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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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完了賣身契,錦佩本來要人跟盧詮去收拾東西,但盧同學表示凈身出戶的人,完全木有東西需要收拾,於是錦佩直接把他帶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錦佩盤算著下一步的安排,阿娟也若有所思,眼看著快到家了,阿娟忽然說:“公主,我終於想起來了,這盧郎君咱們見過的。”

錦佩也覺得這人有點面熟,一聽來了興趣:“哦?是嗎?在哪?”

“就是上次咱們去善友書肆買書的那次,小夥計正說著話,裏間掌櫃的送了一個人出來,那人不就是盧郎君麽?”

錦佩仔細回想,好像是有這回事,是了,那時候正是《秭歸記》賣的火熱的時候,他在那出現也不稀奇。

回到府裏,錦佩就叫宇文達把盧詮安排到客院裏去住,本來想把他安排在張師傅他們那邊,但又不想核心技術給他知道,所以還是先去客院吧。又叫芍香安排一應用品給盧詮送去。

安排完了,才去沐浴更衣。攤在竹椅上休息,心裏充滿了期待激動忐忑交雜的情緒,這第一步到今日才算是終於邁了出去。她當然知道,這是一條看起來容易走起來卻艱難的道路,不要說封建社會壁壘森嚴,禮教苛刻,就是她自己,也很可能在日覆一日的看不到進展的沮喪中,慢慢放棄。可是,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她安慰自己,哪怕她做的這些事只能夠影響一個人、只能夠幫到一個女子,那就是她的成功和勝利。

不能奢想什麽婦女獨立解放事業的開創者,只要時刻想著,我只是想把這寬松自由的環境延續下去,只是想把這自由度擴大一點點,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不能看到倒退。

想著想著,精神上的亢奮讓她完全不能靜下來,就起身去前廳叫管事們來,把書肆的整修事宜又安排了一遍,目前還不用大修,只需要重新漆一遍漆,再多開扇窗,挑兩幅顏色鮮艷的花鳥畫掛起來。清點清楚剩了些什麽書,缺的書即刻安排雇人抄寫,印刷那邊,現在還不能確定速度,可以兩邊一起進行。

這邊安排完了,錦佩就又跑去印刷那邊,那邊已經開始正式印刷,目前還看不出速度上的優勢,但印刷質量還能勉強令人滿意。心裏雖然著急,可這些事哪一件也不是能立竿見影的,也只能按捺住性子。回去逗狗玩,緩緩吧。

杜澈散了衙沒有直接回去,他心裏正堵著,抓了秦煥去城外跑馬,秦煥都快哭了,這哥們是要鬧哪樣啊?七月的天,在過午的時候,不是

該呆在涼風習習的亭子裏吃酒聽曲或者坐船游湖麽?跑什麽馬啊,中了暑是好玩的嗎?可是杜澈不同旁人,他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兩人在城外催馬狂奔了好一通,衣服都被汗濕了,燥熱的風吹過來,杜澈覺得心裏的煩悶沒有散去,反而蒸騰的更濃郁了,馬兒跑累了慢慢停下,兩人都下了馬,杜澈直接躺在了瘋長的荒草地上。

秦煥揮袖拭汗,喘了半天氣,才問道:“你今天這是怎麽了?”

杜澈不答,只是用袖子遮住眼睛,阻擋太陽的光芒,躺在地上喘氣。

“可是跟四公主吵嘴了?”繼續問。

杜澈動也沒動,還是不答話。

秦煥覺得他猜對了,也一屁股坐在杜澈旁邊,勸道:“你總是這樣,有什麽事情都放在心裏,勸了你多少回了,為了什麽?連我也不能說?”

依舊沒回音。秦煥其實很習慣,就繼續說:“其實郭宇說的沒錯,男子漢大丈夫麽,多謙讓是應該的。四公主一向是不肯服軟的人,你就哄一哄不就好了。”

還是沒反應,秦煥仰面躺倒:“我說五郎,你倒是說句話呀,這大熱天的,咱們就在這幹曬著呀!”

杜澈終於開口:“這樣躺著,看著天這樣藍這樣寬廣,就覺得好像所有煩惱都變得越來越小,消失不見了似的。”

秦煥也看了看天:“其實躺在家裏的涼椅上也一樣能看見的。”

杜澈笑了笑,一骨碌爬了起來:“行了,不曬了,回去吧!”

秦煥也一躍而起,勾住杜澈肩膀:“要不咱們進了城去喝兩杯?”

“不去了,一身汗,也累了,回家吧。”

“嗯,回去說兩句軟話,不就好了嘛。”

說軟話?可是她都不想聽呢,要怎麽說?

回到府裏,他猶豫了下還是沒進後院,在前院沐浴更衣之後,就坐在書房裏看書。

阿程都安排妥當之後,悄悄進去回稟錦佩。錦佩聽說杜澈出了一身汗回來,衣服上還有灰土草屑,只是挑了挑眉,什麽都沒說,只叫阿程把晚飯帶出去給杜澈。

杜澈看到阿程端出來的晚飯已經夠郁悶了,等吃完飯,他的書童在給他磨墨時,吞吞吐吐猶猶豫豫半天,在他不耐煩了之後,才說出今天公主帶了個年輕男子回來,安頓在了客院。不知是什麽人,只聽說是姓盧的。杜澈徹底是什麽心情都沒有了。

兩下僵持了幾天,連芍香都在跟錦佩回報事

情時忍不住提起:“駙馬這幾日都在外院,公主怎地也不打發人探問兩句。”

“阿程日日都來回報,有什麽好探問的。”

芍香很無奈:“公主如今都成了婚了,怎地還是從前的脾氣。您忘了娘娘是怎麽叮囑的了?總這樣僵著,早晚給娘娘知道了擔心。”

錦佩別的不怕,還就是不願讓淑妃操心,正糾結,忽然想起一事眉開眼笑:“沒事,不出三天,他自己就來找我了。”

芍香摸不著頭腦,還想再勸,錦佩卻推她走:“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你有空就去看看竹風那裏還缺什麽,一輩子就一次的大事,你可要給她好好操辦。”

上個月錦佩閑著的時候,讓宇文達幫她留意一下,有沒有合適的人,說身邊有個跟了她很久的宮女,想給找個婆家。宇文達很快就給找了兩個人選,一個是公主府的護衛,一個是府裏的一個小錄事,兩人都是喪妻。錦佩就叫竹風自己選,竹風選了那個錄事,如今正在備嫁,預備到九月裏成婚。

芍香只得去了。誰知果如錦佩所料,第二天杜澈散了衙回來,換了衣服,就進了後院找錦佩。

這天稀裏嘩啦的下了一天的雨,錦佩坐在屋內,倚在榻上看著細密的雨絲把竹葉清洗的愈發青翠欲滴,廂房裏還有小狗的汪汪聲傳來,兩只汪星人越來越活潑,雖然依舊笨笨的,卻整日互相啃咬,正應了那句,狗咬狗,一嘴毛。

正在猶豫,要不要拿竹簫來吹一曲竹林風什麽的,就見院門處轉進來一個人,一柄墨綠色油紙傘下正是一身靛青袍服的杜澈。錦佩有點得意,我就說你會自己來吧!

杜澈自己撐著傘,小心的看著腳下的路,並沒有註意到窗口的錦佩。錦佩也不出聲,就這樣打量,墨綠色的傘面、靛青袍服,越發襯得杜澈面如冠玉,雖然走在雨中,小心翼翼,緩步慢行,卻有一種安然恬淡的意味。

他走著走著忽然聽到廂房裏大黃小黃的叫聲,頓住了腳步,面上露出笑意,接著轉頭向錦佩所在的方向望去,錦佩見他望過來,就想縮頭關窗,又覺得未免掩耳盜鈴,關了窗他還不進來了不成,就也沒動彈,繼續盯著他瞧。杜澈也一時站住了,兩人隔著雨簾對望了半晌,都沒有說話,直到雨又大了起來,杜澈才又舉步慢慢的行進屋內。

錦佩喊了一聲阿雲,阿雲從廂房出來去接杜澈的傘,又給他送上手巾。杜澈擦了擦身上飄落的雨滴,脫了鞋子,坐到

了矮榻上。阿娟倒了一杯茶送了上來,就和阿娟一起退了出去。這倆人別扭好幾天了,今天終於駙馬服軟,進來看公主,她們自然都躲出去,讓兩人說話。

杜澈喝了口茶,擡頭看錦佩,就見她背對著他,依舊看著窗外。

“錦佩,”杜澈叫了一聲。

錦佩一楞,雖然新婚夜的時候,杜澈問過可不可以叫,可他並沒真的叫過,平時兩人說話都沒有稱呼,實在也是就兩個人,不是你就是我。

見她沒反應,杜澈又叫了一聲:“錦佩。”

錦佩才慢慢轉過身來,看著杜澈:“怎麽啦?”

“同窗六載,我是什麽脾性,我想你也知道一些,那些賭咒發誓的話,說出來也沒有什麽趣味,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①我只希望你不要一開始就定了我的罪,咱們才成婚幾個月,還有很多的歲月要一起渡過,你不能總這樣在我們中間隔了一堵墻。”

“我也沒有給你定罪啊!我只是把醜話說在前面,免得後面出了什麽事,大家面上不好看。”錦佩一臉無辜。

杜澈無奈的笑了笑:“是,你說的沒錯,把話攤開來說清楚了也好。只不過,我如今也並沒有置姬妾左擁右抱的,為何你卻一直待我這樣不冷不熱,只把我當個客人似的?”

誒?他今日不該是來說八娘出嫁的事情的麽,怎麽說起這些來了……,錦佩有點措手不及,只得強詞奪理:“古人不都說,夫妻當相敬如賓的麽。”

杜澈低了頭,低聲說道:“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實非我所願,我所欲者,琴瑟相合、共偕白頭而已。”

雖然是壓低了聲音說的,可除了窗外的雨聲,這室內實在是一片寂靜,這句話錦佩聽得清清楚楚,她呆呆的看著低著頭的少年,不知該不該接話。

過了半晌,杜澈擡起頭,吸了口氣,看著錦佩:“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不喜歡我這樣凡事做到最好,我曾思索良久,也不知究竟這樣是有什麽不好。咱們如今已是夫妻,你也說把話都說清楚明白了好,不知今日,能不能為我解此疑惑?”他其實更想問的是,你現在還是依舊不喜嗎?若是真的不喜,又為什麽願意下嫁?若是沒有不喜,又為什麽這幾個月一直這樣不冷不熱的?

誰知錦佩卻撲哧笑了出來:“你還記得呢。我那時不過是故意氣你罷了。”

杜澈直覺這不是錦佩的真心話,盯著錦佩的眼睛看,錦佩卻低頭去撫衣袖的褶皺。又坐了

一會,天色漸暗,杜澈站起身來,走到錦佩身旁,伸出雙手握住她的雙肩,在她耳邊說:“這樣就好,如今話都說清楚了,從今往後,咱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錦佩擡起頭看著少年俊朗的眉眼和溫柔的神色,終於點了點頭。好好過日子,誰不想好好過日子了?!

杜澈舒展了眉眼,露出笑容,坐了下來,將錦佩擁在懷裏,隔著重重雨幕,一同看那一窗翠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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