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聖悠悠的道：“到了第二日，好麽，大家都又都來了，見著我總是一副低聲下氣的樣子，在他們的眼裏，已經不會再把他們和我放在同一高度，而是把我當成了神一樣的對待。這就沒意思了。我是人，他們也是人，只是大家分工不同，他們種田，養育萬千生命，我們行醫，治愈萬千生命，哪裏來的高低貴賤之分。這麽一想，你就會覺得，其實有很多事情，挺沒意思的，你會覺得孤獨，總是有人把你架在一個很高的位置，這種感覺，很不好。畢竟，又善良又無私的人，他只存在於神話裏，而我，渾身的臭毛病，即使假裝很有修養，那也只是在我對待他們有耐心的時候。這不，你瞧，我的耐心很快就用光了。所以，也不必顧忌什麽，給自己尋個清靜不是挺好的嗎？”

方誠聽到方聖說了這麽大一段話，頓時有些驚訝：“叔父，你今天心情看起不來錯，”難得他一次說了這麽多話，方誠還是頭一回見到。

方聖白了他一眼：“我這是在潛移默化的教你做人。別什麽事都只會好好好的說，偶爾，也要學會說不行，不好，不然你的人生太虛偽了。”

方誠聞言摸了摸鼻子，小聲的辯駁道：“叔父，我那不是虛偽，是善良！”

方聖撇了撇嘴：“還不都一個意思。”

方誠頓時沒脾氣了，幹脆起身走過去，把謝小南往太陽底下挪一挪。

謝小米覺得這叔侄倆真是有意思，至於方聖，這個人是因為太愛耍嘴皮子了， 所以看起來總是讓人討厭，但是深究起來，其他他也是個挺好的人，只是，活得太通透了，又不肯彎腰，所以，才會有那麽多的人討厭他，畏懼他。

方聖扭頭的時候，看到謝小米望著自己發呆，頓時挑了眉稍笑道：“怎麽著，莫非是覺得我這張臉長得太好看，一時看得忘乎所以了？”

謝小米與他目光相觸的一瞬間，原本就覺得很不好意思，在聽到他這麽說話以後，便更加不好意思了，搖搖頭道：“沒有，我只是覺得方大夫你是個很有趣的人。”

方聖挑眉：“有趣？”

謝小米被方聖的眼睛盯得渾身不自在，頓時起身道：“我想起來換下的衣服還沒洗，我去忙去了，方大夫你先休息著吧。”

謝小米說完，不等方聖回答便往外跑。

嚇得跟什麽似的。

方聖難得咧開嘴笑了笑，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好在是，這場持續了將近一個月的疫病終於結束，讓秦州大地上一直籠罩著的陰霾漸漸散去。謝小南的身體也好轉了許多，雖然仍舊虛弱，但是已經能夠自己坐起來，吃點東西了。整個人也有了精氣神兒。

方聖卻是要走了。

“在這裏窩了一個月，沒有山珍海味，也沒有錦衣華服，真是要多難受有多難受。”一大清早，當謝長貴綁好了驢車，停在院門前的時候，便看到方聖伸了伸懶腰，然後這般說道。

謝長貴訥訥的言道：“辛苦方神醫了。”

方聖點了點頭，隨即擡頭看了一眼驢車。

雖說 這驢車又破又舊，拉車的還是頭小毛驢，但是比起呆在這個天天都有人拜訪的謝家，還不如回去自己的醫館討個清靜的好。

所以這看起來讓他很掉價的驢車在這時候，倒也顯得沒那麽掉價了。

所以此刻，方聖的心情也不錯，看著謝小米和方誠來來回回的把鄉鄰們送給自己的東西放在車上，他忽然沒頭沒腦的冒出一句：“小米姑娘，你未婚夫，這一個月以來，有過來信兒嗎？”

謝小米被他沒頭沒腦的問了這麽一句，一時想不清什麽，只是誠實的搖搖頭道：“未曾收到他的信。大抵因著村落戒嚴，裏面的人走不出去，外面的人又進不來。”

方聖點了點頭，隨即笑道：“他能娶到你這樣好的姑娘，真是莫大的福分。”

謝小米一楞，隨即笑著說道：“方大夫說笑了。我未婚夫人很好，能嫁給他，是我的福氣才對。”

方誠也忍不住說道：“我見過小米姑娘的未婚夫，挺好的一個讀書人。”

方聖眼神瞧著方聖，懶懶散散的說道：“是嗎？”

隨即他便不由分說的跳上了車：“既然都準備好了，那咱們就走吧。趕在日落之前，應該能回去伯牙館了吧？”

謝小南被齊氏扶著走了出來，他已經好了很多，只是這次的疫病讓他元氣大傷，整個人都有些消沈。謝小米走之前，同齊氏和謝長貴商量了一夜，等到小南的身體大好了，自己就會把他帶到城裏去一段時間，至於課業的事，她已經去找過宋夫子，並代謝小南向他告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價。

宋夫子這次也染了疫病，但好在是剛被染上，藥就被方聖研制出來了，所以，他的身體倒是還好，只是短時間內是經不起勞累了。再加上經此疫病，許多孩子都紛紛被爹嫌圈在家裏，不許出門，短時間內也沒辦法去學堂，所以宋夫子倒是也應了謝小米。

宋夫子這段日子以來，其實是有些失望的，很多做爹娘的心疼孩子，以後不許自家的孩子再去學堂裏讀書了。宋夫子沒有了生源，於是便也萌生了些許退隱的打算。謝小米卻是有自己的考量，於是她同宋夫子商量道：“宋先生，若是將來學堂沒了生源，不如，我請您單獨來教導我們家小南，怎麽樣？”

宋繁秋猶豫了許久，方才有些神情凝重的說道：“說起來，我倒是也願意走出去。只是老朽先前簽應了某位朋友，他一日不來見我，我便一日不能走出這落霞村。老朽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謝小米這麽長久以來的疑惑也終於在這一刻解開了，難怪像宋先生這樣厲害的人，都困頓於此處，每日裏只是教授一些不聞詩書，只顧掏鳥玩樂的學子，原來是曾經答應過別人。

看來這個朋友，也是個十分厲害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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