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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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堂坐北朝南,是堂屋旁邊的耳房。耳房還分了兩間,外面那間像小雜貨店的陳列,有佛像、念珠、財神像、香燭、香、金銀元寶、紙錢之類的神佛用品。裏面那間就是神堂了。

神堂整面北墻被兩張畫像占據了,一男一女,都是清末打扮的老人,端坐在那邊,顯得端莊慈祥,只是可能終日煙熏火燎的緣故,畫像顯得黑乎乎臟兮兮的。下面有一種八仙桌,桌子上供著水果,兩只燃燒了一半的粗大蠟燭以及一個金色的香爐,一盒線香,還有一些打火機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真的很亂,尤其是香爐裏的香灰溢出來,在桌子上堆了一個個小山包。這得很久沒打掃了,不過,胡春梅認為這裏香火好,證明老神很靈。

當然,這個屋子最引人註目的不是畫像也不是亂七八糟的八仙桌,而是八仙桌下面那張方桌,上面亂七八糟地堆著一些錢,有十塊的,二十的,五十的,最小也有五塊。

那麽一堆錢堆在那邊,怎麽不吸引人註意!

胡春梅進門就盯著那些錢啊,姑娘婆子真的好賺錢啊,可惜自家沒有有這本事的人。

姑娘婆子進門,點蠟燭,燒香,讓胡春梅磕頭,然後自己坐在八仙桌東面的圈椅上,眼皮往下一垂,處於詭異的半開半閉狀態,說話腔調就變得抑揚頓挫了,用詞也跟閑話時不同——

“夫人你姓啥?”

“姓胡。”胡春梅跪在蒲團上,虔誠地說。

“替誰問。”

“替小孩的爸爸。”

“夫人老爺姓啥?”

“姓賈。”

“咋回事?”

胡春梅倒豆子一般將那天發生的事說了,包括接了閨女的電話擡了幾句杠。

姑娘婆子的眼皮眨了眨,說:“賈家夫人,恁老爺之前傷害過啥不?狐黃蛇蟒龜中的一樣。”狐貍、黃鼠狼、蛇、蟒、烏龜,傳說中靈性最強,被殺後報覆心最強的幾個,道上的人稱它們為仙家。

“有,有!”胡春梅連忙說,“出事前打死過蛇,之前也吃過龜,以前家裏養雞的時候,也打死過黃鼠狼。”

“我跟恁看了看,是它們。恁殺了人家,人家不願意,跟恁鬧呢。”姑娘婆子的眼皮抖得厲害,偏偏還能處於半開半閉狀態,“跟恁身邊很多年了。以前賈家老爺年輕福報厚,火氣大,他們不敢上恁身,只能稍微給恁找點麻煩,叫恁過不肅靜。”

胡春梅恍然大悟:“怪不得這些年不是出這事,就是出那事的。原來是有仇家啊!”

誰家的日子是一帆風順的?

姑娘婆子繼續閃著眼皮說,“現在恁家老爺年紀大了,福報淺了,又生了氣,冤親債主就借機上去啦。這要是不生氣還好,不生氣它們就找不到機會上恁的身。”

胡春梅恨不得把賈柳期拉過來給她幾耳光:“都怪那個死妮子!”

“賈家夫人,啥都別說了,恁家老爺欠恁閨女的,人家是來討債的。這都是因果,欠了債就得還。”

胡春梅憤恨地想,我們欠她啥!生她養她,供她上學,哪裏對不起她了!憑啥要還她!要說欠債也是她欠我們的,該還我們!這個討債鬼!克了爹該克娘的了吧!

不行,得再也不叫她進八裏廟!

姑娘婆子憂心忡忡地說:“唉!恁這來的太晚了,外火都磨成實病了。”外火是說由鬼怪引起的病,實病就是真正的病。

胡春梅忙問:“咋辦啊!能不能救救他?”

“很難。賈家夫人,我咋說你咋辦,一定得聽話,錯一點也不行,切記,切記。”

胡春梅忙磕頭:“我一定照辦,一定照辦。”

“人家叫上自己的父母兒女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來跟恁鬧,這樣鬧騰下去,不光賈家老爺這病好不了,恁家也得不了好。恁欠人家的是好幾條命,人家不給你把命索走不算完,賈家老爺自己的命還抵不了賬,恐怕人家找了老的還會找少的,恁家後代子孫不得安寧啊。”姑娘婆子算賬倒是很精明。

067醫院百態

胡春梅嚇得都哭了:“老爺爺,老奶奶,恁說咋辦!俺一定照辦!”

然後,姑娘婆子吩咐了很多事情:晚上八點在十字路口燒元寶、黃表紙,給蛇賠不是;準備雞魚肉三大件,給老奶奶老爺爺做貢品;準備六對蠟燭、六捆線香,六百只元寶燒給老奶奶老爺爺,他們得請客找仙友幫忙;枕頭底下壓上艾草;穿紅襪子系紅腰帶。

“賈家老爺不能再生氣了,人一生氣,靈臺就亂了,臟東西就容易上來。”

胡春梅決定再也不讓賈柳期進門,至少在賈存國好起來之前。

第二天就是周末,當天傍晚賈士珍就到了醫院,見爸爸床頭露著一截草,伸手去拽:“床底下怎麽會有草?”

賈存國忙伸手去擋:“別動它,這是艾草,你媽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麽點兒。”

賈士珍不懂:“放艾草幹嘛?”

賈存國支支吾吾地說:“你媽媽聽說艾灸管用,就弄了點艾草。”

賈士珍失笑:“你們是不是覺得放點艾草就能把病嚇走?怎麽還信這些偏方啊!”

“試試又不花錢。”賈存國說。

賈士珍不願意過個周末還給他們吵架,想著反正不是入口的東西,就算沒用也不會有副作用,就由他們去了。

第二天,病房裏來了新病號,是一個得了腦梗的中年婦女。

胡主任拉來一個屏風,擋在兩個病床之間:“實在沒辦法了,就這個病房還有空。男女病號在一塊住不方便,先用屏風擋著,有空病房了我再給你們調。”

在一個房間住,自然會說些話。賈士珍知道那個女人姓馮,丈夫姓吳,家裏有兩個兒子,都結婚了有孩子了。女的右側身子不能動,吞咽功能和語言系統都受到了嚴重的影響,喝稀湯會嗆,話都說不清楚,一直在捂著臉哭。

姓吳的男人很老實,說話慢吞吞的,也很熱情,胡春梅把賈存國抱到輪椅上去的時候,他主動過來幫忙:“咱在一個屋裏住,有啥事說一聲,我給恁幫忙。”

甚至還幫賈存國按摩失去知覺的腿,搞得賈士珍很不好意思。

中午,賈士珍去食堂買飯,遇見姓吳的男人提著飯菜出來,帶了不少紅辣椒皮的菜分外顯眼。

莫名覺得怪怪的,賈士珍一直盯著他的飯菜看。

姓吳的晃了晃手裏的塑料袋,解釋說:“有點辣味好吃。”

賈士珍明白哪裏不對勁了,康覆科住著很多中風後遺癥的病人,家屬都說病人不能吃辣。或許,他是買來自己吃。

粗枝大葉的,光想著自己喜歡吃。等下他老婆吃不下,還要再來買一次,不是浪費錢嗎?讓男人伺候病人真不靠譜!賈士珍如是想著,回了病房,然後看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姓馮的女人躺在病床上,表情猙獰,滿面淚痕,臉和嘴唇都是不正常的紅,半長的頭發像剛從水裏撈過來一樣。

姓吳的正在給妻子餵飯,拿筷子夾了辣椒皮往嘴裏塞,恨聲喊:“你吃啊!”

妻子死死地閉著嘴,堅決不肯張開。

許是覺察到賈士珍的目光,姓吳的擡起頭來,憨憨地笑笑:“買回來啦,該吃飯了。”

賈士珍楞楞地說:“嗯。”提著飯菜走到屏風後面,招呼爸媽吃飯。

就聽屏風那邊傳來“砰砰”聲,隔著只有一層布的屏風,可以看出那個男人打了妻子幾下。

賈士珍再也忍不住,走了過去,就見那婦人正咧嘴哭,因著面部肌肉也偏癱的緣故,這一哭更顯得嘴歪眼斜,扭曲醜陋。

姓吳的趁著妻子咧嘴哭的機會,將辣椒皮塞到了妻子嘴裏。

剛剛腦梗出院的病人,還是吞咽功能嚴重受影響的那種,哪裏受得了辛辣的刺激,側身咳起來。

“咳咳,吼吼吼。”起初是來自嗓子的咳,後來就是來自氣管和肺部的咳。

聽聲音就能感受到她的肺在顫抖,賈士珍覺得那人肺都在火辣辣地痛,好像下一秒五臟六腑就會全咳出來。

就這,姓吳的那夾了辣椒皮往妻子嘴裏塞。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蠢的男人!

賈士珍腦子一熱,說:“這種病人不能吃辣,辣味都不能吃,別說辣椒皮了。”

胡春梅不知道什麽時候繞過了屏風,也說:“恁老男人家不懂這些,這病人可不能吃辣,要是不會照顧,就問問大夫或者其他病人的家屬這病人能吃啥,不能吃啥。”

姓吳的男人忙將辣椒皮扔了,連聲說:“是,是,唉!弄不準咋餵法。她以前愛吃辣椒皮,以前愛吃。”

賈士珍看到那個婦人感激地看了自己一眼,心裏很不是滋味。

賈士珍他們才開始吃飯,就聽到屏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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