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喲,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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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楚雲有些恍惚,剛剛他是看見水怪了嗎?

說真的,陳楚雲並不是很想來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一踩一腳的爛泥,林間小路上亂七八糟地長著草,深一腳淺一腳的,還要當心是不是會踩到羊糞球。

兩天前陳楚雲的發小外婆家裏說是出了什麽事情,他發小小時候家裏窮,吃不上飯,顯得腦袋大,大家都叫他大頭,大頭的車發動機有點問題,送回了4S店,沒法兒,死乞白賴地央著陳楚雲送自己過來,把這小破地方吹得只應天上有,簡直是天神下凡建造的人間仙境。

呸,真是人間“陷阱”,地圖上根本找不著也就算了,還自帶屏蔽功能,連信號都時斷時續,陳楚雲還聽不太懂這裏的方言,恩恩哈哈的,呆了兩天整個人都不好了,開著他的SUV想去山裏溜達溜達散散心,結果跑一半前輪紮溝裏去了,兩個人合夥兒都拽不上來,大頭找不著牛,倒是借了幾只羊過來,但是這羊畢竟不大好使,一陣雞飛狗跳的,車子是弄出來了,車漆也給劃拉得非常具有藝術淩亂美。

陳楚雲老實了不到一個下午又有些腳癢,其實這也不大能怪他,實在是吃飯的時候邊上的姑娘太熱情,恨不得把整鍋的菜都夾他碗裏,他倒不是嫌棄別人的筷子夾來夾去的,只是這裏民風剽悍,外鄉人要入贅的,作為一個基佬,陳楚雲表示自己實在是消受不起。

吃了一半陳楚雲就抱著個幹饅頭出去了。他把那饅頭捏在手裏玩了一會兒,黑不溜秋的,不知道什麽做的。

天有些黑,一條河邊攔住了他的去路,這河水非常渾濁,簡直就是泥水,上面飄著亂七八糟的爛木頭,陳楚雲有些無聊,把饅頭隨手掰得碎碎的往裏丟,看這澱粉制成品慢慢地吸水膨脹,慢慢地冒幾個泡,然後墜下去,他持續著這個動作,直到那些泡泡變得有些大,有些持續。

指甲蓋大小的饅頭渣能冒出這麽多泡泡?

這下面該不會有什麽東西吧?

好奇心害死貓,但面對未知,陳楚雲表示比起驚恐撤退,他更想一探究竟。在這樣的心理驅使下,作死小能手去邊上撿了根木棍,探著身子往那冒泡的地方戳了戳。

什麽也沒有啊……

陳楚雲有些意興闌珊,正要把木棍提出來,水面上突然伸出一只手來,那只手有些蒼白,一把握住了木棍往下拽了一下,一下子把重心不穩的陳楚雲拽得撲進水裏去。

陳楚雲非常狼狽地從及腰深的水裏站起來,瞇著眼睛看了看,有什麽東西從水裏冒出頭來,天色有些暗,陳楚雲隱約看見一個人形,他站著沒動,接著掏出手機打開閃光當手電,對那個東西照了照,眼前的景象叫他非常吃驚------真是開了眼界了。

那東西突然被強光一照有些反應不過來,它下意識地擡手護住頭部,瞳孔貓一樣地瞇成了一條線,它上半身人一樣的身體瘦的不像話,一根根的肋骨突兀地鼓出來,從腰部逐漸過渡成魚尾,魚鱗卻暗淡無光,甚至大片大片地剝落,血淋淋的,尾鰭上全是傷口,上面甚至還纏著漁網,那網線深深地纏進肉裏。

人魚見陳楚雲沒什麽大動作慢慢放下了雙臂,他有些不安地拍了拍尾巴,全然不顧那混雜著泥沙的水浸著傷口,兩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楚雲手裏的半個饅頭,喉結微微地上下滾動,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陳楚雲有些緊張地舔了舔嘴唇,他關掉手機上的光源,一手拿著饅頭伸向人魚:“你想要這個是嗎?”

人魚看著他,因為光線變暗的原因他的瞳孔散得很開,看起來無辜又可憐,他微微張了張嘴,發出嗚嗚的聲音。

陳楚雲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他試探性地掰了一半饅頭扔了過去,人魚擡手接住,怕他後悔似的拼命往嘴裏塞,陳楚雲甚至聽見了被噎住的聲音,他對這種陌生的生物有些心疼,他其實一直挺喜歡養動物,他以前養了只狗,後來跟前男友分手的時候那傻狗居然跟著他前男友跑了,著實叫他難過了好一陣子。

陳楚雲把饅頭掰得碎碎的一點點丟過去,那人魚並不叫他靠近,稍微走進一步他就非常驚恐地往後退,他的尾巴流著血,攪合著那臟兮兮的泥水簡直沒法看,陳楚雲沒辦法,只得又退回原處,他不知道這人魚聽不聽得懂他說話,他本以為這傻東西只會嗚嗚地從嗓子裏擠出一點奇怪的聲音,後來隱約覺得他可能沒有舌頭。

陳楚雲手裏的半個饅頭很快掰完了,人魚頂著滿是泥水的臉眼巴巴地瞅了他一會兒,直到後面隱約響起人聲才轉身沈進水裏,只在水面上留下一朵小小的水花。

陳楚雲拍掉手裏的饅頭渣,轉頭去看,大頭拿著個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過來:“我還以為把你弄丟了,你怎麽跑這來了……喲喲喲,多大了還在泥潭裏洗澡?你也不嫌臟。”

陳楚雲抹了把臉爬上岸來跟他往回走,隨口問他:“你外婆的病好些沒?”

大頭聳了聳肩:“還是老樣子唄,春天愛發病,按他們的老法子,殺兩條魚祭奠祭奠先祖去去邪就好了。”

“殺魚?你們當這是過家家不成?不如燉碗雞湯喝。”

大頭抓了抓脖子:“暧,我這大好青年肯定是不會信這老迷信的,我們要相信科學的力量,要我說那都是心理作用,帶去醫院看看不就沒事兒了?非得在家可勁折騰,我聽說他們那魚還講究著呢,這魚抓來養的時候不能給吃飽,餓不死就行了,吃飽了要鬧事兒。”

陳楚雲心裏一楞:“大頭,你見過那種魚嗎?長什麽樣子?”

“哎呦我的大少爺,誰敢見那玩意,說是比人還大,又兇,會咬人的。”他湊近陳楚雲咬耳朵:“你可別去看,這裏規矩多,看了不給你走要你留在這結婚你可就麻煩了。”

陳楚雲一巴掌拍他腦門兒上:“貧,你再貧,滿嘴跑火車。”

大頭笑笑:“差不多得了,管他這麽多,對了,今天晚上我得上外婆跟前敬孝去,你自己睡著小心點兒,別往水邊走,那兒水深,掉下去可沒人撈你。”

陳楚雲隨口應了幾句,村裏沒有多的空房,給他在偏僻的地方找了一個,床鋪墊褥摸著都是潮乎乎的,一股子黴味兒,他又認床,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踏實,鬼使神差地穿了鞋往邊上的河流走去。

天很黑,連月亮都只是尖尖的一個月牙兒。陳楚雲掏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在嘴裏抿了一會兒,水面黑得像墨汁,靜悄悄的。

陳楚雲盯著水面,突然看見了一只尖尖的魚尾,他輕輕吹了聲口哨,那魚尾揚了一下又沈入水中,接著一條魚劃破水面,在空中打了個旋兒被扔在他腳邊。

那條魚還沒有巴掌大,臭烘烘的魚腥味叫陳楚雲直皺眉,他看了一眼水面,那人魚露了半張臉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亂七八糟的頭發上還糾纏著幾片爛樹葉,看起來傻兮兮的。

陳楚雲在岸邊蹲下沖那人魚笑了笑,接著指了指那魚又指了指自己:“給我的嗎?”

人魚看著他不說話。

陳楚雲兩指捏著魚尾拎起來,那魚已經不會動了,身子非常僵硬,看來死了一段時間了,不知道這蠢人魚從哪翻出來的,自己還舍不得吃,巴巴地送到他面前。

吃還是不吃?

陳楚雲深深地糾結了。

陳楚雲把那魚放下來,又從兜裏翻出一顆薄荷糖,他沖人魚揚了揚:“謝謝你的魚,我打算帶回去吃,作為回禮我送你一顆糖好不好?”

人魚非常茫然地看著他。

陳楚雲在岸邊蹲下,他伸出一點點舌尖把嘴裏的糖亮給他看:“喏,我也在吃,沒毒的,你像我一樣含在嘴裏……”

陳楚雲還沒說完嘴唇上突然一涼,接著連嘴裏的糖都沒了,罪魁禍首已經退到兩米開外,他仰著脖子,努力做出吞咽的動作,看起來應該是被糖卡在喉嚨裏了。

陳楚雲哭笑不得,他擡手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土腥味兒,正要說話,手機突然震起來,他掏出手機,上面還有非常頑強的一格信號在努力工作著,大頭的名字在上面閃著光。

陳楚雲劃開通話,人魚遠遠地看了一會兒那發光的小盒子,有些好奇地歪了歪腦袋,慢慢靠了過來。

“親愛的!你睡覺了嗎?”

“誰跟你親愛的,有事說事。”

“是這樣的。”大頭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村子裏說那天要用的魚跑了,所以我得留下來幫著看外婆,他們去找魚……我真是嗨了吉娃娃了,不就是條魚嗎至於嗎真是的……總之我這幾天走不了了,到時候我自己回去吧,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

陳楚雲瞥了一眼邊上的人魚皺了皺眉:“那我現在就走了,你自己玩得開心。”

“我去你還真走啊,能不能顧及一下十幾年的感情!走得這麽急啊就不能多陪我幾天嗎餵!”

陳楚雲掛斷手機,他知道自己可能會惹上麻煩,別人正在尋找的那條所謂的魚大概就在自己眼前,可他做不到見死不救。

人魚就在一臂遠的地方。

陳楚雲深吸一口氣,猛地伸手去抓他,誰知那人魚雖是受了很多傷,卻還是力氣大得驚人,饒是陳楚雲經常去健身房報到也差點被他掀進水裏去。

陳楚雲一手抓著人魚的手臂一手緊緊抱住他的腰,一邊喘著粗氣把他往岸上拖一邊輕聲安撫他:“別怕別怕,你小點聲,我不是要害你……我去別咬我疼疼疼。”

人魚一離開水力氣頓時小了好多,他的魚尾無力地擺了幾下,很多傷口重新繃得開裂,他兩手抓著陳楚雲的衣領,嗓子裏發出意義不明地嗚嗚聲,兩眼哀哀地看著他。

陳楚雲也是渾身狼狽,他被濺了一身的泥水,肩膀都被咬破了。

陳楚雲嘆了口氣,他抱著人魚走到自己車邊,把後門打開,把魚放了進去:“這車回去簡直沒法要了,裏外都臟得不行。”

人魚蜷縮在後座上有些迷茫地看著他。

陳楚雲抓了抓腦袋,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沒有水這玩意會不會死?他從後備箱拖出一紮礦泉水和幾包小零食丟給他:“你先忍忍,等回去才能有水把你泡進去。”

接著他走回駕駛座,發動了車子。陳楚雲沒開車燈,整輛車像是黑暗裏的一尾魚,輕巧地在黑夜裏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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