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0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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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從大路上山的馬車隊走去。身邊的王六、孟秦等人看得她消瘦的背影有點擔憂,卻也沒有開口。

葉子打開一輛馬車,裏面是被大大小小的盒子賽滿。

司徒端敏一手抱著小和寧,一手打開一只紅漆方盒子,裏面分了九個格子,一共三層。每個格子放的一樣玩具或飾品,無一不是做工精巧,色彩鮮明,極是可愛。

又打開一只長盒子,紅色的錦緞上放著的是一把縮小版的木劍。雖說是木劍,卻是司徒端敏能找到的最好的木工,配上精挑細選的木料所制,不長不短,不輕不重,正適合七八歲的孩子的力氣和身高。

再打開一只箱子,裏面是數套筆墨硯臺,看著不顯,但司徒端敏能拿出手的,必然是從珍品中淘選出來的珍品。

……

司徒端敏此刻表現的就像一個狂熱的想要討好女兒的母親,恨不得把八年來虧欠女兒的東西全部補回來。孟秦和燕良駒見多了這幾年司徒端敏想念女兒時的狂態,此刻終於一嘗夙願,竟不忍心攔她。許璞見她頭上都開始出汗,但白的有些泛青的皮膚上滿是興奮而起紅潮,總算是看不下去了,走過道:“你若想給和寧清家當,好歹先進屋去吧。在外面一樣一樣點要點到天黑嗎?”

司徒端敏有女萬事足,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妥,對懷裏的女兒說:“累不累,我們進屋去歇歇?”小和寧一直被她抱著,又怎會覺得累?反到是司徒端敏,頭一次抱著幾十斤重的孩子啰啰嗦嗦說了這麽久,竟然也不覺得手酸。

小和寧自會走路後就甚少被人抱,而且還是當著眾人的面抱這麽久,只是抱她的人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母親,雖然心裏覺得有些羞澀,卻又有些舍不得。盡管這些年父親照顧她無微不至,又有阿雅,璞姨等人如同親人一般的照顧,因而也總是下意識告訴自己,有沒有母親都一樣,自己該得的一樣沒有少,不要流露出任何想要母親的情緒,免得母親傷心。

但此時此,小和寧卻把這個念頭拋到了腦後,心裏頭塞得滿滿當當的都是無法言的滿足感:如今我也是有娘親的人了,而且我娘還這樣的疼我。她環著娘親的脖子,坐在娘親的臂彎裏,看著娘親一樣一樣的打開給她的東西,說這些是怎樣搜羅來的,怎麽制作出來的……她甚至下意識的掃了一眼娘親背後的璞姨、阿雅……遠處那群用驚訝、懷疑、震驚、好奇等等混雜著不同情緒的目光看過來的學子們,心裏暗暗道:我也是有娘親的。我和你們一樣,我也是有娘親的!這就是我娘!

再不要有人用那種同情憐憫的目光,那種小心翼翼避開關於娘親話題的態度來對我說話了,她再不是與別人不同的,奇怪的——她是有娘的孩子!

想到起以往自己總是想著那種娘不在她也無所謂,也能夠做得很好甚至更好的種種……忍不住眼眶一酸,眼淚就流下來。她唯恐被人看見,把臉埋在娘親的脖彎裏,止不住的嚶嚶抽泣。

司徒端敏見女兒突然抱著自己痛哭,先是一慌,隨後醒悟過來女兒的心理變化,不由得地再次暗自悔恨自己沒能給女兒一個正常的童年,看著小和寧哭得滿臉是淚,心口一抽一抽的痛,摸著她的頭發和背,笨拙地哄著:“不哭不哭,是娘不好,是娘不好……”

小和寧聽了這話反倒更想哭了,但想起許多人還看著,心理覺得又不好意思,因此忍了淚,盡量不著痕跡的把眼淚揩幹,方才擡起頭來。見璞姨、阿雅都瞄著她笑,當下紅了臉,掙紮了幾下,低聲道:“我想下來。”

司徒端敏小心翼翼地把女兒放下來,然後又牽起她的小手,對王六道:“著人把這些都搬到和寧房間裏,讓她慢慢開。”

王六點頭稱是。

孟秦則是竄了過來,從袖子裏拿出一小木馬呈到小和寧面前:“和寧啊,我是你孟姨。這對木馬是孟姨親手做的,雖然比不上你娘的東西精致難得,但是不要小看它。等你成年的時候,拿著這對木馬找孟姨,孟姨就送你一對最神駿的赤烈馬,讓所有人都羨慕你。”

和孟秦一樣都是後來追上隊伍,根本沒有事先準備任何禮物的燕良駒猶豫了一下,則是拿出了自己貼身放一把匕首,要遞給小和寧。

司徒端敏忙擋住她的手:“你若要表示,也不必拿這個,趕快收好。以後孟秦的馬送來了,你給她做個騎射師父便是。”那匕首是燕白騎的遺物,燕良駒摯愛之物,無論如何不能收了這樣的東西。

燕良駒遲疑了一下,才點點頭。

小和寧打量了兩個送禮物的阿姨,知道是娘親的朋友,笑得十分乖巧:“阿姨好!”喜得孟秦伸手過來揉了揉她的腦袋。

然而正要走過時,馬車隊裏卻傳來低低的啜泣聲,仿佛是小男孩的哭聲,又似乎有一個略大的女孩在安慰他。

小和寧盯著馬車,好奇道:“娘,車裏是誰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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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端敏望了一眼馬車,看看女兒,笑了一笑,對王六道:“讓他們下來吧。”

王六一掀簾子,一個約摸十一二歲的女孩和七八歲的男孩暴露在眾人眼中。男孩臉上還有淚光,撲在女孩膝蓋上不敢看人。女孩抱著男孩對著眾人怒目而向,最後目光落在司徒端敏身上,更是恨意濃烈。

“下來吧。”司徒端敏淡淡道。

女孩雖然發怒,卻不敢違逆,從馬車裏出來。王六伸手去扶,她卻打開王六的手,自己跳了下來,然後又將男孩抱下車來。

小和寧看了兩個孩子幾眼,抿抿嘴唇,望著司徒端敏:“她們是?”

司徒端敏回答女兒時的眼神比對著兩個孩子時的要柔和一百倍:“若按輩分算,你倒要喊她們一聲阿姨,舅舅。”

許璞反應快:“這是康王的子女?”

司徒端敏冷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康王既然敢動我的女兒,就應該做好自己的孩子被別人動手的準備。”

那女孩卻不這麽認為,反駁道:“哼,你是什麽東西?竟然同我母王相提並論?不過是一個叛國叛家的齊國雜種,生下一個不知道算什麽的孽種,早點掐死了才幹凈!”

眾人臉色皆變了,尤其是小和寧,粉嘟嘟的臉蛋變得慘白。

司徒端敏摸摸女兒的頭發,緩緩道:“我從來只知道,這世界上唯有貓狗為了保證體格強健和皮毛豐美才會被主人安排進行種內□,卻不想竟有人也把這種言論奉若圭臬。若真當這樣認為,你康王府以後也不必對外婚配,自己多生幾對兒女,然後讓女兒兒子自行婚配,那生出來的孩子血統豈不是更加純凈高貴?”

司徒端敏這話不可謂不惡毒,尤其是康王一對兒女都在眼前,便強行偷換了概念,直指不倫。不說這兩個孩子,便是許璞聽著也皺了下眉頭,卻沒有說什麽。

“難過嗎?”司徒端敏蹲下來,問小和寧。

小和寧還不太能完全掩藏自己的心思,道:“有一點。”

司徒端敏摸摸她的腦袋:“康王府派人來殺你,不過因為你師祖希望你能成為未來燕國的儲君,如果你做了儲君,那就沒她康王什麽事了。但是殺人這事說起來總歸是不好聽,所以要按上一個好聽的名義。需知這時間有很多人就是如此,明明自己做了壞事,卻總裝出一副為了天下人犧牲一般的悲天憫人的摸樣,你是娘的女兒,將來會遇到很多很多這樣的人和事情。有的人罵,並非為了罵,有的人誇,也並非為了誇,你要看清背後是什麽,真情還是假意?”

小和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司徒端敏又指著那女孩道:“就像這女孩一樣。她罵為娘和你,也並非真的因為血統問題。而是因為康王府派人行刺你,等於與娘結怨。娘將她們抓來,她們自然認為我會對她們不懷好意,處於對自己尊嚴和驕傲的維護,所以要安個惡名給我們,這樣才好證明她們自己的正義。”

小和寧問:“那娘抓她們來幹嘛呢?”

司徒端敏笑道:“為娘在來的路上聽說康王府又派人行刺,所以也去了一趟,將他們兩個抓出來,本來是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看到這女孩對弟弟舍身維護,又不向娘示弱屈從,覺得實在難得。考慮之下,覺得留她們一條性命或許更好,因此就一起帶回花山了。”

女孩聽得此話,原本憤恨的臉上又多一份不屑和嘲諷,仿佛在鄙視司徒端敏的話太過虛偽。

許璞聽到這裏撲哧一笑:“你倒還是不改性子,都多少年了。”

她素來明白這人的性子,並不如女孩般以為司徒端敏放出的是虛言。韓琴在齊國當眾奚落刁難司徒端敏,也不過被嚇了一下,關了數天禁閉就放了出來。花山書院惜才不論出身,立場,甚至品性,只要能夠最終導入正途的,就不會輕易放棄。

司徒端敏說本來想殺人並非是假,齊國三王府在她手上數年時間便飛灰湮滅,早就證明了她不是個畏用血腥手段的人,甚至近幾年,許璞從請報上隱隱感覺她的威勢日重,已經遠遠超過曾經那個最年輕的花山書院山長。

“花山出來的哪個不是這樣?”司徒端敏不以為然,眉梢輕挑,似想起什麽往事,眼角淡淡的暖色。

“你打算怎麽安置這兩個孩子?留她們在書院念書?”許璞道。

“也要她有那個本事考進來才行,你不會以為我會不忘了花山的規矩吧。”司徒端敏轉過頭,又對上著女孩敵視警惕的眼睛,收斂了笑意,認真問:“我問你,我可曾殺過你康王府的人?”

女孩瞪大了眼睛,確認了一番司徒端敏的意圖,沒有發覺她語言裏有什麽陷阱,於是把臉撇來,不予理睬,只是臉上有著不符的心虛。

“我可曾奪你康王府的財?可曾占你康王府的地?又或者說過康王府的壞話?”司徒端敏也並不求她回答:“我從不曾冒犯過你康王府,但據我所查,從我女兒出生之日起,前來行刺的人能夠確認的至少有七波是來自於或者受雇於你康王府——最早的一次是在我女兒三個月的時候!那個時候莫說燕國,便是齊國知道我身份也並沒有幾個人。你口口聲聲說我女兒該死,可那個時候,她還是燕國嫡親王、鎮西將軍陸穎的遺孤。你且告訴我,有什麽理由讓你母親一而再再而三的派人行刺一國親王遺孤,將軍後人——一個三個月的孩子,你康王府有什麽動機非知她於死地不可?!”

女孩顯然是聽懂了其中的道理,自知不管從什麽方向講,母王的作為都站不住腳。但是子不言母過,她也只能咬著嘴唇,不言不語,神色之間的桀驁之色消散了許多,看向懷裏弟弟的目光帶上了一絲無奈。

司徒端敏見這女孩的反應還算理智和冷靜,並不是被嬌慣壞了不懂黑白世事的紈絝小兒,心中不由得又生一絲欣賞。

小和寧敏感地看了母親一眼,雖然並不明白母親對這個女孩說這番話存了怎樣的用意,但只覺得母親看女孩的眼光有些不同,下意識拉緊了母親的手掌,向母親靠得更近了些,再看向女孩的目光變得更加明亮。

司徒端敏察覺了女兒細微的變化,心中暗暗發笑,也握緊了女孩的小手。

“和寧是我和平南郡卿的孩子,與皇室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便應有承受風險的覺悟。因此和寧若真有所損傷,我只會恨,卻不會怒。可實際上,我現在卻並不仇恨,只覺得生氣。氣你母親不爭氣,太愚蠢。”

司徒端敏不管女孩瞬間劃過眼底的不服和憤怒,繼續惡言惡語,“你母親如果稍微有點腦子就應該想得到,她動不了和寧。為何?只燕境之內,便有老師,花山,平南郡王府,南夷十六族四股力量都在和寧身邊護著,比皇宮更甚!如果這樣和寧都能出事,那燕國就沒有安全的地方了。既然動不了和寧,她這般惺惺作態作態又做給誰看?一句所謂的叛逆,所謂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欲加之詞就能糊弄了老師,拉攏了朝廷,掩蓋了她的野心?”

“再退一萬步說,就算你母親萬一成功的殺死了和寧,你認為康王府上下還有幾天好活?認為老師這樣就會被逼把儲位給你母親?你母親先殺了儲君,換了誰都知道她下一步要殺的就是皇帝嗎?老師寧願自己要一個孩子也不至於讓你康王府得逞的。至於和寧的父親,他是有仇必報的性子。平南郡王府的軍隊你康王府可打得過?南夷人的手段你康王府上下可能躲的過?”司徒端敏面色如霜,她還沒有說趙謫陽一怒之下,一個人都能屠了康王全家。

“——更何況,我還活著。若和寧出事,你怕我不會帶一支齊國鐵騎踏平你康王府?”

女孩面色數變,越來越蒼白,但在司徒端敏的步步緊逼下,只是以保護的姿態抱緊了弟弟,依舊以沈默抗拒著眾人。

“和寧被刺,我雖擔心,也不過是出於一個做母親的患得患失的心情。但從理智上來所,我擔心你母親的頭腦清醒程度更甚於擔心和寧的安慰。因為我是在想不出康王府能有什麽手段能在來自老師,平南郡王府,南夷十六族以及我所派出的軍隊圍剿下繼續存在?既然沒有,想必你母親是想拿康王府上下數百人的鮮血來弄臟老師和我的手,然後自己在九泉之下得意洋洋?”

“你住嘴,你不過是一個齊人,有什麽資格管我燕國的事!”女孩終於受不了司徒端敏無情的言辭摧殘,咆哮出口。

“我是一個齊人,可和寧是我女兒,沒有人比我更有資格這件事!”司徒端敏嘲弄得看著女孩,“再則,我父君是趙國柔嵐帝卿,從血緣上算,我是你的親表姐,管管你一個小小的表妹,綽綽有餘。”

“少亂攀親戚,我沒你這個表姐!”女孩咆哮道。

許璞見司徒端敏欺負女孩上癮了,不由得咳了兩聲:“好了,你這麽大一個人跟個孩子吵什麽?”

司徒端敏有些不好意思,重新牽起小和寧的手,走了兩步,又回頭道:“別以為到了花山就能夠進書院。鎮上我會派人給以安置一處宅院,再有專人負責你們姐弟的飲食起居和學習用的書籍筆墨。你若能考入花山,書院的規矩自然會保你無恙。若你考不進去,八年之後也就可以滾回康王府了。但是,”

她頓了頓,“這個人質要不要當,你自己決定。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若一個月之後你還是決定回康王府,我會派人護送你們姐弟平安回府。那個時候如果你不能勸服你母親歇了不該有的心思,不管老師如何,我是不會再給任何機會了!康王府上下幾百人的性命,我和老師還想留下的些許不值錢的名聲,還有一旦內亂總會被波及的百姓——你自己好好想想。”

小和寧跟著司徒端敏走了幾步,突然回頭看了看那女孩,眼含異色。那女孩也正擡起頭神色覆雜地看向司徒端敏,卻正好迎上小和寧的視線。兩人不經意對望一眼,空氣中好像有什麽不知名的東西對撞了一下。小和寧抿抿嘴,扭頭跟娘走了。女孩則側頭看向男孩,陷入沈思。

陪著小和寧拆了一晚禮物,又抱著她說了半宿故事,司徒端敏終於累並幸福得哄得女兒睡著了。

她望了望窗外,給女兒掖了掖被角,和了外衣出去。

許璞正在院子裏擺了一壺茶等她,淡淡的月色給茶碗抹上一層薄薄的瑩光,使得瓷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細膩。

司徒端敏拉著衣服,在她對面坐下。

“和寧睡了?”許璞輕聲問。

“睡了。不睡我也不能出來。”司徒端敏低聲笑起來。她面有倦容,卻沒有絲毫不耐煩。

許璞看著她臉上祥和的喜色對比著月光下半透明的皮膚,忍不住道:“你雖然不說,我也知道你這幾年在齊國過得不怎麽樣,尤其是兩年前。”

“再不好也過去了。我這七年多辛苦就是為了今天,想想我這錯綜覆雜的身份,能夠有今天,這七年也不算白忙,至少結果還不錯,和寧沒有那麽怨我,”司徒端敏直視著許璞,“你們待我也一如往昔,我……覺得很高興。”

許璞倒了兩杯茶,遞了一盞過去:“賀你平安回來!”

司徒端敏笑著飲盡,才道:“怎麽不備酒?”

許璞輕笑:“一會你還要進去陪孩子,難道要弄得一身酒味?”

司徒端敏點點頭。

“這次回來,除了見和寧和郡卿,你還有什麽打算?”許璞問。

司徒端敏望了她半晌,放下茶盞,沒有說話。

許璞也不介意:“不能說便罷了。”

司徒端敏皺了皺眉頭:“對你,並非不能說。只是這件事情,連我自己都沒有把握能不能做成,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是不是對的。”

許璞靜靜地看著她,也不催促。

司徒端敏醞釀了一番,深吸一口氣:“不出意外的話,我在齊國登基的日子也不遠了。登基之日,我想立和寧為儲。”

許璞目光一閃,沒有說話。

司徒端敏繼續道:“老師曾經誤會我為趙楠,意欲離我為儲,後來則是和寧。但不管是我還是和寧,如果老師心意未變的話,那麽將來,至少和寧,將成為燕齊兩國的共主。”她握緊了手,“燕齊兩國很有可能史無前例的無戰而合!”

她擡起頭,觀察著許璞的表情。

許璞沈默了一會:“據我所知,這兩年並沒有聽到皇上改主意的消息。”頓了一頓,又道,“你剛剛說,至少是和寧——莫非你想在和寧之前,就實現這件事嗎?”

司徒端敏望著她:“如果我說是,你會不會覺得接受不了?”

許璞吸了口氣,緩緩吐出:“如果是你的話,倒也還能接受。”

司徒端敏苦笑:“這話說的什麽意思?”

許璞輕輕一笑:“正如你自己說了,和寧是你的孩子,也是齊國未來的繼承人,如果皇上主意不變,和寧將名正言順地繼承兩個國家。從你還活著的消息回來的那一天起,我就想過這個可能——你這兩年鼓勵促成兩國的往來,不正是為了兩個國家合並在努力:互市增強兩國對對方的民生依賴,交流學生是加強文化的交流傳播和相互了解。如果說以前你還在燕國的時候提出燕齊合約時,還是只是為了兩國的相安無事,那麽後來你恢覆了齊國儲君名義後,掌握齊國政局後,還沒有其他的想法——我也是不相信的。”

司徒端敏微微點頭。

許璞低頭握著茶杯,聲音沈靜:“當時我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其實也是有些駭然。但是我再細想,這件事並不是沒有可行性。從血統上來說,你身負燕齊兩國皇族血脈,讓兩國的子民對你有一種本能認同,名義上便是有一重保證,第二,你和你老師手握燕齊兩國朝政實權,從實力上來說又有一重保證,第三,你和你老師多年師生情誼,堪比母女,若談到並國,兩國從主君到朝廷,抵觸情緒會降到最低。第四,十多年的燕國生活讓你視燕國如家,而你的聲望在燕國也極高,所以齊人忌憚你親近燕國,而燕人一面敬你又一面懼怕齊人鐵蹄以及你手中的無堅,既然你不可能讓任何一個國家的百姓相信你會完全的倒向她們,那麽並國對她們來說,並不算是難以接受的,若是能夠成功,至少你和和寧的時代,回是兩國百姓會享受到三百年來最安穩和平的一個時代。第五,也是最關鍵的——”

許璞頓了一頓,繼續道,“你自己的意志。我知道,你自己或許還覺得自己在猶豫,其實心裏已經下來決心來做這件事情了吧。為了這個目標,你籌謀了多久了,你自己心裏應該很清楚。若不並國,謫陽怎麽辦,和寧怎麽辦?你老師怎麽辦?謫陽是燕國的郡卿,和寧從小在燕國長大,能不能接受作為齊人生活?會不會受到齊國上層的排擠。你老師先是一心一意培養你,後來是一心一意指望和寧,若是不並國,將來燕國誰來繼承,難道真要給康王,又或者讓你老師考慮自己要個孩子?若是真有自己的孩子,那燕國未來的繼承人還不能承續你老師的意志,保持兩國和睦?你可甘心自己吃了這麽多波折後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和平,毀在他人手中?”

“——我可有說漏?”

司徒端敏垂眸:“能想到的你都說了,我還能說什麽?回燕國的時候,我曾說登基前想去見老師一面,得到她的首肯方能安心。馮北辰還笑我迂腐又虛偽,我心裏不服氣。但實際上我心裏早已經決定,這次回來,不管老師是不是讚成,也不管用上什麽辦法,都一定要說服她支持我——其實這跟威逼脅迫又有什麽區別?”

話未說完,聲音已經低得幾不可聞。

司徒端敏感覺許璞起身,站到她身邊,一只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許璞的聲音響起:“當初老師逼你去西北的時候,你可恨過?”

司徒端敏怔了一下:“雖然有些不滿,卻不至於恨她。保國殺敵本來就是女兒的職責。”

“那游川死後,你不得不違背了初衷,制造出了無堅,破城滅敵,可曾恨過?”

司徒端敏擡起眼睛看向許璞,她大概明白了許璞發問的目的。

許璞繼續道:“老師逼你,是為了燕國的安寧,造出無堅,是為了趕走敵人,也是為了游川報仇。不管是哪樣,至少目的都是正確的,結果也算不錯,既然如此,中間過程和手段只要不是太過,你覺得你老師真的會怪罪你?”

司徒端敏輕輕道:“寒光,謝謝你。”道理她都明白,但是實際做起來,卻無法裝出一副大義凜然。或許她真的太虛偽,她要的只是許璞的安慰和一個說服自己心安的理由。

許璞輕輕一笑,司徒端敏的心思變換,她哪會看不明白。可這天下的虛偽,也並非真是全是虛偽,而是為了自己重視的那份感情自然而然生出的愧疚。但是,一個人的手腳卻不能總是被感情綁的太勞,人雖然不能全然為了自己而活,但更不能全然為了別人而活。正確的事情,就應該被堅持。

“不說這個了。說說你今天帶來的康王的那一對兒女。”許璞嘲弄道,“你帶她們來,該不會只是用來牽制康王吧?”

司徒端敏下意識看了一眼女兒睡覺的房間,輕聲道:“只是用來牽制康王,我今天也不用說這麽多的廢話。趙馨再聰慧,可她母親畢竟是對和寧屢下毒手的,我再好心也不過留她一條命,讓她自求多福,不至於要親自去提點她那些話。只是見到了,時機又恰好,方生了這樣的念頭。”

“我看白日和寧瞧那趙馨,好像瞧要來搶食的狼一樣,警惕的不得了。好容易得回了母親,怎麽能叫輕易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孩子搶走註意力了?”許璞想起白天和寧的眼神,覺得十分有趣。

司徒端敏低頭道:“我也是第一次見和寧,其實心裏還是忐忑的很,我也並不知道如何做一個合格的母親。和寧生的時候我不知道,知道的時候她已經三歲了,你不知道我當時……心疼得覺得那種日子是再也熬不下去了。是以我清楚將來不管和寧是這樣的性情,我必然會極疼她,不忍心拒絕她任何要求。可是和寧若是普通的富家小姐也就罷了,偏偏是要成為燕齊共主的人。我極擔心自己寵壞了她,那將來她又拿什麽來保證自己能夠安然無恙站在那個位置上。我畢竟不能保護她一輩子。然後,我就想到我小時候——”她瞧了一眼許璞,有些尷尬地說:“其實,剛剛入書院的一段時間,我是極嫉妒你的。”

“我知道。”許璞也回憶起那一段日子。那時陸穎看自己的那種目光,果然跟今天和寧看趙馨的一模一樣——真是一對母女,同樣的敏感聰明,又同樣擁有極強的占有欲。

司徒端敏咳了一聲。她現在自然明白,那個時候自己那麽明顯的幼稚表現怎麽會逃過許璞的眼睛。

“你那個時候是同屆的第一名,不但書念得好,性子也沈穩溫柔,為人處事進退得宜,總是那麽出色且引人註意。我那個時候日日擔心老師被你吸引了註意力,然後對我慢慢失望,最後不再理睬我——所以對著你總是不高興。過了一段時間後,才慢慢想通,我再防著你遠著你有什麽用?依舊是比不上你,還顯得心胸狹隘,令人生厭。不如自己努力,趕上你,甚至超過你,這樣才能讓老師高興,在她的心裏占得一席之地。”

許璞笑道:“所以你就給和寧找了這麽一個……伴?”

司徒端敏不自在的摸摸腮:“說實話,我真是不知道怎麽做母親。”

花山書院。

藏弓閣。

謫陽看著手中烏色長弓,憔悴的面容有些發白。

竇自華望著他:“你不去看看她?”

謫陽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搖搖頭:“靠得太緊會被她的暗衛發現,不能影響了計劃。”

竇自華沈默了一會,道:“敏之娶了一個好夫郎。”

謫陽有些驚訝的看了竇自華一眼,自嘲的又笑了笑,隨後臉龐變得整肅:“她身邊那兩個是齊人?”

竇自華道:“一個是孟獲的女兒孟秦,一個是燕白騎的女兒燕良駒。”

謫陽點點頭:“謝況明天會準時到吧?”

204

204、196 ...

司徒端敏醒得很早。

這幾年她常常醜時就寢,卯時便起床,已經形成習慣,哪怕周圍的人都勸她多睡一刻,卻也是勉強合眼躺在床上,心裏默默梳理一天的計劃,查找預案的細節和遺漏,不得休息。

雖然路上經過了近兩個月的奔波,她的作息還是沒有被打亂,天尚亮就已經醒來。窗外還是被淡淡的月華覆蓋,司徒端敏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在書院,心情驟然放松下來,想起什麽又急急向身邊看去,和寧歪腦袋正合眼睡得香甜,小手還抓著自己的胳膊。

她忍不住摸摸女兒的臉蛋,額頭靠過去觸著女兒的額頭,心裏如同冬天的雪在陽光下慢慢融化開來,說不出的舒展和愜意。這是她的孩子,她生命的延續,也是她的希望。

不想吵醒女兒,司徒端敏又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意識安靜下來,不去想別的什麽,結果竟然難得的睡著了。

王六來喚她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和寧在她懷裏醒過來,也並不吵鬧,居然也是摸摸她的臉,摸摸她的眼睛,然後抱著她的腰繼續睡覺,等到有人來喚,方才又睜開眼睛。

司徒端敏有些笨拙的給女兒穿好衣服,又給她洗了臉,梳頭發的活只好交給阿雅,這個她怎麽也弄不好。最後牽著女兒走過一條條回廊,去東院食堂吃早餐。

東院的夫子們經過昨天一天的消息傳播,顯然已經知道她回來了,紛紛向她看過來。司徒端敏不是山長,便依舊以弟子禮回禮。再擡頭,看見馮北辰也坐在其中,斜眼看自己向她這個方向行禮,笑得頗有深意。

她在花山只考過五門,十六歲離開花山,至今也快十二年,早就失去了畢業的資格,嚴格來說,她並不算花山畢業學子。只是有著花山主人的身份,是以坐在這裏,也算名正言順。

夫子們顯然都已經知道了司徒端敏的真實身份,見她還是如同求學時的恭敬有禮,臉上露出欣慰又喜悅的表情。司徒端敏規規矩矩地向夫子們一一問候,又坦然自若回答她們的詢問,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的情形,帶著孺慕和親近。

她甚至下意識看了一眼某張桌子,那是還沒有入學時,老師常帶她來吃飯的那張桌子,督促她不許挑食,不許不吃早餐。

代宗靈見她這副表情,不由得又笑道:“去吃早餐吧,你可別還有這沒人督著就不吃早餐的習慣。”

司徒端敏有女兒在一邊,感覺有點丟面子,默默一笑,拉著女兒去坐到桌子上去。

用完晚餐,司徒端敏帶著和寧回書房。她知道這幾年一直是謫陽和寒光為和寧啟蒙,自己自然知道兩人的能力足夠教導和寧,只是作為一位母親,她也要了解女兒的學業進度。

剛出東院,便隱約聽見遠處傳來爭執聲。

司徒端敏擡頭望去,卻是見兩個中年女子面色冷肅的看著彼此,她們的情況引得路過的學子紛紛側目。

司徒端敏身邊人也不少,除了和寧與照顧和寧的阿雅,還有隨侍的王六與別佳,一直跟著她的孟秦與燕良駒,另外便是寒光,代宗靈等人。這樣大一群人的出現,顯然也引起了對方的註意。

兩中年女子側頭過來時,司徒端敏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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