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人間絕艷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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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紇顏家的少年將軍, 他是大澤以南的王,或者說曾經是。

趙淮之平靜的眸光看向這個人的方向,似乎是什麽都不想說, 似乎是什麽都明白。

博博怒仿佛是被他看穿了一切的心思,在他的眸光之下, 無處遁形……

趙淮之沒有問他為何會認出他來,更沒有問他那日為何要假死於他的箭下。

似乎趙淮之心裏什麽都清楚, 因為清楚, 所以不想細問, 不必細問。

這世上知道伯牙兀狐狐就是宋人趙淮之的, 又多了一人。

他的全部底牌, 似乎在一點一點的, 昭示於這天下棋局之下。

可他趙淮之竟然沒有一點、一分、一毫的畏懼。

鎮定自若的不像是個凡人。

“當真是冷心冷情心若止水了?”博博怒幽憤之間狂笑起來,他捂著腹部從榻上走下來,直到在趙淮之面前停下, 他猩紅的雙眸凝視著他的。

“伯牙兀狐狐!你養父救你那日,你都答應了他什麽?你都答應了他什麽?你忘了嗎?你怎麽敢忘!”博博怒搖晃著趙淮之的肩膀。

他做盡了一切, 假死、放棄大澤以南千裏沃土、放棄了孛兒只斤子孫的殊榮,就是想求他留下。

而他趙淮之卻一心只想逃回大宋去。

為什麽?

“這麽多年, 養條狗都熟了。”博博怒大吼道, “你恨,你一定是在恨著我阿爹……恨當年我爹殺了你生父……哈哈哈哈哈。”

聽到生父二字, 趙淮之的臉上終於有了情緒, 他看向博博怒。

沔州一戰, 趙淮之生父被俘,隨之被抓的還有年僅五歲的趙淮之。

他的生父對他寄予厚望,連作戰都將他帶在身旁。

他生父預料到將戰敗, 被俘虜前讓副將帶趙淮之離開,趙淮之抓著他父王的手:“要走孩兒和父王一起走,若戰死一起死。”

他父王心疼他,沒有死也沒有自刎,甘願被俘虜,就是為了告訴趙淮之無論如何也一定要活下去。

他父王還是死了,死在了大斡耳朵城裏,只是消息被封鎖,在荊北,父王麾下大將不知父王生死以其名義帶兵長達五年,直到蒙古滅金的前一年,才向世人宣布父王薨,至於死因從未透露。

父王死前,他被父王交給了他的師弟伯牙兀氏的家主。父王與其師弟於楚山結緣,師出同門,兄友弟恭。

伯牙兀氏的家主成了他的阿爹。

阿爹對他的部將們說他叫狐狐,那年三歲,因為阿爹在三年前離開過大斡耳朵半年,而五年前他一直在大斡耳朵實在不好編排。

所以阿爹只能改小他的年紀,再者三歲的蒙族娃娃也有長得很壯的,所以他們的部將也沒有懷疑。

阿爹撫養他長大,傾盡全力教導他,阿爹很愛他,可是他忘不了,在宋國還有一個很愛他的伯父,他很小剛記事的時隨伯父和父王狩獵,候差點摔下懸崖,是伯父不顧性命救他,為此伯父差點摔斷了一條腿,在床上一躺半年之久。

所以八歲那年阿爹帶他去了一趟高麗,在高麗找大船,送他回宋國,把他交給了他的伯父。

阿爹離開宋國的那日,下著大雪,而阿爹直到騎馬走出臨安府的城樓也沒有回頭,阿爹是怕他後悔,怕他哭泣。

他在宋國度過了四年書香歲月,伯父對他傾囊相授,四書五經、書法丹青、權謀制衡……還讓太傅找人教導他建造、大炮、大船等制造技術。

十二歲,他明白了,伯父再怎麽愛他,也無法改變他姓趙的事實。

他是皇子皇孫,就該是天下黎民的庇佑之人。他的快樂,當以天下與家國為己任。

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太傅教他棋藝,卻又不讓他沈迷,伯父教他制衡卻又讓他保持純善……他們用他們的方式在教導著他。

他如他們的期望成了臨安府引以為傲的那一抹清風霽月。

他還是大宋之國運昌隆。

道人說趙淮之在,宋在。

可笑,他父王的出生被那些道人視作亡國之兆,而道人們卻說他是南宋之清風霽月,南宋之國運昌隆。

他對宋地的情,不是三言兩語。

後來,他很少再說話了,習慣了沈默,再後來他重返草原,愛他的阿爹離開了,麾下部將說阿爹去了北邊極寒之地,伯牙兀氏的管家說阿爹出海了不會再回來了。

而他,成了伯牙兀氏的家主。

那時沒人質疑他的血脈,阿爹告知所有人他是他的親兒子。

而他,連阿爹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他開始去尋著阿爹的足跡,到訪阿爹生前的好友。

他認識了軒哥。

若說他一生朋友,不多不少,軒哥絕對算一個。

他能和軒哥成朋友,還有一個重要原因,軒哥的身世和他的差不多,他的王位承襲自他的兄長,軒哥的母親雖然不是金國漢女但是金人,所以軒哥麾下多漢儒會漢話,這一點奠定了他們少時的友誼。

而現在,好友軒哥詐死,成了東河郎君博博怒。

他的年少,在惶惶又惶惶中,匆忙卻又悄然的結束了。

“你是不是恨著我……是不是。”軒哥在他的耳邊低吼。

趙淮之幽冷的眸光裏閃過一絲情緒,他後退數步,淡道:“他(父王)與你阿爹一戰,即便是輸,也心甘情願,不存在你阿爹殺了他。”

是父王的援軍到的太慢了,是因為作戰的條件對宋軍來說太惡劣了,他父王身受重傷兵敗被俘,傷勢太重,至大斡耳朵城即使阿爹找來良醫也沒能撐住。

他從沒有恨過誰,兩軍交戰,戰場上的對決是父王自己的選擇。這是父王認為的結束他戎馬倥傯的一生最好的方式。

“我活了十七年,曾經有一段快樂的時光是和你去大澤去高麗尋找我阿爹的時候,在你誘惑我射死你前,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沒有之一。因為年少時的快樂仍留在記憶裏,便也無法恨你。”

可是結束了,從知道軒哥以死逼迫他留下,卻利用他射死他假死脫身的那刻起,他的好友軒哥已經死了。

軒哥放棄了自己王子的身份,大澤以南的土地與軍隊,成全了他騎馬游街,行俠仗義游走於江湖的夢想,他又以東河郎君博博怒的身份出現在他的視線之中。

也許軒哥的選擇沒有錯,也許在他逼迫他射出那一箭的時候,軒哥只是想他留下。

而軒哥不知道,伯牙兀部七名大將被斬殺,這是他冒死也要離開窩魯朵離開大都的導火線。

大都,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了,窩闊臺汗崩乃馬真氏執政這樣的王廷不值得他們伯牙兀氏再為之效命。

他知道,總有一天乃馬真氏的清算名單裏會有他的名字,她一定會殺了他。

在離開大都前去見了他叔耶律丞相。

耶律丞相的生母姓楊,是他的生母的姨母,他的生母與耶律丞相是表兄妹,耶律丞相讓他喚他師父。

草原上許多人知道公子狐狐是因為耶律丞相,他們都知道此人是耶律丞相的侄子。

甚至有人將他的生母與他阿爹的猜測編排成故事。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父王知道了,會不會氣得掀棺而出,無中生有的給整出一片青青草原來了。

想到這裏,趙淮之突然就笑了。

“狐狐,在你眼裏那些宋國匠人的命,這個孩子的命不也一樣比你兄弟的命重要嗎?”軒哥大吼道,“你說我迫你射出那一箭來,若你不對我存殺心又怎會射出那一箭,你要保護的從來都是別人……不是我,永遠不會是我!”

在軒哥的嘶吼中,趙淮之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連意識都有些昏聵。

或許,軒哥說的沒錯,他就是一個沒有心的人……無情無義,狼心狗肺。

趙淮之勾唇一笑,清冷的目無一絲情緒:“我的身份會給你帶來殺生之禍。”

軒哥冷哼:“死過一次了。”

趙淮之繼續說:“汪吉河流域之後分道揚鑣。”

軒哥:“不可能。”

“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紇顏部及那些提著腦袋給你辦事的人想。”趙淮之的聲音依舊平靜的。

“這就是你我最大的不同,你始終在想家族、部眾、天下……而我只想自己快活,我做什麽都單純只是因為快樂,騎馬游街也罷,捕風追馬,千裏殺賊也罷,我只圖快意恩仇,我救你也是一樣。”軒哥的手猛地捏住狐狐的下巴,強迫他正視他,“你明白了嗎?”

如果不快樂,活著還有什麽意義,無論他是軒哥,還是博博怒,他始終都只是想告知狐狐這一點。

可是曾經的他也有一半的快樂是因為狐狐在他身邊,所以他熱切的希望狐狐留下,不要回宋國去。

他逼迫了狐狐,狐狐也該是恨極了他的……

似乎是沈默了許久之後,軒哥才說道:“等到了汪吉河,我放你們走。”

如期的,在說完這句話後,他看到了狐狐臉上淺淺淡淡的笑容。

亦如當年,他答應狐狐帶他去大澤去高麗找他的阿爹時的那樣。

軒哥勾起唇角,這一笑更多的是幾分自嘲。

在被狐狐一箭擊中的那刻,他都沒想過放手,又怎會就這樣放手……

狐狐這般的天才,玲瓏剔透的人,活了十七年,也會這麽天真。

他揮揮手,示意趙淮之退下,他此刻不想再看到這只叫他傷神傷心的狐貍。

軒哥沒有帶他的人去大斡耳朵城,而是依照和趙淮之的約定往汪吉河流域而去。

汪吉河,阿勒坦山東北方的一條河流,走過一整條汪吉河流域,一直向北,就是窩魯朵城。

大澤(貝加爾湖)分出無數條河流,其中大澤以南著名的河流有斡耳罕河和土兀刺河。

坐落在斡耳罕河南端的就是窩魯朵城,坐落在土兀刺河上的是黑林行宮。

歷史發展至今日,各國對地理學的要求嚴謹且苛刻,地理服務於軍事,沒有通曉地理的臣子,等於蒙著眼睛打仗。

在漠北的大城內,都專門養了一批繪制地圖的官員,曾經不知名的漠北山川,都有了他們的名字。

曰曰自幼喜愛地理與城池學問,也曾與秦涓多次提及。

抵達汪吉河是這一年二月十六,大澤以南的草原,即便已入春,也來得比其他地方晚。

草地裏偶爾能見到些許綠芽兒,孤零零的散落。

不遠處零星的點綴著幾只的牛羊。

一路走來,秦涓已很久未見到牧民了,當看到牛羊的時候才有幾分親切感受。

從那日他醒來以後,這一路,他們跟著那個博博怒將軍。

至於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麽,沒有人告訴他,每當他問起,那些本來還能和他聊上幾句的士兵便找借口轉身離開。

就連趙淮之,也從避而不談到閉口不言。

秦涓真的很生氣。

可是,受制於人,連發脾氣的權利與底氣都沒有。

而且這一路那個博博怒時常找他麻煩,要麽把他叫過去,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要麽就以和他比試馬術、射箭、或者武鬥為理由,博博怒會想方設法讓他輸,再找機會揍他一頓……

秦涓簡直對他無語,他給博博怒取了一個綽號:瘋狗。

因為博博怒揍起他來,就像一個瘋比一樣……

秦涓想,自己那日沖到博博怒的大營時到底是做了什麽讓這瘋比抓狂的事?

他想了很久也沒想起來了,只記得他被人打趴在地,趙淮之拿起刀砍傷了那些人……然後再一醒了,趙淮之抱著他。

博博怒營裏的軍醫給他仔細檢查過,見他記憶能力極強,便排除了許多可能,最終老軍醫說是那日發生了太多的事,他的腦子承載不了,心裏也承受不了,所以自行屏蔽了,這種癥狀叫自我遺忘。

那日,應該是發生過什麽不好的事,因為他每每想起那日趙淮之揮刀砍向那些揍他的人時,心口就會有一絲疼痛。

遇到趙淮之,就像是冰川,遇到暖陽,生命裏陡然間多了一束光,冰川在暖陽下消融的那一刻,是疼痛的,卻也是快樂的。

沒有趙淮之,便沒有暖陽,也沒有這一場年少驚鴻。

“餵,喊你吃飯,搞快點。”一個士兵喊了他幾聲。

秦涓這才擡起頭來,博博怒的大營外幾處篝火,夥夫將羊架在篝火上,烤羊的香味遠遠飄來。

趙淮之一人沈默的坐在一處,在最顯眼的位置博博怒和他的副將正喝酒吟唱。

鼓樂、胡琴,將士們舞動的身影,悠遠而又亙古的旋律,飄渺的有些不真實。

秦涓深吸一口氣,朝著那處走去。

他來時,博博怒沒有註意到他。

趙淮之將夥夫剛給切下的一盤羊腿肉遞給他,還有一把擦拭幹凈的小刀。

似乎還在眼神詢問秦涓要不要酥油茶和羊奶之類的東西解渴。

秦涓傻楞楞的接過趙淮之遞來的羊肉,不知是什麽原因他什麽話都不敢說,埋頭苦吃起來。

他竟是害怕的。

害怕趙淮之對他好。

因為他曾經得到過溫柔,卻又花很久才習慣遺失溫柔時的感受……

曾經有一只狐貍。

而他弄丟了那只狐貍,遺失了那份溫柔。

他不是害怕趙淮之,而是害怕哪一天趙淮之會像狐狐、像他爹、像谷谷那樣,離開他……

而他卻需要用一生去回味那些曾經擁有的一份溫柔。

他不敢,他怕了。

連擁抱的勇氣都沒有。

趙淮之見秦涓沈默的吃著盤子裏的肉,頭上的狼頭帽歪戴著,袖口磨破了,露在面具外的臉頰微有破皮……

狼崽這一路精神不濟,頗有些狼狽。

趙淮之從袖子裏摸出一些瓶瓶罐罐來,放至秦涓腰間的布兜裏。

秦涓定住了,但也只楞了一會兒,繼續埋頭苦吃。

趙淮之親嘆了一口氣,站起來拿了一個空碗,去夥夫的鍋子裏舀了一碗羊奶茶過來,放在秦涓面前。

趙淮之似乎還擔心他怕冷,將水囊裏打了熱水放在他的手邊,沒有湯婆子,夜裏水囊也可以捂手。

秦涓吃著吃著,速度放緩,似乎是頃刻之間眼眶便紅了……還好面具擋著旁人看不到。

他吃完了,剛放下盤子,博博怒的聲音便傳來。

“過來。”

博博怒自然是在喚趙淮之。

在啟程前趙淮之對秦涓說博博怒讓他跟在身邊只是讓他畫一種炮臺的圖,並不是想讓他受.辱,時至今日,秦涓自然是相信趙淮之的。

趙淮之向博博怒那邊快步而去,而秦涓幽冷又警惕的目光看過去。

軒哥(博博怒)自然是感受到了,他微瞇起眼,狼崽子這些日子被他教訓來教訓去都沒被打怕?還敢用這種眼神看他,可真想扒了這崽子的狼皮……

他邪肆的勾起唇角。

“何事。”趙淮之對軒哥可不像對秦涓那般溫柔,清清淺淺的兩個字的詢問,不親近也不是刻意疏離,只是沒有絲毫情緒罷了。

“我手下從大都過來的驛使過來了,你想見嗎?”軒哥用他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因為他二人站的近,恍惚間給遠處的秦涓他們倆個靠在一起的錯覺。

秦涓深吸一口氣,端在手中的羊奶茶突然就不香了。

一咬牙,將碗放下。

他總覺得趙淮之和那瘋狗之間有什麽“奸情”。

絕對不是他的錯覺……

趙淮之那樣的人,對誰都是冷淡、客氣的疏離的,唯有對那個“博博怒”,趙淮之會露出一種故作淡然中又“意難平”的神情。

對,就是意難平,這個詞雖然有那麽一丁點不對勁,但也算貼切了。

想到這裏,秦涓差點把碗都要捏碎了。

趙淮之竟然會因為什麽事放不下博博怒這個瘋比?臥槽,可氣死他了……

當然,他沒有生氣太久,因為他們的營帳遇襲了。

事發突然,而且還是在近窩魯朵的汪吉河流域,這裏聽說還是博博怒自己的地盤外圍,所以根本沒有料到會有這種事發生。

當喊殺聲響起的時候,趙淮之第一時間想到秦涓,哪知離他最近的軒哥突然向他動手了。

趙淮之本能的擋了一下,可因為心中到底顧及他會武的事被秦涓看到,所以略有遲疑。

也正是因為他的遲疑,軒哥才一掌拍在他的脖頸間,趙淮之倒在了他的臂彎中。

“步兵隊掩護抵禦襲擊者!騎兵隊隨我撤!”他一聲令下,轉眼間已上馬。

那些人擋住了秦涓,他們不讓他追上去,也不讓他上馬……

他看到那個“博博怒”在對他笑,而他懷中抱著趙淮之。

敏銳又聰慧的他立刻就明白了,這是一場早有預謀,或者博博怒根本就是知道這裏危險會有人襲擊營帳……

博博怒是想扔掉他,或者更直白一點,博博怒想要他死。

想要一個人死,壓根就不需要什麽理由,他也不會蠢到去問為什麽。

那些剩下的士兵壓根不可能抵禦這些來勢兇猛的騎兵精銳。

秦涓能想到的只有逃。

他肯定是追趕不上博博怒了。

騎兵隊撤了,剩下的還有幾個,這幾個人是博博怒攔住他的,真是可惡……

秦涓一腳踹開攔著他的一個騎兵,去奪他的馬。

那騎兵吃了他一腳,被他搶了馬韁,但也不是好欺負的,立刻拔刀就來砍他。

秦涓雖怕,但也算冷靜,他眼疾手快,奪過另一個騎兵腰間的刀。

有不怕死的仍要來抓他,他一咬牙,揮刀砍到那人的手臂:“我他媽連你們將軍都敢砍,還不敢砍你們?識相點就給老子滾!”

幾個騎兵顯然是受過指使的,要看著秦涓被人弄死才能走,若這小子不是被人弄死的,他們是不是得親自動手?

三人使眼色,須臾,一齊攻向秦涓。

秦涓顯然沒有料到,會有這一出,他以為博博怒只是想借刀殺人,沒有想到……

他緊咬牙關揮刀抵禦。

不行,這些人太該死了,他們是真的想殺他……

“你們不仁在先,也休怪我不義了……”秦涓大吼一聲,將這些日子被博博怒揍,從博博怒那裏偷師學來的招路悉數奉還給了他的部將。

“啊!”鮮血噴出來,騎兵才徹底意識到這個孩子比他們想象中的難對付。

“難怪他能傷到將軍,我們還是先撤……”

三人捂著胸口騎著剩下的馬逃了。

秦涓翻身上馬,沒逃出幾十步開外,一個騎白馬的人擋住了他的去路。

驚懼間秦涓看向這個人。

這個人和曰曰長的有那麽一丁點相像,應該說曰曰像這個人,畢竟這個人年紀要大。

是孛兒只斤氏的王爺嗎?那他為什麽要襲擊博博怒的人?

秦涓一時間沒有想明白。

這個人要他下馬。

秦涓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

“站過來。”

這個人雖如此吩咐他,但他身後跟著的如門神一樣的兩個騎兵卻沒有準許他上前。

“王爺,不可。”兩個騎兵擋在了他的面前,隔開了騎兵與男人。

秦涓在慌亂中才發現剛才因為太緊張了他忽略了這些人頭上戴的羊角帽。

他見過的,羊角軍。在燒掉南古大營被萬溪推下馬後北逃,他緊緊跟隨十多天的神秘軍隊。

不應該的,據他的觀察這個軍隊應該不會主動襲擊人才對。

為何會襲擊博博怒的人?

男人叫那兩名騎兵退下,騎馬向他走來,雄渾的聲音傳來:“我本不殺人,只俘虜人,但博博怒的人不一樣,他的人有問題。”你的人就沒有問題嗎,你的人還不是一路撿的別人的人。

當男人的大刀橫在他的脖子上的那一刻,秦涓近乎絕望的本能的顫抖,他不敢看這個男人,卻又不想窩囊的閉上眼睛。

他不想死,他從沒來都不想死,不然也不會拼了命的活著,從孩童成長為少年……

手握成拳頭,指甲都陷入了掌心,他的身體在發抖。

男人手中的刀偏了偏,似乎是刀刃被他的脖頸上的什麽東西卡了一下。

男人的眼裏閃過一絲新奇,突然間收了刀,他伸出粗壯的手,提起秦涓的衣領。

幼狼雪白的脖頸上一串佛珠,愕然於目。

博博怒留下的人裏,只有秦涓撿了一條命。

他不敢想象,救他性命的會是半年前與曰曰逃亡時撿到的這一串佛珠。

因為是僧人的東西,撿到了,就不能遺棄,他一直戴著。

他不會天真到以為這個原本想殺他的男人認得這串佛珠,怎麽可能……

一定是這個男人不殺僧徒,男人以為他是帶發修行的僧人。

秦涓瞇眸,男人不殺他的原因最大概率是因為這一點。

秦涓被這群羊角軍綁走了。

根據他的推測若這一群羊角軍和他火燒南古大營糧草營後遇到的那一支是一樣的,那這支羊角軍的軌跡和他們是一樣的,從大都以北至桓州,過沙漠草地至汪吉河……

這麽說博博怒的被盯上應該不是一天兩天了。

“王爺要見你,跟我過來。”

王爺,是士兵們對那個男人的稱呼。

是哪個王,秦涓肯定是猜不到的,孛兒只斤氏的王爺太多太多了。

秦涓被叫去,被詢問了許多關於佛法的認識。

奴奴秣赫信佛,與他講過一些,但佛法在中原,在吐蕃,在天竺,都是不一樣的。

而這個王爺他所說的佛法,更貼近於吐蕃,他多了解的佛法,已超脫於大乘佛法和小乘佛

法之外,雜糅了許多佛法,這種更傾向於吐蕃。

他或許隱約能知道面前坐著的這個人是誰了。

真的是,剛出狼窩又進了虎穴……

這個人他聽過,但沒有見過,從虎思斡耳朵城至中原,他們經過了他的封地。

眼前這個人就是繼農栗王之後治理河西走廊的乃馬真脫列那哥的小兒子,擴端王,也是軒哥大澤以南千裏沃土的內定擁有者。

如果要了解吐蕃佛法,那麽就一定是轄制河西走廊的王爺,秦涓是通過這一點猜到的。

因為蒙族想要吐蕃歸順。

秦涓不想明白這一點的,因為明白後,會想的更多,思慮的更多,他真的很累了……

前路渺茫的他,為何要有這麽多思慮,擔心自己的命,別人的命,還要擔心宋國的命……

只這個時候,他恨極了自己的早慧。

擴端看著面前的孩子,孩子緊咬著唇瓣,不知是因為懼怕,還是在緊張什麽。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又擡起頭對秦涓說道:“拿下面具。”

秦涓深吸一口氣,卻又平靜的說道:“眾生本無相,王爺又何必執著於見到我的容貌。”說這句的時候,他爹的臉、狐狐的臉、趙淮之的臉映於他的腦海,不知怎麽,就什麽都不畏懼了。

他一腔孤勇來自於年少的無畏,他的內心強大卻來自於那些愛護他的人。

這一年,趙淮之的出現,強大了他的心靈。

趙淮之是南宋之清風霽月,是人間絕艷的色彩。

也是他為自己穿上鎧甲的原因之一。

擴端似乎是楞了一下,他沒有想到一個孩子會說出這樣見地的話來。

前年,擴端派手下大將朵爾達率兵入侵吐蕃,初步建立蒙族對吐蕃的統治。

而從去年開始擴端將他手下的軍隊重心偏移至河西走廊。從窩魯朵到河西,這位王爺一步一步為蒙族向南入侵規劃著大局。

在沙州時曰曰就說過決不能小看擴端王,這個人有托雷王那般的才智。

“你既然這麽能說,我以後可以帶你去見一個人。”面前的男人笑了笑。

秦涓雖疑惑,但至少能確定擴端不會立刻要了他的命。

擴端為何不在涼州一帶,來了汪吉河,他的目的是去窩魯朵嗎?

這些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還未查清軒哥的事,也沒能去窩魯朵見到狐狐,卻又被這個擴端王截了胡。

真的好煩哦!

狼崽忍不住齜牙咧嘴。

就在這時他被一只大手掐住了下頜。

“……”秦涓心裏一緊。

“這麽喜歡齜牙?是狼養大的?”擴端問他,只不過指尖的力度也微放緩了,因為他一捏這孩子的下頜和臉頰就顯出幾個指印來。

草原上不應該有這麽嫩的孩子。

這臉頰上的肌膚如今雖然破皮了,但可以判斷以前被他的主人用心呵護著。

草原上的兒郎是不計較容貌上的事的,這個孩子不太像是屬於草原的。

擴端的另一只手摸向孩子的脖子,除了那串救過他的命的佛珠,還有一串綠松石與紅瑪瑙串成的牌子,牌子上是蒙文“秦”。

蒙文是用畏兀字書寫的,自成吉思汗征討乃蠻後,蒙古始用畏兀字書寫蒙語。

而擴端似乎是有新的想法,他想要設計字母,整合蒙文,而他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所以在看到秦涓脖子上用畏兀字刻著“秦”的蒙文時,他是沈默的。

秦涓自然不知道擴端在想什麽,直到擴端問他:“伊文王世子的人?”

秦涓不知道他是怎麽看出來的,搖搖頭沈默一瞬又點點頭。

擴端被他逗樂了:“到底是還是不是。”

“嗯。”狼崽不耐煩的嗯了一聲。

得到想要的答案後擴端的大手又在他的狼頭帽上大力一拍:“這也是伊文王世子給你的?”

秦涓被他拍的腦瓜子嗡嗡作響,疼得又齜起牙。

擴端覺得這小子生的有趣,性子也還不錯,逗弄起來挺好玩的。

這時營帳外有人在喊,聽著像是有驛兵過來了。

擴端本不想見,但帳外的人說驛兵是從大都過來的,擴端便讓秦涓出去讓驛兵進來。

有士兵告訴他王爺讓他回營休息,他們淩晨便要趕路。

秦涓是回了營帳,但沒有乖乖聽話休息,他摸黑出去了,躲在一處偷偷註視著擴端的營帳。

他發現驛兵進去後不久擴端的幾個副將也被叫進去了,擴端帶的人本來就不足千人,幾個副將都進去了,剩下的騎兵步兵淩晨就在趕路,他料想睡下的人不在少數,只剩下一批正在值夜的。

此時不逃更待何時?

秦涓想都沒有深想,轉身就往營帳夾縫處最暗的位置跑,軍營暗處的守衛較少。

秦涓的動作很快,等到秦涓摸到軍帳邊緣地,解下一匹栓在木樁子上的馬匹,二話不說翻身上馬!

等那些人註意到他的時候,他扯著嗓子學起了狼叫。

擴端紮營的地方偏僻,不臨河但臨近一片林子,因為擴端怕遇上襲擊他們的人,便用林子作為掩護。

秦涓嗷嗚了好一會兒,林子裏的狼群被喚醒了,跟著嗷嗚起來……

追來的人逐漸放緩了速度。

他們被林子中奔來的狼群纏住了。

其實狼群是懵的它們聽到了不一樣的狼叫聲以為是其他狼群過來搶地盤了,便整窩出動了。

哪知沒有碰到狼群,只看到一群騎馬的人。

狼群與馬群相逐,場面一度混亂。

最終,秦涓成功逃脫。

擴端的人已看不到影子了,秦涓興奮的大吼大叫起來,就像是一匹勝利歸來的俊狼。

秦涓根據自己的判斷向北走了好久,可是直到次日天黑他連牧民、甚至連落單的羊兒都沒有看到。

現在的他又累又餓,除了喝水偶爾挖一點野草的根填肚子,根本沒什麽吃的……

而且他連現在身處何處都不清楚,只能本能的向北走。

就在他快感到身體虛脫的時候他看到了一輛牛車遠遠的從草原的盡頭走來……

一車二牛,牛頭上綁著紅黑的繩子,車上堆著高高的貨物,駕車的是個男人,帶著一個男孩。

這是草原上以拉牛車販貨為生的小販。

秦涓因為身體實在不舒服至極,只能招手求助,他身上沒有錢,但他不想管了,他只想活著……

牛車的主人顯然是不想管他因為他的狀況實在是不怎麽好,小販怕惹上事,而且秦涓的裝束奇怪,不像是好惹的……

小販怕事,秉著惹不起躲得起的心事想將牛車駕遠。

哪知在他牛車過去的時候,秦涓使出渾身的勁兒,馬鞭纏住了他們的車輪。

他知道,如果沒有人指路他走不出這裏,他更知道如果再不吃東西,他會惡暈過去,倒在原野上,成為野獸的腹中美餐。

對不起,他不能放他們走。

他還想活著,他還有要守護的人,他還有對這人間的牽掛……

韁繩纏繞這牛車的車軲轆,秦涓這邊不放手,小販那頭使力向前,突然轟的一聲,車軲轆被拉掉了,貨物倒下翻車了……

秦涓這邊也人仰馬翻……

小販嚇得罵咧起來,只有那個虎頭虎腦的孩子依舊安靜。

在小販坐在草地上發抖的咒罵卻又不敢去過去看他的貨物,和躺在地上的秦涓的時候,那個虎頭虎腦的孩子朝秦涓走去。

秦涓躺在草地上,剛才那一摔雖把他摔清醒了一點,但人卻起不來了。

疼死他了。

在他疼得齜牙的時候,一只胖手摸上他臉頰上的面具……

秦涓的心一緊,但因為著實受了內傷又沒有力氣只能任憑這孩子為所欲為。

面具難解開,秦涓綁的很緊,小孩子廢了一番功夫解下來,還沒有拿過來好好欣賞,便被小販奪過來。

“這是什麽?”小販驚愕道,顯然已經想到金子上去了。

東西被搶了,虎頭虎腦的孩子倒也沒太大的波動,而是看向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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