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4

關燈
這大概是陸穎在病床上躺得最久的一次。

太醫說,外表的傷口差不多已經愈合,裏面的還得慢慢長。

陸穎覺得身體沒力氣,不想下床。當然即使她想下地,謫陽也不會讓她下。每天做的事情除了吃飯,吃藥,睡覺,就只剩下發呆。

侯盈她們回來了,已經——沒她什麽事了。

其實偶爾對著軍帳頂發呆,讓腦子一片空白,也不是什麽不好的事情。

從謫陽嘴裏知道游川死的情形時,她是很平靜的。

醒過來的時候,理智就已經告訴她,如果她還活著,那麽游川必然是已經替她死了。但盡管理智上明白了,感覺上卻一點真實感都沒有,仿佛是謫陽在與她開的一個惡劣的玩笑。

就算沒有努力去回憶,這麽多年來的關於游川的點點滴滴,每天在她腦中不斷重演:

游川總是很靦腆,游川總是愛臉紅,游川總是話很少,游川總是很少與人起爭執尤其爭不過自己,游川總是小心翼翼的維護著她們姐妹六人的和睦,游川總是以一種姐姐的姿態容讓著自己的任性,游川也總是以一種姐姐的姿態站在她的身後支援著自己,保護著自己……

可是自己為游川做過什麽?

她總是開著游川的玩笑,總是逗得不善言辭的她臉紅,總是故意看她在自己犀利的狡辯下啞口無言,總是故意使著性子拿準游川一定會向自己退步妥協……她總覺得和游川比起來,自己才更有姐姐的權威和氣勢。

她沒有看清楚,真正幼稚的那一個,其實是自己。

她才是一直是被游川照顧著的那一個,一直被當成親妹妹般溫柔地寵愛著,疼惜著,呵護著。

五個姐妹中,唯有游川會這樣近乎沒有原則的讓著自己,遷就著自己,忍耐著自己。

而自己也理所應當,心安理得的享受著游川的付出。

但是現在,陸穎知道,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人了。

悔不當初。

陸穎已經分別不清楚自己心裏到底是什麽一種滋味,是痛惜、是悔恨、是內疚、是憤怒、是仇恨、是慚愧……已經如同一團亂麻纏成的網緊緊纏住她。

她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這輩子已是還不清。

謫陽坐在陸穎旁邊,每天靜靜握著她的手,看著她每天一句話不說,呆望著賬頂。望著望著,眼淚就悄然從陸穎的眼角淌了下來,她卻眼睛都不眨一下,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淚。

又或者抱住他的腰,把臉深深埋在他的腰際,往往過一會兒,他的皮膚就感覺到熟悉的冰冷和潮意。

然而總是沒有絲毫聲音,連一聲抽泣都沒有,肩膀也沒有抽動,就好像那眼淚是假的一樣,就好像她不是在哭,只是沙子迷了眼睛。

謫陽其實很想開口,勸說她幹脆大哭一場,或者大鬧一場也好,將心裏的所有的情緒全部發洩出來,但是最後,他只是抱緊了她。

“謫陽,我想去看看游川。”終於有一天,陸穎開口說話。

謫陽嗯了一聲,便取了一件外衣給她披好。

西北的風很大,陸穎的衣角被風沙卷起,在黃沙中翻卷亂舞,好像妖怪的爪牙。

謝嵐的墓修在雷州城東,謫陽說到做到,派人連夜趕工,修建了一個小小的陵園,取名將軍陵。

陸穎看了看那塊漢白玉的墓碑,上面的字體金鉤銀劃,倒是很能體現有謝嵐將軍身份的幾分威武之氣。

陸穎彎下腰來,袖子掃了掃墓碑前臺階上的沙子,然後坐了下來。

游川,不介意我借你的地盤坐坐吧。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是在你和寒光她們一起上花山應試。我向你們兜售試卷,你明明十分怯於在公開場合說話,卻態度鮮明的表明自己不願意弄虛作假的態度。

還記得玉秋第一次請我們吃飯,大家毫無拘束的紛紛道出自己的心願。

定芳“殺意驅何處?染血西北疆!”的壯志,文逸愛“寧為君子爐中炭,不做小人席上賓。”的風骨,玉秋盼“珍饈玉糜黃金水,紅袖添香夜鴛帳。”的心願,寒光求“只盼生來許多閑,醉臥老馬看南山。”的雅興。

你則懷著“願行千裏路,仰首看銀河。”的豪情。

我那時渾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麽。

踏著老師的腳步,坐到了花山書院山長的位置。

然而,當我發現自己已經不願意再按照老師的安排的腳步前行的時候,則選擇了逃避。

而你放棄了唾手可得的理想生活,跟我來到硝煙彌漫的沙場,突然變得強硬的態度,也不過是為了不讓我在危險的環境裏再任性。

陸穎半垂著眼睛看著地上打著旋的沙土,手在墓碑上輕輕撫摸。

齊軍,這筆賬,只能記在你們的頭上了。

刻骨銘心的憤恨如同跗骨之蛆,無時無刻不在啃噬這她的心。陸穎現在的心境,大約只有當初老師被康王府帶走的時候可以與之相比。不同的是,那個時候的仇恨帶著深深絕望,此刻卻是帶著難以彌補的愧疚。

游川,我拿什麽來償你的情誼?

我只是一個不懂軍略,手無縛雞之力的無用之人而已。

可我想為你報仇,想覆滅心中的仇恨。

如果我要這麽做的話,唯一的辦法——

陸穎擡起眼睛,有迷惘地看了一眼遠方模糊的地平線,嘴角突然露出一絲蒼白的笑容:花山內庫……

“當潘多拉的盒子開啟的時候,地獄之門將向人間打開。”

陸穎躺在床上,眼睛裏一片掙紮和迷茫。她在想,花很多很多時間想,一想就是一天,自己和自己辯論,自己和自己爭吵……

她曾經對自己發誓,絕不動用花山內庫之物。因為她不想看到天下傾血,人間染紅,她不想圖一時之快,致使殺人之器流毒千年。花山內庫之門一旦打開,三百年來數代花山人辛苦堅守的秘密即將曝露天下,屆時花山書院必然成為天下眾矢之的,她所眷戀的安寧將一去不覆返。

陸穎並不認為自己有當年姬香君的魄力和能力,在自己認為適可而止的時候,將這樣一批東西從文武百官的眼皮底下幹幹凈凈地摘出來,也不認為自己還能學姬香君再造一個花山書院出來,將這批武器再藏上三百年無人能動。

更何況當年驚才絕艷的姬香君尚且為了他的信念付出了難以想象的慘重代價,如今換做她,不知道需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當一個人的信念與私欲發生沖突的時候,該怎麽選擇?

謫陽沒有動燕白騎。

實際上整個軍營裏也沒有人動燕白騎,盡管每個人都對她恨得牙癢。

大家都清楚,這個齊軍將領是留給陸穎的。

雖然有些士兵並不認為陸穎多麽感激謝嵐的救命之恩,多麽熱衷於為謝嵐報仇,但是畢竟謝嵐救了她一命是人人皆知的,表面功夫這個親王殿下理所當然要做的。

所以兩個月後,當陸穎傷勢基本痊愈的時候,大家都知道,燕白騎的性命已經到頭了。

果如所有人意料,陸穎傷後再次走出了自己的軍帳,就去了關押燕白騎的俘虜營。

燕白騎被單獨關著。

陸穎披著一件長衫,站在她的牢籠外面,面無表情的看著燕白騎的臉。

燕白騎面色雖然憔悴,但是並未受刑,所以精神還好。她擡起眼睛打量陸穎,見她一身將領著裝,心中一面猜測她的身份,一面嘲弄地笑了一聲:“可好看?”

陸穎註視著這張臉,厭惡,卻必須深深銘刻在腦海的一張臉,開口:“燕白騎?”

燕白騎冷笑:“被你們關了這麽久,莫非還搞不清楚自己關的什麽人?”

陸穎不理睬她的嘲笑,指著自己:“這張臉你看清楚了嗎?”

燕白騎不明白她什麽意思:“……”

陸穎繼續道:“我是陸穎。”

燕白騎猛倒抽一口氣,抓著囚籠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驀地發白:“你——開玩笑……”

她自是記得這張臉,因為那位“嫡親王”在臨死人要求救治的就是這張臉的主人。她當時欽佩“嫡親王”敢於赴死的從容和氣魄,沒有任何多疑,就大度地答應了她臨死的請求。

原來眼前這位少女才是燕國嫡親王陸穎——大將軍心心念念想要殺的人!

被關到這裏許多天,除了送飯,無人和燕白騎說一句話。以至於到剛才,她竟還不知道自己竟是殺錯人,也救錯了人。

“那,死的那一個?”燕白騎見陸穎的表情完全不是在說笑,震驚之下只覺得滿心懊惱,自然而然的問出另一個疑惑。

陸穎望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慢慢吐出:“謝嵐。”

“原來是她?!”燕白騎又是一怔,重新打量著陸穎,沒有錯過她眼中一略而過的那股陰翳。能讓這位真正的嫡親王記恨於心,也算不錯。她心中不由得又快意起來,大笑道,“那我也不虧,還是幹掉了一位將軍!哈哈哈!”

燕白騎有意激怒陸穎,期待她惱羞成怒的表情,卻見陸穎只是盯著她的臉好一會兒,卻是慢慢垂下眼簾,握緊了手,似乎在下什麽重要的決定,最後竟一聲不響地走了。

燕白騎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這位金尊玉貴的親王殿下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放了燕白騎?敏之,你瘋了嗎?”侯盈猛得站了起來,看著陸穎,她以為陸穎是過來請求全權處罰燕白騎的權利的,卻沒有想到她竟然是要放了這個殺游川的兇手。

不光是侯盈,軍帳中所有人的盯著陸穎的目光都變得不解而憤怒,軍帳中的空氣空前緊張起來,劍拔弩張之勢恨不得一觸即發。

侯明玉皺著眉頭,企圖從陸穎平靜的臉上看出她的內心想法。

羅敢卻沒有那麽多顧忌,直接吼道:“怎麽,你是怕了那個家夥,還是感激她沒有殺你?謝嵐是為你死的,你不報仇也就罷了,居然還要放走兇手!!”

“敏之,為什麽?”侯盈自是知道陸穎不會沒有任何理由就坐這樣荒唐的事情,有時候陸穎的一些想法,普通人是無法理解和猜測的。

陸穎沈默了一會,卻是避而不答,反說起另外一件事情:“我會離開西北一段時間。也許是一年,也許兩年,最長不超過三年。這一段時間,希望你們——”頓了一下,似乎在考慮什麽,然後又道,“燕白騎讓齊人來贖,至於五萬齊兵的話——坑殺吧。”

她的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就好像只是在分析一盤圍棋,無悲無喜。

燕白騎殺了她的至交好友可以放過,而五萬齊俘卻要坑殺掉——這種僅次於屠城的滅絕手段,說得好像是“今天可以把昨天剩下的白菜吃掉了”一樣輕飄飄。對待這兩樣,她的態度也太過古怪和矛盾了。

侯盈見陸穎固執地不肯說出原因,急切道:“敏之,謝嵐的事情全軍將領皆知,你就這樣毫無理由要把燕白騎放掉,只怕會引起公憤!”

陸穎知道侯盈暗示她尋一個借口解釋自己的行為,微微一笑:“不必了。一切後果我全權負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