蘇便經常這樣敷衍他。

阮陶握著扶蘇似玉竹般的手,心想這人怎麽剛戀愛就開始敷衍他了?

隨後,他語重心長的說道:“我同你說話你也不認真聽,你得認真聽進去!”

他現如今是深怕扶蘇一步走錯,又踏回了歷史上的老路,那他豈不是要守活寡了?

這流星都落下來了,沒有最終那個位置還落在胡亥身上的道理。

“在聽,你說什麽我都聽。”扶蘇依舊笑盈盈的。

阮陶嘆了口氣:“常言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個一輩子殺人放火一件好事兒不幹的人,只要他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但是呢?一個吃齋念佛、好事做盡的和尚,說不定僅僅只是一念之差,就有可能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你明白嗎?”

扶蘇眼神暗了暗,嘴角依舊掛著笑:“我自然是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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