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林和那日一樣，四處都充滿了冷氣，明明還未到冬天，踏入這林中之後吐口氣缺你能見形。

蕭寧明跟在車凜的身後，看著他一席黑衣的背影，心中有些不知名的情緒冒出。車凜走在最前面，開了口:“其實我在進入這個鎮子之前，就遇見了那些骨妖，她們求我替她們報仇，我便答應了。”

蕭寧明不知道車凜為何要跟他解釋這些，只是問道:“你修得是什麽道法，為何我感受不出來？”

車凜的步子還在往前走著:“能與妖魔交流，劍仙說，我修得是什麽道？”

“你果然是魔道的人。”

蕭寧明說著，但是語氣卻還是很平淡。

車凜停住了腳步，微微轉頭，在月光的映照下，蕭寧明終於看清了他鬼面之下藏著的那雙血眸，車凜似乎也不打算在隱藏，一直以來被他壓在體內的魔氣一下子沖破了防護，散發了出來，這讓蕭寧明都不由得退後一兩步。

“劍仙早就猜到我是魔道中人，為何還要答應與我同行？”車凜想語氣有些奇怪，像是在生氣，“像劍仙這種正義之人，不應當把我連同那骨妖一起除掉嗎？”

“換做是以前的我，或許會這樣做。”蕭寧明慢慢習慣接受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魔氣，這股氣似乎是給林子裏的妖魔們增添了底氣，明明剛剛還一片死寂的林子突然開始起了怪風。

吹得樹葉發出唰唰唰的聲響，聽起來讓人覺得十分詭異。

“昏睡三年醒來再在南詔走了一遭，我發現修魔道之人不一定一心向惡，修仙道者也不一定一心向善，你雖是魔修，但卻願意幫那些蒙冤受害的姑娘們報仇，雖說做法我不太認同，但你心中自然是有善的。”蕭寧明看著他那雙血色的眼眸，繼續說道，“我無法在段時間內判斷你是善大於惡還是惡大於善，所以我不會對你動手。”

“哦？我心中有善？那劍仙又覺得自己是哪一種人呢？是善人，還是惡人。”

蕭寧明搖了搖頭:“我兩者皆不是，我雖然修道幾十年，但卻依舊難分善惡，要說我是那一種，必定是愚者才是。”

車凜聽了他的話沈默了兩秒，隨後低聲說了句:“又是這樣。”

便又繼續帶著蕭寧明往林子深處走去。

兩人走了有一會兒，直到看見躺在地上還在微微發亮的燈籠，才知道齊家父子或許已經出事。

“那些姑娘的屍骨埋身之處，應該就在不遠處了。”車凜撿起了燈籠，用手輕輕拍了拍上面的泥土。燈籠的燈芯還未滅掉，似乎還能繼續在用一會兒。

車凜對著蕭寧明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讓他先行:“或許，接下來劍仙所見的，才是惡。”

蕭寧明往前走了兩步，聽到不遠處傳來的叫喊聲，想必就是齊家父子。他快步走去，果然看見遠方那父子二人正在被一群枯骨追著跑。

那些枯骨是飄在半空中的，速度驚人。那齊員外本就被她們弄壞了一條腿，根本無法爬起來，只能一瘸一拐的快速往前走著。情急之下他拉住了自己兒子的衣袖，大喊道:“堅兒，快幫幫爹！爹實在是跑不動！”

沒想到那齊家的少爺直接轉身推了他一把，把自己的爹狠狠地推的摔倒在了地上:“別拉我！你不是說了為了我死都可以嗎！爹，你現在就拖住那些妖怪！別讓她們再來害我了！”

說罷，他就丟下自己的親爹，如同一直躥得飛快的老鼠一樣往前逃命。

“殘害人命，連自己的親爹都可以見死不救，劍仙，這種難道不是死不足惜嗎？”車凜一手挑燈，看著已經是被嚇得表情扭曲的齊少爺，問著蕭寧明。

蕭寧明也沒料到這齊少爺竟會如此無情，對從小把自己重到大的親爹也能這般，真是令人唏噓。

“那幾個姑娘答應我了，只要我肯把這齊少爺帶來讓她們報仇，她們便自願魂飛魄散，再不驚擾世人。”車凜說道。

蕭寧明也明白，這幾個骨妖怨氣強大，已經殺害了不少無辜的鎮民，早就沒辦法收到超度，唯一讓她們消失的辦法就只有魂飛魄散了。

“所謂惡人自有惡人磨吧，若我此刻出手阻攔，才是顯得不妥。”蕭寧明背過了身去，不再看那齊少爺被骨妖追殺的模樣。

齊少爺逃跑之時看見了站在那邊的兩個身影，他連忙大叫道:“救我——！”

可話音還沒落下，一只白花花的枯骨手就已經抓住了他的肩膀，齊少爺不敢回頭，在他後面的女子卻咯咯咯地笑道:“齊少爺，跑什麽呀，來和奴家一起玩呀……你不是最喜歡和我們玩游戲了嗎？”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齊少爺嚇得只能將身體蜷縮在一塊，不斷的道歉。

“對不起？哈哈哈哈哈！”那幾個女子發出尖銳的笑聲。

“一句對不起就想讓我們放過你！”

“你把我們玩弄致死！”

“還把我們暴屍荒野！”

“讓我們不得入土為安！”

“今日你也必須為我們陪葬！”

說完，這幾個枯骨女子都分別拉住了這齊少爺的頭手腳，隨後往外向快速飛走，齊少爺在一聲劇烈的慘叫之中被結束了生命。

大仇得報的幾位女子不再以枯骨的模樣示人，她們漸漸恢覆了生前那般年輕貌美的模樣，看著車凜站在不遠處，便慢慢地飄了過來。

若不是此情此景，以及她們剛剛到做法，不知道還真的以為是仙女下凡。

“謝謝恩公，助我們大仇得報。”姑娘們對著車凜行了個禮，看著車凜的眼中全是感激。

“無礙。”車凜看著她們，“只是希望你們履行約定，你們已經殘害過太多生靈，已經無法入輪回道了。”

“小女子們都明白。”為首的女子點了點頭，蕭寧明認出她就是那天一直在自己懷中亂纏的女子。

那女子此刻眼中含淚，也不知是因為殺了仇人而感到高興，還是因為無法入輪回而感到悲傷，她聲音不再如之前那般妖媚，而是溫柔地說道:“我們自知犯下了重孽殺害了許多無辜的鎮民，也沒臉在入輪回，自願請恩公讓我們魂飛魄散，也好了了這煩雜塵世之怨，不必世世受罪了……”

“你們有這個覺悟確實不易。”車凜說道。

許多妖由怨念生成，便就放棄了自己生前的人性，成為了無惡不作的惡魔，就算解了自己的怨念，為了呆在這個世界上，也會繼續殺人作惡，來增強自己的力量。

這個幾個女子被害變鬼，也是身不由己，沒想到她們能夠堅持自己的人性至今，知道大仇得報，不能再去殘害世人。此等覺悟，是入了妖魔之道後，很難辦到的。

車凜也有意成全他們，只見他伸出一只手，運了些靈力在手指尖上，隨後對著那女子的眉心一點，那女子的身體變開始變得入飛絮一般，隨風飄散。

她身後的姐妹們看著她如此這般，也都個個做好覺悟似得走到了車凜面前，接受這一切。

知道最後一位女子說著“謝謝”，隨後完全消失在風中之後，這一切才算有了落幕。

“車兄，我還有一事不明白。”蕭寧明突然問道，“之前我被那女子纏住之時，明明是你出手救的我，可你說你和她們早就認識了，這又是怎麽回事？”

車凜楞了楞，他沒想到蕭寧明記得如此細致，一時說話竟然有些結巴了:“那、那個啊……”

“那個是你故意安排的吧，澈兒。”蕭寧明此刻雙手背在身後，一臉無奈的看著面前這個喚自己為車凜的男子。

車凜，林澈。

與他相遇之後蕭寧明就一直在懷疑他，這個車凜的破綻實在是太多了，且總是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

之前林澈有意壓住自己體內的魔氣，讓蕭寧明無法判斷，可自從他不再隱藏自己是魔修之後，蕭寧明便知道，面前這個一直帶著鬼面的男子，正是現如今應該好好呆在南詔的魔尊大人，以及自己的徒弟——林澈。

蕭寧明本以為不會再和林澈相見，就算再次相見，想必也是他派人來追殺自己。只是沒想到林澈竟然會扮作他人，潛伏在自己的身邊。

一時間，蕭寧明也不知道是該高興得好還是該生氣得好。

車凜，不，林澈如今被蕭寧明揭穿了，也知道自己沒辦法在隱藏，他只能摘下臉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張熟悉且英俊的臉，臉上的血眸少了一絲之前的戾氣，多了一絲成年人的滄桑:“師尊，我……”

“澈兒，你為何只身一人進了中原？”蕭寧明看著他的模樣，這張臉，在這幾日的夢中也出現了多回，不過只有這一刻是真實的。

蕭寧明其實很想伸手去摸摸林澈的臉，但他還是忍住了。

“……因為我很想師尊。”林澈在蕭寧明面前從不會隱藏感情，他愛時就會把愛說出來，恨時也會把恨表現出來。

如同孩子一般。

“師尊走後，我日日思念，只要不再見到師尊，我就覺得渾身如蟻爬一般難受。”林澈也想伸手去抱住蕭寧明，不過他在思考了一下之後，決定還是只站在原地，傾述自己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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