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和王廷俊一走，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謝小米猶豫了片刻，方才說道：“怕你換洗的衣服不夠，我特意又從家裏帶了幾件過來。體體面面的穿著，倒也莫叫人小瞧了去。”她說著，拿出包袱裏的衣服，抖出來遞給阿有，讓他穿上試試。

布料仍舊是上好的布料，是上次王縣令夫人殷明珠賞給她的，她軟磨硬泡的求齊氏留下了一塊兒，最近才請人照著阿有身量裁了身新衣服，就想要給他考試的時候穿。

阿有抱著衣服，不知怎的竟傻樂起來，也不穿上試試，謝小米不由得板著臉說道：“你若是不喜歡穿，還給我就是了。”

阿有連忙將衣服抱緊在懷裏，笑著說道：“我是高興，不是不喜歡。”

等到阿有換完了衣服出來，謝小米看著他的模樣，不由眼前一亮：“阿有，人家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古人誠不欺我。往時瞧著你的樣子，衣衫不合身，又洗得發舊，總覺得落拓了些。如今這件衣服，倒襯得你越發清貴了。”

阿有有些不好意的低頭笑道：“好像是這些年來第一次穿著新衣服，還有些不習慣呢！”他左看右看，不停的擺弄，不知是覺得不舒服，還是好奇。

小米聽著他的話，驀然覺得有些心酸。

想了想，她又說道：“以後總會習慣的。如今我們有雙手，有學問，還怕掙不來銀兩，過不上好日子麽？”阿有無父無母，漂泊了那麽些年，即便林朝意為師，卻也終究有所顧不及他。如今她在他身邊，一應衣食，便應該要仔細些。

阿有聽了她的話，不知怎的，眉眼暗了暗。停了半晌，他方才笑著應道：“是啊，你說的很對。”他摸著簇新的衣服，臉上的笑容漸漸消散。

謝小米看她似乎是有心事，不由上前問道：“阿有，你怎麽了？似乎不怎麽開心。是遇到什麽難事了嗎？”她很少見到阿有臉上露出這樣為難，又有些難過的表情，不由十分關心。畢竟，隔日就要考試，若在此關頭，他被心事煩擾，發揮失常，可怎麽辦？

阿有笑著看向謝小米：“倒也不算是什麽心事。”

謝小米抿唇，看了他一眼，不由說道：“不算是心事，緣何你會是這種神色。既是心事，說與我聽聽也好。兩個人出主意，總好過一個人悶頭去想。”

謝小米靜靜的站在那裏，看著他。

阿有沈默半晌，摸著簇新的衣衫襟處，最終長長一嘆：“我尚能有何種心事，不過都是為你罷了。”說出這話的時候，他似乎有些無奈，卻也有幾分釋然。

謝小米自是不知她有何事讓他如此困擾，走上前問道：“是因為我嗎？”

阿有擡頭看著她。

這是他第一次，認認真真，細致的去審視她。

她有一雙漂亮的眉眼，淡淡的黛色遠山眉，配上一雙清秀韻致的杏眼，小臉尖尖的，將整個人襯得格外清冷，清冷到讓人難以捉摸，難以接近。

阿有沈默半晌，方才淡淡然的說道：“最近一直閉門讀書，卻總是靜不上心。我時常在想，若是，小米，若是我考不中功名，你會怎麽辦？”

阿有說起這話 的時候，眉眼之間有一絲傷感，他似乎為這件事情極度困擾，以致於如今面對她時，面上時有憂愁之色。

他也一直了解，自己不該奢求太多。

可是人一旦有了某種欲望，或者說，一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總會得寸進尺的想要更多。從前他不敢貪心奢望，可是當他看著小米對他敞開心扉，看到小米為他擔心，看到她為了他跋山涉水，辛辛苦苦的來看他，他就不由想要更多一點，除了人，他還想要她的心。

否則，他會有多不甘心。

阿有靜靜的看著謝小米的臉色，看著她的一雙眼睛由淡然，到驚訝，再到疑惑，旋即有些尷尬的後退半晌，苦笑著道：“我只是隨便問問，你也不要覺得為難。”

謝小米看著他有些驚慌失措的樣子，不由得噗嗤一笑，寬慰他道：“阿有，這麽久了，難道你不相信我的眼光麽？我既然賭定你能考中童生，那你是必定能成的。何必現在便杞人憂天的擔心？”

阿有看著她的臉，搖了搖頭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宋先生也說，以我的學識，考中童生，是沒有多大問題的。但是往後的路，卻並未曾有我們初時想像的那般簡單。童生，舉人，進士，再到殿選榜眼，探花，狀元，此後的每一步，都比童生要艱辛很多很多。我來之前，宋先生也說，若要高中，不僅僅是有才能便可，還需扶植你的勢力。”阿有說到這裏，嘆了口氣，“以前聽戲，看到戲中人天縱英才，憑借一滿腹詩書，治世之才，便能高中狀元。可事實是，宋先生曾對我說，若是沒有門路，縱然滿腹錦繡，卻也是難以……所以，宋先生如此匆忙的便要我參加會試，不過是取了年齡上的巧處，指望能讓我拼出一個少年英才的名聲。可我，可我並無太大的把握。”阿有說到這裏，目光靜靜的看向謝小米。

謝小米此番自是聽明白了阿有的意思，不由笑道：“原來你是在擔心這些。”她思索了片刻，施施然同阿有說道：“你僅管努力便是了。至於結果，若是好的，便是我們僥幸，若是不好，也沒什麽。總歸你在我身邊，我們……總會能想出辦法，去做我們想做的事。畢竟天無絕人之路，此路不通，尚有其他路途可走，不是嗎？”

最近她想了很多。

她也明白，自己給予阿有和小南太多壓力了，有些事情，是不可強求的。即便結果不如預期，也不是他們不夠努力，而是，命運總不可能把所有的幸運都給了你一個人。

她看著阿有，頭一遭極其認真的說道：“阿有，不管結果是什麽，我都不會離開你的。”這樣的承諾，他願意接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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