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做點吃的，看到出事當天早晨沒來得及吃的飯已經發黴，長了長長的毛，鼻子一酸，落下淚來。她慢慢將那些東西倒掉，一邊用洗潔精狠狠地清洗餐具，一邊小聲地哭。

刷了好半天，終於可以做飯了。

賈士珍拿起一個雞蛋打到碗裏，結果蛋清蛋黃混合著倒出來，還帶著一股腥臭味。

壞了。

打開壁櫥，發現饅頭龜裂開了，長了黴斑，面條也長了黴斑。其他菜蔬類的食材，也都幹枯或者腐爛了。冰箱冷藏櫃裏的菜也都蔫了，冷凍櫃裏倒是有條魚，但是沒法立即做飯。

要一切都換成新的，生活才能繼續，可在此之前，要將那些舊的、壞的、腐敗的全都清理了。而除舊，有時候比置新難太多太多。

鳳凰有下午不探望病人的忌諱，所以當天下午並沒有客人。第二天上午，村裏鄉鄰，親戚友人便陸陸續續來探病。

賈士珍要照顧爸爸，還要端茶倒水招待客人，回應他們千篇一律的問題和感慨，又累又覺得無聊，煩到不能行。

有些上門來的客人，並非為著情深義重，只是礙於同宗同族，素來有紅白事禮尚往來的習慣，來走過場而已。他們來到之後，交流的主要內容是胡春梅一遍遍不厭其煩地介紹賈存國摔下來的前因後果，事無巨細，想起來什麽就說什麽——

“珍珍她爺爺嫌王家的羊啃了我們的菜，讓他去砍點樹枝紮個籬笆。他沒吃飯去砍樹枝，接了個電話，可能一分心，就掉下來了。”

“掉下來也沒淌多少血，就是起不來了，我嚇蒙了，給珍珍打電話，珍珍叫我找大伯哥。”

……

“人家大夫說做做康覆還能再好些，能恢覆自理。可是這個死人，他就是不在醫院裏待著，鬧絕食……”

客人給出的回應都差不多，聽到“掉下來”時，一臉痛心地說“哎呦呦”；聽到賈士珍辭職的時候，說“哎呦，可惜了，上這麽好的大學，耽誤家裏了。”；聽到賈存國鬧絕食的時候，說他脾氣倔。

局外人看他們的表情神態和用詞，不免覺得好笑又百無聊賴。

011我之煎熬彼之閑聊

還有一些客人是至親眷屬，包括賈存國的姑姑們，也就是賈士珍的姑奶奶。還有賈士珍的舅舅阿姨們，當然，那兩位姑姑也來了。

至親眷屬當然會多說會兒話，經歷過前面的基礎信息溝通後，往往或抹著眼淚，或唉聲嘆氣地說——

“既然都這樣了，哭鬧也解決不了問題，該咋著咋著吧。該看病看病，該吃藥吃藥，要是缺錢，就說一聲。”當然，這其中不包括二姑姑。

“好歹孩子都不孬，過兩年世輝長大了，這家庭還能起來。”

“春梅你處理不了事，就別整天臉紅脖子粗地急了。爹殘娘憨，以後世輝這日子後可咋過，想想就能愁死嘍。”

“世輝這孩子命苦，哎，這以後真難。”

“別哭了，世輝娶媳婦不用愁，到時候我做主，柳期家拿十萬，士珍家拿十萬。”

……

剛開始，賈士珍聽得有些感動，時間久了，慢慢就覺出不對味了。所有人都在為世輝考慮，那麽，她呢？

因為心中不平，就在微信上對賈柳期抱怨。

賈柳期說——

【還不是重男輕女。】

【我跟你說，這個家裏你幹再多活，操再多心，甚至出再多錢，都沒有人會感謝你，他們認為你是應該的，認為你欠他們的。】

【他們家的閨女就是給兒子服務的。】

【你看看我，還想不到你自己身上嗎？】

【別看你大學上得比世輝好，在他們眼裏你還是跟我一樣。家裏的啥都不是我們的，有麻煩了第一個就想到我們。】

賈士珍深吸了一口氣，回覆：【我知道。】

賈柳期說——

【沒有人會替我們考慮，所以你要為自己做打算。】

【家裏的活盡量讓媽媽幹，她不會，幹不好，你就給她吵架打架，把她練出來。】

賈士珍不知道姐姐怎麽能把跟媽媽打架當“今天天氣真好”說出來，回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賈柳期說——

【我跟你說，你可千萬別犯傻，別為了誰誇你幾句孝順能幹，你就什麽都幹了。】

【他們越誇你哪個方面，就說明他們希望你幹那個，而且那個對他們有利，你就越不要幹那些事。他們批評你哪些，你就好好幹哪些。明白嗎？隨便他們怎麽貶你，管他們呢。】

賈士珍只能繼續回覆哭笑不得的表情。

賈柳期急了，直接發語音過來：“餵，你那是什麽表情！我說的都是認真的！”

“你越討好他們，他們就越壓榨你，明白嗎？”

“更不要怕他們討厭你。你騰出你的時間來，好好學習，考個公務員或者行政單位的事業編。”

“到時候你沾了官氣，說話有分量了，他們就會反過來巴結你，你再懶脾氣再壞，也會把你誇成牡丹。”

賈士珍回覆道：“行，再說吧。”

賈柳期心急火燎地說：“餵，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我可都是為你好！”

“這是我沒上本科，我要上了本科，也去往官場裏鉆一鉆，看誰還能指著鼻子罵我。”

賈士珍說：“做個差役小吏，就改了性別了？我可不會為了惡心別人，就做讓自己惡心的事情。”

賈柳期急了：“好，就按你說的，不惡心自己，可你既然回了老家，也不可能三五個月就離開，總得先找個工作吧，養活自己吧。我跟你說，你要吃他們的，用他們的，他們才能哆哆死你。”

“不至於吧，我每天忙裏忙外，累得要死，他們還會嫌吃他們的？”

賈柳期生氣地說：“那你試試啊！別再跟我發語音，不想理你。”

賈存國在家裏修養的幾天，日子著實枯燥難捱。許是因為這小村莊裏的生活太過沈寂無波，終於有了一件值得說道的事情，就免不了被拿來一遍遍咀嚼，就這樣，賈存國遭遇的這些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

村前楊樹林裏，幾個老頭搬著小馬紮，有的還扛著鳥籠子，往那邊一坐，圍成了圈，老人家間的小江湖就此形成。戲文裏的唱詞到底是什麽樣的，誰的鳥比另一個人的鳥叫的聲音更大，或者誰提起1958年誰欺負了誰，都是一場不小的戰爭，戰爭最慘烈的結果，就是其中幾個人搬著小馬紮散席。第二日，只要不下雨不收秋，他們又會聚在一起。

這些人多數德高望重——至少他們自己是這麽認為的，掌握了人生的真諦，素來喜歡聚集在一起，一個個擺出世態洞明的模樣，指點天下大事，也就是本村，最多業務擴展到隔壁村。他們將推己及人和悲天憫人發揮到了極致——

一個多年前以被兒媳婦當街指著鼻子破口大罵聞名的老頭說：“他這一殘廢，世輝就不好娶媳婦嘍，誰家閨女一進門就伺候癱瘓公公。”

另一個老婆子新蒸的饅頭被兒子扔了一院子，現在靠問女兒要生活費過日子的老頭說：“這倒不用擔心，他還有兩個閨女在家呢，輪著伺候就行。”

一個孫子拿不起彩禮，問上一輩姑娘要錢，要得姑姑差點跟姑父離婚的老頭說：“也是。不過世輝這媳婦還是難辦，現在娶個媳婦，要車要房還要十來萬彩禮，他們往哪弄去。”

另一個五十歲出頭的男人笑瞇瞇地說：“這沒事，他家不是還有兩個女兒，一個女兒的彩禮給他兒子買車買房，另一個的當彩禮。嘖嘖，當年老三家三個女兒，都說他要絕戶了，現在看看，嘖嘖，真是三個金疙瘩啊。”

他的羨慕溢於言表，可惜他只有一個女兒，為了給兒子娶媳婦，硬是挑撥得女兒離了好幾次婚，拿了好幾次彩禮。他這個年齡，本不該跟一群六七十的老頭子一起排隊，偏偏他平時好逸惡勞，貪吃酒肉，三高樣樣都有，得了輕度腦梗，不能幹體力活，於是更加認真地排隊了。

012食物鏈底端的抗爭

被兒子扔了饅頭的老頭說：“一份彩禮抵另一份彩禮靠譜，另一份彩禮買房買車肯定不夠，城裏的房子貴著哩。”

笑瞇瞇的老頭說：“他家老三上了那麽好的大學，肯定更值錢，肯定夠。”

難得有人開口說：“苦了他家老三了。”那個人戴著草帽。

立馬有人出來吐一口惡氣：“瞎上這麽好的學，有什麽用。”

“哼，那可是，白花那麽多錢，屁用沒有。”這個人感覺更暢快了。

戴草帽的老人說：“你們可別說這，存國命不孬，三個孩子都很孝順，老了有福。”

馬上有人不服氣了：“說起來，還真不如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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