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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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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留下

沈熙看著地上痛苦的沈昀, 若是可以,她也想讓他嘗嘗刀尖刺上心頭的滋味。

她垂下眼皮,低頭朝地上的道士看去。

沈昀嘴裏仙風道骨的道士就是個黑瘦幹癟的老頭, 頭發花白, 滿臉褶皺,一雙鼠眼轉來轉去。

她一把抓起道士的發髻,抽出腰中的匕首,不待道士出聲求饒, 就聽噗呲一聲,刀尖沒入他的胸口。

老道渾身一抖,隨即瞪大了雙眼,張著嘴巴, 卻再也喊不出聲來。

“鐵柱,拿碗來!”

她一手端碗, 一手拖著老道士尚有餘溫的屍體, 走到沈昀跟前。

“三爺若是想治病, 何必舍近求遠?道長仙風道骨,半仙之身, 用他的心頭血豈不更好?您瞧, 正熱乎著呢,要不現在試試?”

沈昀看著她雙手鮮血淋漓,一臉微笑, 端著冒熱氣的血碗讓他喝, 再看看一旁張著大嘴, 瞪著雙眼的師父, 牙齒打顫,股下一股溫熱順著腿流了下來。

沈熙見他暈了過去, 這才起身,“去把那幫道士全給我捆起來!”

不待侯府的人搭話,牛二和那幾個漢子就高聲應了,轉身往莊子的方向跑去。

那幾個道士仗著人多勢眾,沒少讓他們吃苦。如今,沒了沈昀以及聽他號令的莊戶,拿下他們易如反掌。

侯府的護衛見了,也立刻跟了上去。

沈硯看著暈倒在地的沈昀,臉色晦暗不明。

近子時,外面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隨即,墨棋的聲音在院外響起。

沈熙聽說他帶來了告老還鄉的老禦醫,連忙將人請了進來。

眾人守了一夜,天亮時,沈渺終於醒了過來,她看了眼身旁的秦夫人,又看了眼站在一邊的沈熙,發出一聲虛弱的喊聲。

“阿娘!”

“三哥!”

沈熙聽到她這一聲三哥,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了地。

醒來就好!這一次,她終於趕上了,留住了人。

她握住沈渺那瘦小的手,將自己的臉覆了上去。

沈渺只感覺手心一片潮濕,她輕輕動了動手指,“三哥,別哭!我給你留了桂花糖!”

秦夫人看了眼一臉擔憂的女兒,再看看依舊埋頭無聲痛哭的沈熙,眼神漸漸清明起來,上前將人攬在了懷裏。

沈硯站在門口看著屋內的三人,轉身出了屋子。

得知沈硯帶著沈昀以及那幾個道士走了,連那老道士的屍體也沒拉下,沈熙毫不在意。

老禦醫雖施針讓沈渺醒了過來,但她到底年歲小,先是失血,後是受撞,再加上驚嚇過度,醒來不到半個時辰,便又沈沈睡去。

可即便睡著,她依舊牢牢拉著沈熙的手,稍有動作,便渾身一顫,極度不安,沈熙只得和秦夫人守在她旁邊。

沈硯走後沒多久,時大夫和另外一名禦醫也到了,跟著一起的還有王媽媽和劉媽媽。

時大夫對老禦醫不陌生,三人寒暄了一番,又重新診了一回,都說人既然能醒,應是無事了。

劉媽媽見自家夫人小姐這副模樣,哭得不能自已,恨自己當初沒能堅持跟著一起出來,更恨沈昀不顧人倫,殺妻滅子,也不顧一旁眾人的臉色,將沈昀罵了個狗血淋頭。

得知夫人已和三爺和離,她先是一楞,隨即哭得更大聲了!

這孤兒寡母的,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

王媽媽在一旁也跟著抹眼淚,心裏直嘆氣。

她是真不知該說什麽好,三爺糊塗至極,就是她也看不過去,可眼看三小姐就要到說親的年紀了,夫人這時候和離,三小姐的親事可怎麽辦!

沈熙聽完三位大夫的話,總算放了心,她又請幾位大夫替秦夫人診脈,給左先生看傷腿,直忙到下午,這才送走兩位禦醫,只留時大夫在此照料。

沈熙跟秦夫人商量,回莊子上住,畢竟這裏屋小設舊,也容不下那麽多的人。

王媽媽也在一旁勸,說是老夫人吩咐,一定要將她和三小姐安然帶回來。

秦夫人卻似乎沒聽到她的話,她的目光穿過窗外看向草棚下的人,搖了搖頭,“我已經與沈昀一刀兩斷,侯府與我也已是陌路。”

沈熙明白她的意思,看了眼一旁臉色難看的王媽媽,輕聲道,“媽媽先回吧,我留下守著。”

王媽媽還想勸,可一看秦夫人那張無悲無喜的臉,鼻子一酸,跪在地上沖她和三小姐磕了三個頭,這才起身離開。

秦夫人至始至終都沒看她一眼。

沈熙幹脆將侯府的護衛全部打發了回去,連鬼面幫的幾人也讓回去了,只留了下鐵柱和牛二。

等人都走光了,她這才將自己女兒身的事說了出來。

秦夫人看了她半晌,只說了一句你也不易!隨後,她苦笑一聲,再沒了話。

窗外傳來左先生與時大夫的交談聲,她看了眼秦夫人,“母親日後可有什麽打算?”

秦夫人聽她這聲母親,又轉頭看了她一眼,說道,“我若認你做義女,你可願意?”

沈熙一楞,也不放開沈渺的手,雙膝跪地,“義母在上,沈熙給您磕頭!”

秦夫人看著她恭恭敬敬地磕完頭,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來,“好孩子!”

她將她拉到床上坐下,一手輕輕地拍著沈渺,一手拉著她,“日後我就守著你們姐妹倆,待你們都嫁人生子了,我也就徹底放心,再沒什麽心願了。”

這樣的話,她之前就說過,如今再聽來,更是滄桑。

“我二娘死後,我也恨不得跟著她一起走,仿佛這個世上再沒什麽值得我留下的東西了,您一定要好好活著,不光為了您,更是為了緲兒。”

她看了眼窗外,“還有左先生和我。”

第二日,沈渺徹底醒來,沈熙雇了兩輛馬車,帶著幾人一起回到了二郎巷的那處二進宅子。

宅子交由黃牙重新修整過了,正院依舊保持了原有的結構,只將倒塌的房屋修整了一番,後院卻徹底變了樣。

沿著游廊種一圈紫藤樹,雖是嚴冬,卻能想象日後的繁景,院中一池湖水微瀾,湖邊假山林立,翠竹蕭蕭,數條石徑蜿蜒,曲折不知前路。

秦夫人看著嶄新的院子,臉上露出笑來,“都說江南好,風景人物皆非凡,看你這園子便能窺得一二。”

沈熙心思一動,“母親若是喜歡,待妹妹和義夫的傷好後不如去江南走一走。”

左先生被牛二背著,聽到這話,立刻撫手笑道,“三公子這提議甚好,只盼我這傷腿早些痊愈,也好趁著三月下揚州!”

秦夫人卻沒說話,她還不知沈熙竟還認了左巖做義夫,想到她那一聲義父義母,心底微動,隨即又平靜了下來。

安置好了秦夫人幾人,沈熙這才起身回府。

侯府裏卻是壓抑地如同頭頂陰沈的天空,讓人透不過氣來。

剛從皇宮出來的昌平候得知兒子做的荒唐事,立刻命人將他吊在了院中,親自執鞭,整整抽了一百鞭,這才停了下來。

沈昀被放下來時,渾身上下沒一處好肉,人也早昏了過去。

沈硯連忙讓人將他擡回了後院,又找來擅長外傷的大夫給他看治。

老夫人聽說秋娘已同老三和離,連帶著緲兒也一並帶走,氣得又病倒在了床上。

她哪知不知秋娘既是徹底對老三寒了心,也對他們老兩口寒了心。

她如今沒臉再去見她,更說不出讓她回來的話,只吩咐王媽媽,將暗格裏的匣子拿出來給她們母女送去。

沈熙剛回到院子,就聽說侯爺派人來找,也不驚訝,低聲吩咐了金戈幾句,轉身便去了正堂。

昌平候看著這個他最看好的「孫子」,一張臉青白交加。

他對她寄予厚望,她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有膽有識,有勇有謀,先是替聖上解了賑災銀的困。接著,又幫他活捉了也和,還給大周一口氣找到了十幾座礦山。

因著這些事,聖上破格允她進虎威軍,年後就進軍營。

誰知,這樣前途無量的孩子,偏偏又是個女子!

他恨命運不公,恨兒孫不繼,更恨她給了他希望,卻又親手掐滅了它。

他甚至有一絲荒唐的想法,就這麽瞞下去,她就還是他昌平候府的三公子!

沈熙見他臉色難看,也不說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屋內寂靜無聲,一旁的金管事看著這一幕,突然想起了一年前,三公子也是這樣跪在堂中,脊背挺直,毫無懼意。

他輕輕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屋內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堂上的兩人卻誰也沒開口。

直到院裏掌起了燈,昌平候這才幽幽開口,他問,“為什麽要隱瞞,為什麽,又說出來?”

她看向上首的老人,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道道溝壑,曾經筆直的腰背也略顯佝僂,就連向來銳利有神的雙眼也有了幾分疲態。

她俯下身,啞著聲道,“因為,我想留下。”

昌平候渾身一顫。

他想起她剛入府時說的話,她說,她願就此回應天,此生跟侯府再無瓜葛!

那時,自己滿心滿腦地都是想要將這個孫子的心給捂熱,將人給留下。

如今,她說她想留下。

他站起身,拖著兩條腿往外走去,路過她的身邊時,他頓了頓,終究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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