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永昭的話音一落，其他的幾個姐妹頓時低聲附和著，聽著有些不情願的樣子，但是有李氏在場，他們自然也不敢說什麽，唯二姐詠琴冷笑一聲：“果真相像。”

眼見她有針鋒相對的意思，其他幾個兄長和姐妹俱是隨意應承和附和著李氏的話，將詠琴的話題給岔了過去。倒是二姨娘上下細細的打量了半晌，忽然咯咯笑了起來：“像，像，像極了詠華那丫頭。老爺和大夫人，果真是有眼光。”謝小米微擡了眼睛，瞧著二姨娘臉上擦的粉都像是要往下掉的樣子，不由得默默的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這個二姨娘，一向狐假虎威，借著是大夫人庶妹的身份，在府上作威作福的，偏偏又是個恨不得把壞字給寫在自己臉上的人，又毒又蠢，更是把蠢發揮到了極致。這樣的人，謝小米一慣不喜歡，不過蠢麽，在她這裏倒是個極大的優點，所以以後一定可以有用得著二姨娘的地方，所以，她得一直留著她幫自己才行。

謝小米這樣想著，低低的喚了一聲：“二姨娘好。”

李氏笑了笑，眼角眉稍的細紋都要快將那雙藏著汙濁的眼睛都給淹沒了。

謝小米只管一低頭，也不說話。反正在他們看來，她這樣小戶人家的女兒，面對這樣的場景，也只能羞澀的低頭了。

倒是正當李氏推著謝小米坐在自己身邊的時候，四姨娘忽然開了口：“不知詠華在天有靈，見到此情此景，會不會感念老爺夫人一片思女苦心。真是辛苦了夫人了，找了這麽久，才終於找到這麽個合意的，可以代替詠華來孝敬您和老爺的姑娘。”

四姨娘話裏有話，在場的只要不是傻子都聽得出來，幾個小輩頓時臉色都變得不太好，三哥永玨是個火爆脾氣，聞言頓時冷喝道：“四姨娘當著旁人的面，說什麽渾話！豈不是教人笑話！”

李氏也張口，想要訓斥四姨娘媯氏，卻沒想到媯氏懷裏的小嬰兒忽然便哇哇大哭起來，媯氏立刻便起身抱著哄孩子，沒一會兒，便順理成章的離開了小亭子。

二姨娘罵罵咧咧的道：“媯氏這個賤蹄子，一天到晚陰陽怪氣，姐姐，你可不能再這麽由著她胡說八道了！”

李氏聽不得那二姨娘在這裏胡說八道，頓時重重的咳了兩聲，然後壓低了聲音，笑著看向謝小米，緩緩說道：“謝姑娘見笑了，府中女眷居多，難免口舌之爭。剛剛那位，是府上的四姨娘媯氏，你以為見著她，稱呼一聲四姨娘便是了。”

謝小米依言點點頭。

隨即李氏又一一為她介紹了這小亭子裏坐著的所有人，不過介紹不介紹什麽的，在謝小米心裏其實並不重要，反正這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她就是化成灰也會認得，現下她心中最大的疑問是，她的娘和詠蓮呢？

為何這樣的日子，都不曾見著她們？

謝小米一一見禮之後，雲衫趕緊上前為謝小米添了茶，謝小米指尖微微顫抖，握著素瓷茶杯，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倒是奇怪了，有二姨娘和四姨娘，為何卻不見三姨娘？”

謝小米裝做隨意的問，果不其然擡頭時便看到眾人僵著的臉色，李氏眸子一冷，謝小米立時便低下了頭，弱弱的說道：“夫人，是小米失言了，夫人莫要生氣，小米不問就是了。”

便連問一問都會有這樣大的反應，看來，娘的境地，該是十分糟糕才是。

謝小米藏著石案下的手微微握緊成拳，她想盡量的讓自己看起來沒有異常。

李氏沈默片刻，聲音有些沈重的說道：“其實，倒也不是生氣，只是我那可憐的妹子，進入謝府將近二十年，膝下只有詠華和詠蓮兩個女兒，詠華最為她疼愛，可惜卻早早的香消玉殞，你三姨娘思念過度，久病不起，已經撒手人寰了……”

謝小米聽著這樣的話，臉色瞬間便白了，她五指死死的握著素瓷的小杯，將那杯熱燙燙的茶水喝進肚子裏，卻仍舊沒覺出一分暖意。

接下來，無論李氏說什麽，謝小米的耳朵裏都只是嗡嗡作響，再也聽不到其他的，她略略擡眼看著，只見二姨娘照舊與大夫人有說有笑，幾位兄弟姐妹，臉上也並無傷心顏色，這高門大院啊，到底是吃人的地方，死個把人什麽的，果然算不了什麽。

可是，那是她的娘，她是為了她的事傷心過度，含恨而去的。而這一切的起因，是孔慶海，也是大夫人。她恨，對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恨之入骨，她們吃著她們娘仨的骨頭，喝著她們的血，卻仍舊有說有笑的活著，好好的活著，老天真不公平。

是否這輩子，做再久的好人，都不會有一點福報呢？

天不憐我，我偏要向老天爭，爭個分明。

謝小米覺得自己的身體僵硬，冷，十分的冷，她想讓自己暖和舒緩起來，她不能在這樣的時候有任何異常的反應和舉動，否則對之後的計劃，絕無幫助。她想讓自己暖和一些，可是卻完全沒有任何辦法，十指指尖忍不住的顫抖。大哥永昭眼尖，率先開口問道：“謝姑娘怎麽了？瞧著臉色不怎麽好的樣子？”

謝小米咬了咬唇，強迫自己清醒著，隨即唇邊帶上一抹歉意的笑，說道：“出門走得急，穿得單薄了些，如今雪越下越大，我反倒越發覺得冷了。”

李氏聞言，趕緊便叫了雲衫來拿來一件兔毛縫制的鬥篷過來，給她披上，謝小米這會兒才覺得手腳暖了起來，身體也不是那僵硬了。

她想了想，想問詠蓮，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問，心裏反倒越發靜了下來。

如果詠蓮出現任何意外，那麽剛剛李氏提起自己不在的娘親時，應該也會提到詠蓮，而她從頭至尾不提分毫，可見詠蓮如今暫時是安全的。

雲衫給謝小米添了茶，謝小米拈起茶盞，一飲而盡。

李氏在那裏絮絮叨叨的說著些什麽，無非是她想收個義女，今日拉過來與大家先見見面，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什麽的，謝小米沒有心情去聽。她只是沈默的應承著，該笑時笑，該閉口不言時閉口不言，這是在大家族裏活命的必要條件，少言方能不失言。

謝小米正在調整心緒的時候，忽然見到坐在自己正前方的大小姐詠琴神色忽然有些慌張起來，說是慌張，可是那眼神和表情裏，卻還帶著一絲陰狠和不甘。謝小米正在不明所已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了淡淡的聲音：“詠蓮，跟我過來坐。”

謝小米身子一僵，幾乎在一瞬間，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沖向了頭頂。

詠蓮還好，她還好，只要她還活著，那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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