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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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香葵聽了只覺得好笑,楊先生聽了便鄙夷。景重聽了卻是觸了心事,悶悶多吃了幾杯酒。魏貂再笨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便錯愕地看向景重。景重卻笑道:“多讀點子書也沒壞處。”香葵聽了也笑了起來。楊先生便也附和著笑了。魏貂被笑得臉紅。香葵便指著他笑道:“你看景重是吃了酒臉紅,你也臉紅?”景重便接過話來說:“我確實是有些不勝酒力了,先失陪一會兒。”

景重只是推托,離了酒樓,便到酒樓前面一石頭大露臺那兒納涼,讓夜風醒醒酒。他一步步地上了露臺,卻見臺上有枋木雕砌塗朱的欄檻,裏頭有石凳石臺,卻沒人坐,就中一人扶著被月光塗出霜白的欄桿,擡著頭,一件繡著仙鶴祥雲的官袍卻只隨意疊著放在石頭上,身上著那單薄的綠妝花羅衣,真是玉樹臨風。景重正要離去,藍儀卻回過頭來,剛好看見了他。景重也只好笑笑,說:“大人也在這兒。”

藍儀便道:“我只是看著這兒景致好,風也涼。”

景重便道:“風既然涼了,大人何不把袍子披上?即使一時酒熱,也不耐風寒侵體。”

藍儀瞥了一眼那官袍,便笑笑,又對景重說:“難得你還記掛著我。”

景重見藍儀目中似有亮光,一時唯恐他會錯了意,斟酌半晌,自己也斟酌得心涼了,落寞便道:“畢竟是相知一場。”

藍儀聽了這話,口中似含了個苦橄欖,又扭過頭,說:“也難為你記得我愛吃什麽茶,用什麽碗。”

景重便道:“也是仗著我年輕記性好罷了。身為內官,金玉隱、昭文昌等列位將軍、都尉及各級文官吃什麽茶用什麽東西,我都要留心。”

藍儀心中越發冷了,只道:“那倒難為你了。”

景重便道:“你我都是為國辦事,哪裏談得上這個?要說‘難為’,你身在朝中,恐怕難為之事怕是多著了。我跟著鳳將軍,倒也還好,素知鳳將軍性子直爽,對什麽上位者要‘喜怒不形於色’‘心意難測’的一套都不以為然,高興是高興,喜歡是喜歡,也不必費心猜度。”

藍儀便道:“你是在誇他,還是在貶我?”

景重見藍儀這樣,便也說開了:“你也既打開天窗,我也不怕說亮話。我怎麽會是貶你呢?我身在長樂,都時常感受到樂大將軍的喜怒無常、手段兇殘,你在他身邊,豈不比我更明白?你安心當個享清福清譽的國公也便罷了,可你偏生是有抱負的,在別處難道就施展不開了?何必要去虎狼之穴?”

藍儀默了半晌,只道:“唯有在皇上身邊才是正道。非為匡扶聖上而大展宏圖的,那就是叛逆了。”

景重聽了,也默然半晌,只是苦笑,說:“金玉隱總說現在沒人買皇帝的賬了,鳳將軍卻說不,還是有的,還有很多。我起初還不信,現在倒不得不信了。連你這等聰明之人都跳不過這個魔障,又何況旁人?”

藍儀並不辯駁。

景重也唯有一嘆,轉身便要離去。

藍儀看著他的背影,似突然想到什麽,便道:“且慢。”

景重便回過頭來,問道:“怎麽了?”

藍儀說道:“我不想住酒樓,也不想住驛站。只想住個以往那樣的大宅。”

景重聽出來藍儀是想到景家去住。以往藍儀必不會拉下臉面這麽開口,以往景重又必定不忍就答應了。藍儀不是以前的藍儀,景重也並非昔日,便道:“枉你是個最莊重謹慎的中書令。京官到訪哪裏有不住驛站的道理?我是個小人物,不怕被人說話,只怕你被誹謗說什麽‘收受賄賂’、‘往來過密’的。若是大人懷念深潭大宅的模樣,我倒可以現在去著人安排您到將軍府上住,那兒雅致得很,房間又多,不愁不能圓大人之念。”

藍儀聽了,悵然一笑,說:“那是我多吃了酒,就想不通事情了。”

這麽一番對白,景重已無言可答,只能告退。藍儀見景重離去,不覺惻然,又從袖中取出那枚黃銅燈造型的領扣,仔細摩挲著。

景重翌日照常到內書房辦公。一上午景重跟魏貂一起寫字,半日下來,鳳艷凰才從外頭回來,後面跟著幾位要緊的人物,一個個都神色凝重,景重和魏貂奉了茶便退下。二人便在外邊廊下坐著聊天,魏貂又笑道:“你眼下有烏青,是不是昨晚沒有睡好?”景重道:“還不是你們給灌的?酒吃多了,就睡不好了。”魏貂卻笑著說:“胡說!我每次吃了酒,都睡得可香了!”

外面倒是閑閑的,屋內卻是另一番世界。朱長史肅然道:“若不是我們截了這份電報,那機密可就要被樂海得了去了!既然有內鬼,難道不抓?”昭文昌也說道:“這事確實不同兒戲!”

鳳艷凰坐在席上,說道:“我哪裏讓你們覺得‘兒戲’了?隨便定罪就不‘兒戲’了?”

朱長史便道:“這話雖然不好說,但那天留在內書房值班的,難道不就只有舍人景重一個麽?”

鳳艷凰沒有說話,眼角卻輕輕瞅向了牧菁。牧菁笑道:“只有他就是他了?難道沒有別的可能麽?再說了,這內書房也不是只有他一個人也能進來,我可是天天都能在這兒無日無夜的進出的,想必我才是個大大的細作。”

雖然牧菁無官無職,但誰人也不敢不敬她幾分。朱長史也沒法,只能說:“季姑娘跟隨將軍已久,又怎麽能一樣呢?”

鳳艷凰摩挲了一下茶杯,又對金玉隱說道:“阿隱平常都吱吱喳喳的,今日倒安靜起來?”

金玉隱一來知道鳳艷凰的心思,二來確實認為此事事關重大,便道:“我也沒什麽主意。覺得大家說得都有道理。”

昭文昌便道:“既不可姑息養奸,也不可冤枉好人。既然他的罪一時不能定,也一時不能洗,不如就先停了他的職,再仔細看看吧。”

鳳艷凰也不語,拿了茶便喝。牧菁便道:“如果他是冤枉的,停職難道不讓人心寒?如果他真是細作,那停職就可能打草驚蛇了。”

朱長史便道:“這也不難,只須隨便挑個錯處,先罰了便罷。”

牧菁便看向了鳳艷凰。鳳艷凰總算吃完了茶,將茶碗擱下,說道:“牧菁,你先去內務部把這個月的單子對了。”牧菁便走到屋外,說道:“兩位舍人,我要去內務部對單子,你們且進去伺候吧。”

景重和魏貂都覺得奇怪,怎麽會議開到一半,牧菁就去對單子。但盡管疑惑,二人仍然進去了。景重見鳳艷凰的茶碗空了,便去添茶。就於他捧茶到桌邊的時候,昭文昌故意作舒展之態,擡起腳來,輕把他一絆,景重站不住,手裏那茶便潑到了案上,弄濕了一疊文件。景重以為那些都是機要的文件,不禁急得眼眶發紅,只道:“卑職有罪!”

朱長史便站起來,說道:“這些可都是要件!就你這麽毛毛躁躁的,也好來當舍人?”

景重見他們開的是機密大會,便也以為自己確實壞了大事,竟垂頭不敢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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