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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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晏原本覺得他的床很大,大到他平日裏睡覺總覺得孤零零的,可霍時修一躺上來,還側著身,這個床好像都變得擁擠了。還有他原本覺得窗外池塘裏的蛙叫吵鬧,可現在卻一點都聽不見了,只剩下他紊亂的呼吸聲,聲聲敲在心上。

霍時修可能也覺得自己僭越了,所以即使溫晏看上去像是還沒聽懂他的問題,他也沒有再重覆一遍,只是說:“抱歉,小王爺,我不該開這樣的玩笑。”

“他是我父王請來教我寫文章的先生,也是國子監裏的監生。”溫晏並不想逃避,他問心又無愧,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霍時修的問題。

是放在心上過,但現在也放下了,最多如藕斷絲連般帶點留念。

可回答不是心上人,又顯得殷切。

霍時修有那麽多傳聞,鳴鳳坊裏的花魁,聽雨閣裏的琴師,這些天來溫晏總偷偷聽丫鬟們的墻角,聽來了不少故事,心裏氣得冒火,霍時修的紅顏知己加起來比溫晏見過的人還多,如此種種,霍時修也沒對他解釋過半分。

憑什麽要他先回答?

況且他心裏最難過的就是,霍時修在外面是人盡皆知的登徒子,卻在他房裏當柳下惠,還不是嫌他殘廢,嫌他不如外面的那些能歌善舞的美人能婉轉承歡。

溫晏也是堂堂郡王,含著金湯匙長大的,怎甘受此辱?

他回答得坦坦蕩蕩,說罷還朝霍時修揚了揚下巴,心想他都說了是教書先生,霍時修也應該能聽懂。

只見霍時修瞇了一下眼,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片刻後問:“那人是不是叫陸琢?左司員外郎之子?”

溫晏訝然:“是。”

霍時修忽覺諷刺,無奈地笑了笑,“原來是他。”

“怎麽了?”

“沒什麽,我叔父,也就是國子監的祭酒,很欣賞他,說他今後大有作為,我那日去國子監,叔父正著人謄抄他寫的文章準備發給院裏的眾人傳閱。”

溫晏點點頭:“他的文章寫得確實很好,針砭時弊,切中肯綮,又不失文采。”可他誇得不入心,他不明白這個關鍵時刻,霍時修為什麽要提這樣不相幹的事情。

霍時修聽來只覺刺耳,連笑意都散了。

溫晏總是不敢看他,抑或是不肯看他,說話時要麽垂著眸,要麽望向別處,霍時修也趁此機會多看看他。

溫晏才十七,又因為長年養在府裏,體弱多病不常外出,所以少了些血色,像個易碎的白玉瓷瓶,霍時修感到困擾:老天安排溫晏嫁進來,到底是在幫自己,還是在害自己。

他覺得後者多一些,所以強壓下那些不該有的綺念,坐起身來,回頭把他忍了一月的話說了出口:“小王爺,本朝有規矩,皇室宗親的婚姻需滿一年才能和離,所以還要難為小王爺一段時間,等明年這時候,咱們簽了和離書,你就能離開這裏,和陸公子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再過一年,他大概也要離開京城了。

溫晏是懵的,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霍時修,眼睛裏全是震驚,許久發不出聲音來,霍時修話已出口便生出無窮無盡的後悔來,他擔心地俯下身,又不敢做什麽逾越之舉,只是輕聲地喚:“小王爺?”

“和離?”不知過了多久,溫晏才緩過來,“原來你都想好了,早就想好了。”

“我——”

“很好,很好,確實要和離,和我的想法竟不謀而合了。”誰願意娶一個殘廢呢?吃慣了珍饈美味的人怎麽可能願意去吃糠咽菜?

他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可偏偏又是平躺著,一動就能把淚珠晃下來,於是他故作無事地閉上眼睛,讓霍時修走,“夫人都走了,戲都演完了,你還在我床上做什麽?”

霍時修當即掀開被子,準備幫溫晏掖一掖被角,可剛伸手就縮了回去,他下床離開的時候,溫晏兀然開口:“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是不是有心上人啊?

霍時修身形微頓,聲音低低地,“是啊。”

溫晏的眼淚終究還是沒出息地流了下來,但語氣卻輕松:“什麽時候引我去瞧瞧?”

霍時修笑得苦澀,甚至都沒有轉身,他說:“好。”

這晚霍時修沒有留在房裏,也沒去廂房,而是獨自一人在庭院外的紫藤下面坐到天亮,上朝之前派了小廝進屋輕手輕腳地去取朝服和朝冠,然後親自關上了門。

朝堂上有人說起了西北的戰事,游牧族的入侵雖已經漸成趨勢,但暫時不構成太大威脅。皇上聞之並不甚在意,只說:“既然不成氣候,那便無需再往西北調兵,朕今年年底去蓬萊仙島見元豐真人還需填些人手,下朝之後兵部要仔細規劃綢繆這件事。”

霍時修的大哥霍葑掌管兵部,得令後立馬說:“聖上顧念百姓,為蒼生勞心累形,實乃百姓之大幸。”

眾官紛紛呼應。

下朝之後,霍時修正要走,被霍太師喊住,霍太師坐進轎中,聲音不威自怒:“楊將軍從西北回來的這幾天,聽說你常去他府上聊西北的戰事?”

霍時修低著頭,並不言語。

“你想當武將?”霍太師擡起轎簾,蔑笑道:“不自量力。”

霍時修仍不說話。

“你想都不要想,且不說你母親把你當命根子,不可能同意你上戰場,而且我也實話告訴你,霍時修,霍家再臟再受世人辱罵也是生你養你的地方,你的名字在霍家的族譜裏,你就算為國效忠戰死沙場了,也證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霍太師的轎子走遠了,霍時修還站在原地。

回家後,卻與溫晏迎面碰上,溫晏換了一身亮色的衣裳,看著氣色好了些,但臉色依舊淡淡的,一看見霍時修就避開眼神。

霍時修自覺尷尬,便語氣客套地問:“要去哪裏?要我陪著嗎?”

溫晏咬著嘴裏的嫩肉,帶著幾不可聞的惱怒,一字一頓道:“去見阿琢哥哥。”

他終於直視霍時修的眼睛,添了一句:“我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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