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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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晚還是一樣難熬,吊在漁網裏讓睡覺也變得痛苦。王耀建議兩人在樹下過夜並輪流值夜,但阿爾不同意,因為他們的體力都不足以支撐半宿不睡。

夜晚的雨林是活躍的,各種夜間活動的野獸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令人不安。

“我們還會遇見美洲豹嗎?”王耀不敢把自己的腿從網眼裏放出去,怕明天一早兩條腿就被什麽食肉動物啃光了。

“我們應該走出那只美洲豹的領地了。”阿爾分析。

“也許又走到另一只的領地裏了呢!”王耀可不敢相信他們的好運仍在。

“至少今晚他們不會來,我保證。”阿爾說。

王耀很想調侃一下阿爾的保證值幾個錢,但卻沒說。

“我們也可以下去生一堆火,野獸就不敢靠近了。”王耀建議。

“但是那需要有人守夜添柴。”阿爾提醒他。

“可惡的雨林!可惡的南美!”王耀忍不住罵起來。

此後無話,兩個人雖然仍是艱難地進入睡眠,但比第一次住漁網要習慣得多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雨林裏或許會多兩只蝙蝠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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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棚裏的燈光亮起,一場文戲結束了。

王耀往手上纏繃帶,下一場有他的戲份,他要與男主角對打,並且被男主角三招五式打敗。

從拳臺到劇組,王耀的生活改變很大。

自從因為重傷而進了醫院,王耀便決定再也不回地下拳場了。他接受了阿爾的建議,一出院回家就給自來熟下了最後通牒:要麽分攤房租,要麽走人!自來熟不肯交錢,最後只好氣哼哼地卷鋪蓋走了,臨走還偷了家裏的各種調味料。後來自來熟跑去跟幾個剛來美國的學生一起住,這回沒人慣著他了,房租必須平攤,但因為他們人多,每個人交的錢相對少些,這也是自來熟選擇和他們同住的原因。

傷愈後的王耀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工作,阿爾便介紹他加入一個動作片劇組。阿爾和本田菊正在給這個劇組做特技效果,由於這部電影裏有許多機器人戰鬥的鏡頭,本田菊的機械天賦得以充分展現,阿爾的創造力也為特效添了不少彩。劇本設計的故事發生地是香港,所以需要大量華人武師,王耀順利通過面試,很快就和阿爾一起到劇組工作了。

通過阿爾的介紹,王耀認識了本田菊。本田菊是個安靜少言的男人,王耀總是忍不住想叫他“吉斯卡”——那個在《流言終結者》節目裏使用的名字。說來也怪,王耀從不會在生活中叫阿爾為“丹尼爾”,在他心目中,阿爾就是阿爾,是他的朋友——以及現在的戀人。

劇組裏有不少亞裔武師,其中大部分是華人,也有一些韓國人以及極少數的日本人。王耀因為功夫過硬、體能良好而受到重用,武打的鏡頭基本都需要他上場。

今天他們要拍一場時間較長的武戲,劇情很簡直:男主角接受格鬥訓練,他在經過最初的困難後進步顯著,在最後的一場訓練中先後擊敗四名對手。

第一個被男主角“打敗”的是一個華人男孩,他剛十八歲,演男主角的對手顯得太嫩了,所以兩招就讓他出局。第二個龍套是一位說英語帶口音的香港人,他身材矮小,比男主角矮了一截,也顯不出男主角的英雄氣概來,但因為他身子輕,所以武指安排他被男主角一腳踢飛。第三個上場的是韓國人任勇洙,他穿著黑色的運動背心和緊身長褲,手上戴著黑色的露指拳套,此人年紀雖輕,但功夫了得,他和男主角身高差距不大,且身形勻稱健碩,所以和男主角過招的時間較長,這場武打只拍一次就通過了。

最後一個上場的“對手”是王耀,武指雖然對王耀的身高不滿意,但王耀的功夫的確讓人沒話說。王耀□□著健美的上身,黑發散開,只在額前用一根帶子攏住劉海,他手持兩根菲律賓短棍,往場上一站,身高的缺陷完全被他的氣勢彌補了。其實王耀不喜歡自己這個扮相,覺得像個街頭的混混,但美國人總是喜歡弄得這麽誇張。

本來王耀的戲也就三招五式,打幾個回合後被男主角一棍掃出圈外就完事了,可是拍起來卻困難重重。男主角是個從沒碰過冷兵器的美國小子,拿著一根齊眉棍不會使,倒是總絆自己和王耀的腳。武術指導給他示範了一遍又一遍,他還是每次拍攝都出錯,導演一聲高過一聲地喊:“Cut!”

已經是第十六次拍攝了,王耀第十六遍擺出起勢,鏡頭在他斜後方,他的一頭長發把臉完全擋住,這個角度剛好可以拍到男主角英氣逼人的正臉和王耀肌肉緊繃的後背。王耀不需要在意自己表情如何,反正他也露不著臉。

“Action!”導演一聲令下。

王耀舞起菲律賓短棍,他手法極快,兩根短棍在他手裏舞得只見棍不見胳膊。他沖向男主角,走位故意偏一些以免擋住男主角的臉。男主角以齊眉棍相迎,長棍與短棍相交,發出鈍響。兩人按設定好的動作打鬥,一開始很順利,可是等到最難的一個動作時,男主角握棍的位置有點偏上,棍梢掃到王耀的腿。王耀冷不丁挨這一下,沒站穩摔倒在地,他就勢打了個滾,一翻身站起來繼續迎戰——希望導演滿意他這個臨場發揮,他可不想再重拍一次了!

“Cut!”打鬥終了時導演才喊停。

“很好!”導演表示這一場通過了。

下一場戲仍是繼續這輪打鬥,由於男主角和王耀的打鬥戲最後的部分是一個特寫鏡頭,需要分開來拍,所以二人得就上一場最後的姿勢完成這個動作。這場戲相對簡單,男主角只要在兩人交纏的時候騰出一只手揍王耀一拳,然後一棍把他掃出墊子就行了。

不料,當兩人擺好姿勢的時候,男主角由於前幾場拍得太累,這時腦子已經不夠用了,不等導演喊開始就一拳揮出,打中了毫無防備的王耀的臉。王耀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挨了這沒有保留的一擊,立時仰倒在墊子上,半蜷起身體捂住右眼。

出了狀況,拍攝臨時停止,幾名場務人員圍過來,還有人去取醫療箱。一個瘦瘦的小夥子拉開王耀的手,看到他眼睛周圍青了一大片,眼球也充血了。

遠在機器人旁邊的阿爾也奔過來了,他分開眾人擠到王耀身邊,扶住王耀的頭:“耀,看著我。”

王耀充血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看向阿爾焦急的臉。

阿爾低聲驚叫:“天吶!”他隨即站起來,怒氣沖沖地兩三步邁到男主角跟前。

“嘿!你這混蛋!你是故意的!”阿爾指著鼻子罵男主角。

“不是的,我失手了!”男主角辯解。

“你怎麽可能失手?離那麽近,你往眼睛上打?”阿爾逼近男主角,一把揪住對方的領子。

“放手!我說了我不是故意的!”男主角也火大起來。

其他工作人員見勢不好,急忙上來拉開二人。

王耀也爬起來:“阿爾,我沒事,拿個冰袋敷一下就行了。”王耀並非不想揍那男主角,但他不能丟了這份工作,更不想讓阿爾丟了工作。一位年輕女場務給王耀拿來冰袋,他把冰袋按在自己腫起的眼睛上,退到場外。

因為出了傷人事件,導演讓武戲的部分暫停,先拍幾場文戲。兩位主要配角上場配戲,武師們都退到旁邊休息。

阿爾和王耀得空單獨待在一起,阿爾掰開王耀捂著冰袋的手,察看他臉上的傷,剛才的紅腫已經擴散成一片皮下出血的紫紅了。

阿爾憤憤不平地說:“我要揍扁那雜種!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王耀安撫他:“阿爾,你不能在劇組打架,他會起訴你的!”

“他打了你!他差點打瞎你的眼睛!”阿爾瞪圓雙眼,“我把你帶到這裏不是為了這個,不是讓你繼續受傷!該死的,那頭俄國熊剛把你打成煎餅!”

“別為我擔心,阿爾,”王耀心中暗自歡喜,“他不是有意的,武戲難免受點小傷,這不算什麽。”

阿爾露出“我被你打敗了”的表情,重重地擁抱了王耀:“別讓我再看到你受傷!”

“阿爾,過來幫我調試這個大家夥!”本田菊喊阿爾,一個機器人正在進行腿步動作測試。

“就來!”阿爾回頭向本田菊喊一嗓子,然後又不放心地轉回來,抓著王耀的上臂囑咐道:“小心點,耀。”

“我知道。”王耀莞而一笑。

捂著一只眼睛,王耀退到休息區。任勇洙已經坐在那裏,脖子上搭著一條手巾,兩手握著一瓶水,手肘支在叉開的膝蓋上,他的皮膚上覆了一層汗珠,使隆起的肌肉更富有光澤。

年輕的任勇洙是個帥氣的男人。

見王耀過來,任勇洙騰出一只手向他招呼:“嗨,耀,你的眼睛還好?”

“還好,只是看起來有點嚇人。”王耀快速地把冰袋放下來又按回去,讓任勇洙看到他一片暗紅的眼部皮膚。

“龍套的臉不值錢,主角的臉才不能打呢!”任勇洙不忿地撇撇嘴。

一名場務人員——或者說一個小姑娘——走到王耀身邊,捧給王耀一條毛巾:“王,擦一擦吧。”

王耀這才發現自己身上都是汗:“非常感謝!呃……”他接過毛巾在自己胸腹上胡亂擦幾下。

“莉迪亞·格林,你可以叫我莉迪亞!”小姑娘嬌媚地笑,眼睛快速而有效地掃了王耀的胸肌幾下。

“謝謝你,莉迪亞!”王耀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等莉迪亞走開,王耀坐到任勇洙身邊。這時候導演正在拍一段男女主角擁吻的戲,女主角是日本人,頭發不知為何染了幾綹藍色。

“拍了這麽多天,他們就這場演得最真!”王耀揶揄道。

“哼!誰來吻我們啊?”任勇洙也不快地說。

看著如膠似漆的男女主角,王耀評論道:“不過這女主角長得倒不錯。”

“那當然,她以前在日本是個紅透AV界的□□,出名以後就來好萊塢演電影了。”任勇洙對女主角的背景很了解。

“男主角呢?”王耀閑問。

“那小子是靠一張臉出名的,以前都在青春片裏演花瓶美男,全是和姑娘戀愛、接吻,都不需要啥演技!”任勇洙對男主角評價很低,“這是他第一次演科幻片,武打經驗一點都沒有,演得爛透了!”

休息了一會兒,王耀打算去看看阿爾,他走向特效小組的工作區。

“嗨,耀。”本田菊把耳機摘下來,向王耀點點頭。

“你好,本田。阿爾在哪?”王耀問。

“他在準備那個機器人,下一場裏這臺機器要被打扁。”本田菊用手中的筆指指一堆破爛的金屬,那已經看不出來是個機器“人”的形狀了。阿爾正在那堆破爛上忙活。

王耀見阿爾正忙,準備走開。本田菊卻叫住了他:“且等一下,耀。”

“嗯?有事嗎?”王耀轉回身來。

“我常聽阿爾提起你,一直很想和你聊一聊。”本田菊說。

在劇組這些天,王耀和本田菊沒有多少交流,兩人僅止於打招呼的關系。此時本田菊的要求顯得有些突兀,但王耀沒有拒絕,他暫時沒什麽工作。

“我也常聽阿爾提起你,你是個了不起的工程師。”王耀說。

“只是弄些花架子騙觀眾罷了,”本田菊對他的工作很是不屑,“我做這一行已經很多年了,每部電影都是如此,搞些炫目的噱頭,劇情一無是處。”

“你的工作能讓爛電影不至於那麽爛!”王耀笑道。

本田菊是個日裔,父母為第一代移民。他出生在美國,但十八歲以前都是在日本度過的,直到上大學時才回到美國,並就此定居下來。因此,本田菊更像一個純粹的日本人,而少有美國人的特點。

“過獎了,只是為了混口飯吃。”本田菊說。

“我喜歡你們的電視節目,聰明人的節目。”王耀提起《流言終結者》。

“那倒是個打發時間的辦法,至少我們可以搞些自己想出的發明,而不是像這樣,”本田菊指指旁邊的好幾個機器人,“做這些毫無意義的玩具。”

王耀把手巾往肩上一甩:“可是人們愛看電影啊,如果沒有你們的工作,我沒法想象電影還怎麽看!”

就這樣聊了些閑話後,本田菊忽然嚴肅地說:“耀,我想我得告訴你:我是個已經出櫃的gay。”

“我聽說過。”王耀點點頭,因為看《流言終結者》,他多少了解一點本田菊的私生活。

本田菊繼續說:“我一直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伴侶,所以到現在都是單身。我交往過幾個對象,全都很快分手了。”

王耀不知道本田菊為什麽要對他說這些,只能表示同情:“這可真遺憾。”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我需要的是一個安靜、穩重的夥伴,不能是個頭腦簡單的傻小子,”本田菊說,“而我相信你正是這樣一個人。”

王耀差點嗆到,一口水噴在毛巾上——幸虧他及時用毛巾捂住嘴。這算什麽?表白?有這麽表白嗎?

如果放在三個星期以前,王耀會因為被男人表白而大驚失色。但阿爾選擇了一個最恰當的時刻向他表明愛意,而因重傷變得脆弱的王耀平和地接受了這份感情。現在再次被男性表白,王耀已經不會吃驚,只剩下尷尬了。

“呃……抱歉,恐怕我不是適合你的人。”王耀擦擦嘴。

本田菊毫不驚訝:“我知道,你是阿爾的男朋友,但我懷疑你們兩個都不是認真的。”

“為什麽這麽說?”王耀皺起眉頭。

“我聽說阿爾是在你受傷住院的時候追求了你,你對他的感情與其說是愛還不如說是感激。”本田菊很肯定地說。

“不,我愛他,從春天剛認識他的時候就喜歡上他了。”王耀也說不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阿爾動心的,也許是那場籃球比賽,也許是那次他向阿爾求助,但不可否認的是他早就開始喜歡這個開朗帥氣的大男孩了。

“你不了解他,他恐怕也不夠了解你,”本田菊搖搖頭,“恕我直言:你們的關系頂多維持一年。”

“嘿!”王耀不滿地看著本田菊,這個日本人居然在一段感情開始之初就斷定他們會分手!

“當然,如果你們提早分手,我會很願意和你交往。”本田菊彬彬有禮地說,“如有冒犯,還請見諒!”

“耀,你們在聊什麽?”阿爾結束了工作,向兩人走來。

“關於我們的節目。”本田菊搶先回答。

“看來你們已經很熟了。”阿爾笑著攬住王耀的肩。

“算是吧。”王耀冷冰冰地回答。

當天的拍攝結束後,阿爾和王耀一起離開攝影棚。阿爾有車,他開車先送王耀回去,一路上王耀一直悶悶不樂。

“你怎麽了?”阿爾問,“眼睛還疼?”

“不是。”王耀無精打采。

“那是為什麽?”阿爾察覺到王耀的異樣。

“阿爾,我們的關系能堅持多久?”王耀突然問。

阿爾踩住剎車,車子慢慢停靠在無人的路邊。

“耀,你對我們的關系後悔了嗎?”阿爾嚴肅地問。

“不,當然沒有,我只是……”王耀欲言又止。

“什麽?”

“有人說,我們的關系頂多維持一年。”王耀躲閃開阿爾灼灼的目光。

阿爾探身過來,深深吻住王耀的雙唇,他喜歡這個亞洲人的味道,幹凈、溫暖,帶著一股茶香。

王耀沒有反抗,他任由阿爾的身體壓過來,把他推到車門上。

纏綿的一吻結束,阿爾稍微拉開點距離:“不要聽信什麽預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感覺到:我是愛你的。”

“我也一樣啊……”王耀溫柔地笑了。

兩人再次擁吻,吻漸漸變得熾熱而濃烈,車內的熱度升騰起來,舊金山夜晚的寒氣被關在車窗以外。無人的公路邊,只有車燈發出溫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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