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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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敢態度依舊囂張:“陸將軍,末將知道您沒有隨身的兵器——這裏是兵器司裏所有的弓,您可以盡情挑選。”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向來在陸穎面前自稱羅某的羅敢,突然換了稱呼。

陸穎看著她眼中掠過的一絲不自在,心道:莫不是定芳或者游川說了什麽?微微一笑,隨口道:“敏之是否有幸一見羅將軍的寶弓?”

羅敢一伸手,一個親兵快步上前送來一柄弓。她伸手愛惜地撫摸著光滑的弓身:“這一把弓雖然算不得絕頂好弓,卻跟隨了末將五年,能開九石——不是末將自吹,百步穿楊也是不在話下!。”

言辭中對自己的箭術充滿無比自信。

陸穎淺淺一笑:“羅將軍果然勇猛。”心裏卻想,一會羅敢看見我挑一柄三石的弓箭出來與她比試,會不會覺得我是在羞辱她呢?

侯明玉等人以為陸穎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所以才狂妄地答應了與羅敢比試,心裏紛紛想:現在笑嘻嘻的,一會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而侯盈、謝嵐、王六等人以為陸穎已經想出了很好的應對之策,所以才表現的輕松從容。

誰都沒有料到,陸穎根本就是做好了來大輸一場的準備。

如果陸穎知道這兩撥人心裏的想法,一定會大呼奇怪:為什麽人人都認定她陸穎輸不起這一局?

陸穎在心裏從來沒有認為自己是個不能輸不會輸的人:論智慧她比不上老師,論心計她比不過寒光,賺錢比不過玉秋,律法比不過文逸,武功比不過定芳,軍略比不過游川。還有各種奇思妙想,天馬行空她更比不過謫陽。

她身邊的人個個比她強,她有什麽輸不起?

世上只有她不想輸的事情,並沒有她輸不得的道理。

陸穎走到那一千多柄弓前,掃一眼,大略明白了:箱子裏都是普通弓,給士兵用的。那些小心翼翼陳列在兵器架上的弓應屬良弓,至少從做工上一眼就能看出來精致程度明顯不同,一般是給將領們使用的。

一百多個箱子數量未免太多,挑來挑去只怕太陽下山了也沒個結果。陸穎此刻抱了玩的心思,自然是緊自己覺得威風漂亮的挑。

走過了三排架子,陸穎便看中一把手柄是焦黃色的小型弓。她的袖箭也是走的袖珍路線,之前練習的也是小型弓,自然偏好這個類型,加上弓身流暢精致的花紋,素雅的白鐵包口,讓她覺得十分喜歡。

走到架子面前,陸穎又仔細看了一眼,心裏想就是這一把了,於是伸手去取。

驀地,耳邊“嗡”得一聲,陸穎只覺得震得頭微微一暈,眼睛一花,頓時覺得不對,退了一步,隱約一聲“哢嚓”爆出,似乎什麽東西裂開。

然後一切恢覆正常。

異樣來得很快,又瞬間結束,陸穎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

她疑惑得看了看旁邊的士兵,她們眼神亦有些渙散,顯然剛剛也受到那古怪的聲音影響,有點失神。

“剛剛,那是什麽聲音?”跟著陸穎,站在一邊看她選弓的羅敢左右張望,亦是一臉茫然。

陸穎才一搖頭,腦袋感覺更暈了,趕快停了下來,有些不確定:“好像是什麽在震動?”只是——快到居然可以影響人的神智,確實有些蹊蹺,陸穎心中暗想。

眾人有些不安的你看我我看你,左右四下打量,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啊!將軍,那弓——”王六突然叫起來。

陸穎低頭一看,也吃了一驚:她剛剛看中正要拿的那把小型弓竟然從中間生生斷裂開來,變成了兩節!

“怎麽會——”剛剛明明看上去還是一把好好的弓,怎麽就這麽壞了?

羅敢搶上前拿去那兩半弓:裂縫是從中間如同閃電般裂開。切口不平,不是被斬斷,而西北天氣雖然幹燥,但是這弓的成色並不算老,還不至於會自己幹裂開的吧。

羅敢眼神不解,卻想不出來個所以然來,只得對陸穎道:“看來陸將軍要另挑一把了。”

陸穎又瞧了一眼那斷弓,心中懷著疑惑,但也只能無奈向前繼續挑選。過了兩排架子,眼睛一亮,一把漂亮裎亮的紅漆小弓躍入眼。

上前才一擡手,那古怪的嗡鳴之聲又起,比之剛才更強。陸穎立時產生一種不好的預感,這預感還沒有在腦海裏成形,耳邊清脆的哢嚓聲再次出現。

陸穎一等眼睛能視物趕快查看那小紅弓,一道裂痕從中間生生展開,最後一絲連接在陸穎視界裏崩裂。

陸穎臉上的淡笑收斂起來,面無表情地向周圍環視:一次可以當意外,兩次明顯就是有人搞怪了——這顯然是有人在針對她。

羅敢也察覺古怪與陸穎有關,見她視線有些不善的轉向其他人,不由得擠兌道:“你看別人做什麽?難道不是你自己故意弄斷好有理由不與我比試!?”

陸穎挑眉,頭一次眼中帶上了不悅的情緒。

羅敢見陸穎居然敢挑釁她,上前兩步,擡起下巴傲然回瞪她:“怎麽,不服氣?難道我說錯了?”

陸穎看著她兩只神氣得很的鼻孔,輕笑一聲,退出武器架,左手微擡:“那麽,既然羅將軍認為我故意作梗,便請羅將軍代我選一把吧?”

羅敢見陸穎如此應對,一賭氣,便道:“那好,選一把就選一把,你用多重的弓?”

陸穎淡淡道:“隨意。”

羅敢愕然,然後大笑:“陸將軍,你還真敢說?”好吧,那本將軍就給你挑一把七石好弓,看看你這個家夥是拉不拉的開!

說著,眼睛一掃兵器架——她慣用弓箭,自然知道哪些是良弓,很快相中一把身上畫著墨綠紋的小型弓。羅敢剛剛看陸穎兩次都是選的小弓,知道她的偏好。好在她自負箭術一流,並不屑於在武器上欺她,便伸手去取綠紋弓。

這一回,偏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羅敢看著手中的弓,嘴角露出一抹諷刺的笑:你拿就出問題,我拿什麽都沒有?陸穎,不要以為你從花山書院出來的,會搞一點小把戲就了不起,在姑奶奶面前一點用都沒有!!!

陸穎懶得去看羅敢豐富的表情,伸手接過羅敢遞來的綠紋弓,想這家夥還算地道,知道自己喜歡小弓,對她的人品不禁多一分看重。

然而弓還沒有完全遞過來,詭異的嗡鳴聲乍然又至。這次幾乎是同時,綠紋弓在兩人手中碎裂開來,甚至連弓弦都被震斷,猛得反彈到兩人手上。

羅敢馳騁沙場多年,皮厚肉粗,只留下一道紅痕,陸穎的手腕卻是被細細的割開一道口子,紅色的血很快滲出。

陸穎大多數時候並不愛發脾氣,卻不是任人戲耍的主。

怎麽著?只要是她的話就一碰就壞?

她推開要上來為她包紮的王六,眉眼含霜,似在打量看不見的某個人,又好像是對所有的人,輕哼一聲:“你若有本事,不如把所有的弓都斷掉?”

話音才落,陸穎只覺得空氣驟變,隨著嗡鳴聲竟是平地驟起,如同震天蔽日的萬千飛鳥從四面八方振翅撲來,又向四面八方狂亂撲開。隨著高頻巨震,陸穎胸口如同有無形的大錘擂動,明明有空氣在周身瘋狂的攢動,卻無法讓人呼吸進肺部,一時頭暈目眩。

然目不能視物,耳邊卻劈啪聲不絕。

竟是與她杠上了!

陸穎這次不用看也知道是場中弓紛紛斷裂的聲音,本來普通的弦動之聲,此刻聽在耳中,卻是帶著說不出的詭異和無可抗拒,仿佛有一只無形之手在作祟。眾人的精神在茫然未知的怪事面前,如同一根快要斷的弦一樣崩得緊緊的。

到底是什麽人,竟然能不現身就將這許多弓盡毀!究竟是為了什麽目的?

陸穎此刻真真是想不通,若說是對自己有敵意的話,這番作為未免有些小家子氣了吧?只是為了制造自己不願意比試的假象便動輒毀了上千弓箭?

笑話,就算她不比試,又能如何!她在西北兵官眼中的形象已經是夠糟糕了,便再多出一宗笑話來,也成不了自己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老師絕不會因為這種事情把自己叫回去,更不會撤了自己的軍職!

既如此——這不是無聊嗎?

雖然陸穎腦子裏轉了許多念頭,但怪聲響起整個過程也不過幾息的時間。不過也幸得也只有幾息,否則憑陸穎的身體,只怕還未在比試中出醜,人先被震暈過去。

聲湮之時,校場上狼藉一片。

從兵器架到木箱,上千弓居然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全部斷裂,有質量稍差一點些,甚至只剩下一堆斑駁的木屑和木灰。

校場中凡能看得見的一眾兵將俱是屏息,反應不過來:全斷了?

羅敢瞠目結舌的看著上千把斷弓,包括她自己手中那把隨身許久此刻已經生出一道深亙全身依然成廢的愛弓,過了好一會才恢覆過來,怒目向陸穎,似乎恨不得想揍她一頓:“你不想比就直說,做什麽要把這麽多弓都弄斷!!!你也太過分了,這裏每一把弓都是難得的重要武器,由不得你這樣好玩!!!”

很顯然,羅敢完全認為這是陸穎在搞鬼了。

陸穎根本不想理這個二傻子,只是低頭查看毀壞的弓。

王六聽不下去,忍不住了開口:“羅將軍,你才不要太過分!你那只眼睛看到我們將軍弄壞弓的?從來西北,我們將軍就從來沒有去過兵器司!將所有的弓箭搬來校場的也是你們!直到來校場前,我們從頭到尾都沒有碰過弓。哼,我看明明是你們自己故意弄壞弓,好誣賴我們將軍,陷她不義,真是無恥透頂!!”

羅敢正要反駁,侯明玉卻上前幾步,站在正在仔細查看弓的陸穎身邊,表情肅穆,聲音鏗鏘斷定:“不,至少還有一把是好的!”

陸穎一楞,擡頭望她:“哪裏?”

順著侯明玉的目光轉過頭看去,只見兵器架的最末一排上端,穩穩地陳列著一把全身烏黑的長弓。

那一座兵器架上只放了那一把弓。

羅敢一見那弓,先是一楞,然後露出理所當然的釋然。

陸穎卻在目觸烏黑長弓的那一刻心狂跳起來,這弓雖然全身黑色,並不艷麗,卻不知道為什麽她感覺那弓身體裏有一種由內透出來的光芒,不耀眼,卻奪目,仿佛一個巨大的漩渦,又仿佛是一條光的通道,通道那一頭藏著許多未知的東西,吸引著她的心神走進去,走進去……

“將軍,將軍。”王六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陸穎驚醒,發現自己居然走神了。

眾兵將都在看著她。

王六不由得有些焦慮:剛剛山長的表情好奇怪,好像在看一個久已不見的故人,又好像在緬懷些什麽……

陸穎快速整理一下情緒,淡笑:“看來別無選擇了。”

發生這樣的事情後,她此刻竟然還想著比試的事情?羅敢有些意外,憤怒稍減。她還以為陸穎會借故推脫,難道自己對這個人的看法是過於偏激了?只是那弓——陸穎以前當是沒有見過吧,她不會以為這是一把普通的弓箭吧——想用它比試?開什麽玩笑!!

侯明玉見烏黑長弓果然無事,心頭微松,目光從那把弓身上收回來,卻聽到陸穎這句話的時候,微微有些意外。忽然她似乎想道什麽,猛地表情一變,目光如電般落在陸穎身上,那其中蘊含著的……的驚懼,疑惑,又或是期待?

不僅是侯明玉,在場有些年紀較大的兵將表情也都瞬間有些變化,不過有的是興奮期待,有的不屑鄙視,有的等著好戲……

侯盈也是其中之一,正要開口說什麽,且被侯明玉輕輕碰了一下,嘴微微動了下,最後卻沒有出聲,眼中流露出覆雜的光芒:如果陸穎真的能……

走到最後一排架子前,陸穎手動了動,沒有擡起來。她著實有些猶豫,這把弓她實在很喜歡,可是如果萬一剛剛那人又搞鬼,這麽好一把弓,豈不是可惜了?

侯明玉也許看出了她擔憂,並未嘲笑,竟然不溫不火道:“如果剛剛那麽多把弓都斷了,這一把沒有斷,末將想它也應該不會這麽輕易就壞了。”

說的也是。

陸穎想想也下了決心,伸手試探地放在那線條優美的弓身上,準備在怪聲一起就收回。

然而這一次,並沒有傳出那古怪的聲音。

陸穎大喜,放心的雙手將弓拿拉起來。雖然這弓全身泛著金屬的光澤,倒是出乎意料的輕,而且弓身的粗細輕重十分合手,好像是為她定做的一樣。

陸穎不由得更喜歡這把弓箭,拿著弓走到眾人中間:“就這一把吧!”

眾將領都看著她手裏的弓,有人眼光閃爍,有人低頭竊竊私語。

侯明玉居然覺得有些緊張,咳了一下,清清喉嚨:“陸將軍不試試,此弓稱手不稱手?”她難得對陸穎的事情如此熱誠,反常地讓侯盈明知事實卻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如果拉不開的話,今天看來比也不用比了。陸穎雖然也察覺到周圍有些人表情有些怪怪的,不過剛剛發生的事情本來就有些詭異。她低頭細細審視了手中的弓一眼,不知道怎的真是越看越喜歡,簡直是愛不釋手了,心道:即使拉不開,也要把這把弓討回去,哪怕掛在自己房間也好。

一邊想,一邊左手掌住弓身,右手兩只指勾弦,連箭也未上,她眼角看見頭頂一隊大雁飛過,索性對準了那領頭的雁,雙手用力。

弓身瞬間彎成一個完美的圓月,少女身子向後半傾,手指蒼穹,目光專註,口中默念一聲:“中。”

右指一松。

弓收弦回,嗡鳴聲起。

陸穎微楞,這聲音?

幾乎同時,天上的領頭雁發出一聲哀鳴,頓時墜了下來,摔在校場中,塵土四濺。其餘大雁立時膽顫悲鳴著四散逃命。

眾人盯著那只掙紮了幾下就斷氣了的大雁,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陸穎身上,有的人表情短短時間就變了三四次,震驚,疑惑,興奮,熱切,不可思議……軍隊立下騷動起來,好像有無數蜂鳥在鳴叫,但也聽不清其中到底在說什麽。

無箭之弓。

陸穎也呆了一呆,舉弓的手徐徐垂了下來,她手腕上之前被彈破的傷口處湧出的血順著虎口流了下來,手心驀地一燙。陸穎下意識移開大拇指,她的血正溶進弓身內側烏黑的表面,那裏有兩個深刻的篆體,如同被扔進火爐裏重煉一樣,字脊上隱隱冒著明亮紅光,耀眼而瑰麗。那一刻,陸穎忽然就有一種與此弓血脈相融的感覺,仿佛它就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天下。

“天下。”陸穎不由自主地輕輕念出這兩個字,腦中一片清明。

是天下弓。

原來,你就是天下。

烏黑的弓仿佛在回應她的呼喚一般,弓弦發出輕快的嗡鳴,這聲音赫然是剛剛震斷上千弓的聲音,只是此刻顯得輕盈喜悅,聞之悅耳,並沒有剛才的粗暴瘋狂,聽之暈眩,只是其中“天下之大,舍我其誰”的意味,透骨可見。

一弓出世,千弓毀。

陸穎不由得有些又好氣又好笑,這天下怎麽如同小孩子一般懵懂霸道,為了自己稱意,居然弄出這等陣仗,以弓鳴之力生生毀去千把良弓。

忽然兩抹黑影從天下弓身中飛了出來,她擡頭望去,兩個女子模糊的半透明身影如同畫卷一般慢慢浮現出來。

左一位,英姿勃發,鳳眼犀利,九尾鳳袍在身,睨視天下的霸道。

右一位,玉樹蘭芝,氣韻洗華,白衣勝雪,半帶清冷,半攜疏狂。

陸穎瞬間明白——天下曾經的兩位主人:燕太祖趙燁,絕璧將軍宋麗書。

兩人虛影的目光似乎都在專註地看自己,卻又好像在看著自己腳下這片土地。

“佑我大燕!”宋麗書輕輕說,眼神柔和,淡雅如山中幽蘭。

“一統天下!”趙燁大笑道,神采飛揚,耀眼如天上的太陽。

氣勢迥然,看著這片土地的時候,眼中卻是一色一樣的慈色與愛戀。

陸穎心中一痛,一種說不出的酸楚從心裏震蕩。

天下大概是想把兩位主人致死都不肯忘記的願望傳遞給她:一個是三百年前的一代雄主,萬眾拜服的人皇,一個是三百年一見的投筆從戎之名將,無論敵我皆敬拜服——這樣兩個世人仰望、無敵近神的人物竟然也有這樣的執念!

陸穎不由得想在心底發出一聲長嘆:大燕你若有靈性,應知是何其幸福,被這等人物舍命待之!轉而卻又嘆:大燕何等多嬌,惹這等人物競折腰!

一個人的信念,要有多麽執著,才能令一把弓記住主人的夙願?自己是不是也能夠做到這個地步呢?

真當是死不瞑目,死不瞑目矣!

想著想著,不禁潸潸淚下。

俱往矣,風流人物。

陸穎不管周圍人怎麽看自己,從一邊的箭筒中取箭兩只,翻手搭弓上箭,她此刻與天下心意相通,一番動作做起來如同行雲流水般優美流暢,驚得謝嵐王六等人眼中喜色連連。

兩根白羽箭如同奔鳥破空而去,在西北的天空下,劃出既定的軌跡,分別準確無誤的刺入百米之外兩只箭靶的紅心正中。

還看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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