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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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琛從離煙宮拿回那本志怪文集後,幾乎是走到哪便帶到哪。許揚起初沒怎麽在意,這會在馬車上,見人還不撒手地抱著,但眼神是放空的,終於嚴肅了幾分。

他在窄小的車廂中緩緩挪了過去,柔聲道:“書都快翻爛了,真不給哥哥看看嗎?”

這陣子,少年似乎對他也不主動親近了,相對的時候經常偷瞄,欲言又止的。有時候還大半夜將門敞開,被下人撞見。好幾次,許揚擡頭問了原因,但對方也只是含糊過去,然後便做回自己的事了。

如此情況過了很久,許揚基本確定關鍵之一是那本書了。然而今日他伸過幾次手,對方都是迅速將書抱緊,猛搖著頭。

最後這次看來也是一樣的。

許揚:“好吧,這麽大了確實該有自己的秘密了。”

小言琛低著腦袋,一聲不吭,任許揚揉搓著自己的頭發也沒打算將書給出。對方目光垂落,其中的溫度讓人忽視不得,他有些心虛,騰出一只手拉開車簾。

天氣漸冷,登時便有一陣寒風卷入。許揚很快將簾子弄了回去,又拉過薄毯圍在坐凳旁。他的呼吸很輕,動作利落,像喚醒萬物的細雨,潛藏著隆隆悶雷。

小言琛知道對方是有些生氣了,便主動找了話題聊:“揚揚,我們這是要去哪啊?”

聽出對方討好的意味,許揚無奈地呼出一口氣,目光又柔和下來,“去四海樓聽說書,順便面見一下吏部侍郎的千金。”

“什麽?”小言琛身形一頓,瞪大了眼。

許揚以為他在意的是前半句,便詳細地介紹起來:“四海樓取“四海為家”之意,來客無論貧賤還是富貴,都能討杯好酒吃半兩肉。四面八方的江湖人士多喜歡去那裏,隨之便留下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傳聞。樓裏的幾個說書人口才極好,都能說得有趣。”

這時,許揚看著對方微抿著嘴做委屈狀,一時開始懷疑自己對他的喜好誤判了,但眨巴了兩下眼後,還是把話說完:“待會到了地方,你可以點自己想聽的故事。”

“琛兒在意的是千金。”

許揚楞住了,因這話中的哭腔感到無措。他撓了撓臉頰,輕笑道:“你不是在場嗎當時?哥哥答應阿娘會抓緊時間相看你嫂子的時候。”說完,他察覺到對方瞳仁上的光亮在顫動。

“揚揚喜歡女子?”小言琛將手放在膝上,認真而懇切。

“……我應該沒有龍陽之好。”許揚說得並不確定,他十多歲時玩心更重,後來偷偷參軍,再到奔赴西北,期間幾乎沒有閑心考慮情愛之事,更確切一點,他不太在意。

“那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喜歡上了一個男子,該如何?”小言琛慌亂了起來,緊接著補充強調道:“可能是很喜歡很喜歡的那種。”

從對方上一個問題開始,許揚就深感意外。他斜倚著車廂,視線停留在半空的一個點上,腦海裏很空,並沒有在思考。

良久後,輪到他掀開車簾,想讓鬧市的繁華引開註意力,但被跳下座椅的小言琛制止了。

四目相對,許揚被盯得有些思緒錯亂了,畢竟他從未想過這種問題。他的手指互相繞著沒有閑下來過,最終還是屈起食指敲在少年光潔的額頭上,避開回答,“前陣子才同哥哥討論冬至是吃餃子還是湯圓,今天都敢問我這種問題了。”

聽罷,小言琛的眸光暗了下來,又嘀咕了些什麽。許揚沒聽到,湊近嗯了聲。這時,車窗被敲響了。

“大少爺,林小姐趕巧就在後面的馬車。”

許揚撩開簾子後,就見下屬往後面瞄了一眼。林小姐芳名思蔻,正是他今日會見的千金,而其父吏部侍郎,為人淳樸規矩,是最早站隊太子的那批人之一。

“叫車夫快些走,咱們早到去迎接一下。”許揚點了點頭,平靜地吩咐道。他沒有流露出更多情緒,但卻一直扶在車窗旁,望著什麽出神。

被晾著的小言琛氣鼓鼓的,眼中閃過暗芒。

***

四海樓只有兩層之高,但卻能俯瞰煙波浩渺的護城河。二樓的每個房間都裝著能瞧到一樓大堂的軒窗,背面是厚重的垂幔,與走廊隔開,沒有房門。

房間裏準備了兩套席與案,中間有一段距離,放著小酒桌。

許揚點了菜,等林思蔻落座後,才輕掀下擺跪坐到左邊的席上。他偏眼見擋在正中的小言琛緊拽著袖口別扭,哭笑不得地將人撈過來,在耳邊低語:“怎麽了這是?方才還好好的。”

他掰過對方的下巴,盯著那明顯憋著氣的小臉,笑道:“再任性,哥哥就不給你糖畫吃了。”

“什麽糖畫?”

許揚勾起唇角,往外邊探了探,正巧看到下屬買了東西回來。那狐貍狀的糖畫是他先前在馬車上瞥見的,當時,他覺得那狐貍的眼睛活靈活現的,一沖動就派人去買了。

小言琛看著那金黃而剔透的糖畫遞到自己眼前,一時怔楞住了,片刻後,他才緩緩地接過,用門牙咬在“狐貍”的耳朵上,低低地說了聲謝謝。

將一切看在眼裏的林思蔻拿著帕子按在胸口,說:“沒想到許公子還挺會應付小孩子的。”

許揚瞧了她一眼,應道:“啊——應付談不上。這裏離家遠,也有些鬧,他感到不舒服也正常。”許揚頓了一下,轉了話頭,“也不知道林小姐適不適應,若我沒記錯,貴府在京城的另一側。”

“路途是遙遠了些,但四海樓小女子一直有所耳聞,也希望有時間能光顧一回。這次許公子相邀,我正好趁此機會了。”林思蔻不緊不慢地說,時而往旁邊看去,頰邊浮著淡淡的粉紅。

林思蔻是許令儀都稱讚過的美人,明眸皓齒,霧鬢雲鬟。她幼時與許揚見過一面,雖然那時的許揚遠沒有如今成熟穩重,但大概是女子的直覺吧,她一眼就斷定對方今後不會一般。

那之後,她便下足了功課,成為了世人皆知的才女。林思蔻的年紀其實要比許揚還長一歲,正常來講,早該嫁作人婦了,但她念著兒時的驚鴻一直等著。

她這番心思,幾個家長都是知道的,故秦靖媛開始邀約世家千金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她。

受邀之後,林思蔻一大早便起來梳妝打扮,原本她不喜歡四海樓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這會也完全不在意了。

隨後,許揚拿起中央的酒壺,聞了聞皺起眉頭,然後又拿起旁邊的茶壺,滿了一杯。

“這樓裏備的酒太烈,會傷身體,林小姐喝茶吧。”

林思蔻本想在對方倒茶時就開口打斷,但她聽了對方的話後,想到什麽,便只剩羞澀的一聲“嗯”了。

論這京城萬千少女的夢中情人,將軍府唯一的公子可是榜上有名。這回是許家自己在官宦世家中分發請帖,其實在許揚離京的時間裏,已經有很多說媒的人踏破將軍府的門檻。

林思蔻對自己是有信心的,故在接過杯盞時特意放慢了速度。她將眸子稍稍擡起,暗含秋波,可對方似乎還是客氣而疏離的。

她將茶水端回自己的位置,微感失落地喝了一小口。須臾後,她又開口道:“許公子,大堂的戲臺擺上方桌和敲板了,不知你可要點劇?”

許揚從一旁拿來劇目單,簡略掃了眼後,傳給對方,“林小姐來吧,挑你喜歡的。”

林思蔻輕抿紅唇,將額邊碎發攏到耳後,“小女子確有偏好,那就謝過……”然而,她還沒來得及說完,手邊的劇目單就被別人劈手奪過了。

小言琛哢呲一聲咬碎了糖塊,捉住許揚的衣袖,反身就擠到了對方的席位上。他眼裏是毫不掩飾的敵意,理直氣壯地說:“琛兒要點《桃香》*,要聽狐貍精的故事。”

聽罷,許揚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對面,“抱歉林小姐,是我忘了先答應琛兒的。”

“《桃香》是狐仙一往情深的故事,幼時小女亦感慨過。”林思蔻鎮定而從容地笑著,“這樣吧,我請言公子聽這個,畢竟也有陣子沒見了。”

不一會兒,大堂中央醒木一拍,滿座安靜下來。方桌旁,素衣老漢報上劇目,開始了表演。

許揚平日並不怎麽看風花雪月的小說,以為《桃香》的故事不過一般的人妖之戀。然而,待他聽到又一個女性角色的名字,登時皺起眉頭。

時刻註意這邊的林思蔻趁機講解了一番:“故事中雖說有兩位女子共侍一夫,但這樣的情況卻是市井人間中的現實,而兩位女子的性格也可以說是天差地別。狐仙對愛的追求打破了人們常有的印象,節制而堅韌,另一位鬼女對那書生亦是愛,不過因為不成熟和自私而害了人,但最後也知錯能改。”

林思蔻頓了頓,優雅地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又繼續道:“這樣的感情放在如今這個世道談不上美好的愛情,但那故事想要展現的大概也不是男女之情,是狐仙難能可貴的美德和禮教束縛的反抗。”

聽罷,許揚恍然地點了點頭,勾起唇角道:“原來如此,林小姐倒別有一番見解。”這時,底下的說書人講到狐仙為救被妖附身的書生,甘願散盡修為救人,許揚原本舒展的眉頭又因這讓人無法想象的劇情走向而蹙起。

“許公子別擔心,這狐仙會活的。”林思蔻埋下頭笑了笑,“好歹是好的主角,這世間好人得長命啊。不過現實中哪有這般玄乎的事,真為愛犧牲一切,就算沒把命搭進去,這輩子也完了。”

許揚:“林小姐此番言論,像是更讚同鬼女的做法,不沖動也不拼命。”

“畢竟是平民百姓,只有一條命,這一生也不只有愛情。狐仙這一生還挺可悲的,為情生,又為情死,最後為情死而覆生。世間若真有這種人,根本談不上什麽善良重情,就是蠢。”

大堂中央,說書人恰好講完了故事,許揚細細回味了片刻,正要說些什麽,一直在倒茶和酒的小言琛忽然嚴肅,“她可不可悲,區區看客緣何斷言。她在獻身前是不是想盡了辦法,她是不是知道自己可以覆生,這些在故事中都不清楚,旁人怎敢斷言。”

他淡淡地看向林思蔻,金眸如深潭一般平靜,“拋去情愛,她可是救了個人。林小姐是覺得救人蠢嗎?”

氣氛急轉直下,林思蔻慌了起來,“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是望著許揚說的,後者輕柔地拉回少年,圓了場,“救人無可非議,但若是要一命換一命,救與不救就不好論斷是非了。狐仙的選擇該敬重,林小姐只是覺得不值罷了。”

許揚眉眼彎著看向癟著嘴的小言琛,伸出手指點在對方的鼻尖上,說:“好啦,再不吃完你的糖畫,就要融掉了。”

這般哄似乎沒奏效多少,少年哼了一聲掙脫開,坐前邊去了。許揚嘆了嘆,順手試了試酒的溫度,趁熱將對方倒出來的都喝了。

林思蔻也松了口氣,歉意地將茶水一並喝完。然而,當她放下最後一只杯盞,打算重新找回主場的時候,卻看到許揚只盯著人背影都在笑,以及對方用口型說了四字——又耍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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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靈感來源聊齋志異《蓮香》,最好別去看,那個時候為婦的思維跟現在確實差距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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