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送禮

關燈
第70章 送禮

這是璞玉第一次來昌平候府, 也是他出宮後第二次走出醉仙居。

他像個真正的酒鋪掌櫃一樣,穿著體面而不富貴,面容和善而不諂媚, 微微躬著身子, 謹慎而又帶著幾分得意地走在人群中間。

人群的目光匆匆而過,甚至都不曾在他身上停留,沒有冷嘲熱諷,沒有眼裏藏刀, 他的呼吸漸漸放松,僵直的背也慢慢挺直,他這才真正相信沈熙那句。除了你自己, 沒人在乎你是美是醜,更不會在意你做了什麽。

他在墨新齋的門前駐足。

他從二樓的窗口常看到墨新齋的少東家指桑罵槐, 卻看不到對面的翰古軒反唇相譏, 他轉過頭去, 總算看到了翰古軒的牌匾,像肥叔說的, 兩家從牌匾到門頭, 再到裏面的格局都出奇的相似。

這兩家是對親兄弟,先是為了家產對薄公堂,後又因生意大打出手, 即便鬧成這樣, 卻都還擠在祖上留下的狹小破舊的老宅, 日日面對面, 誰也不願搬走,只因他們父親曾說過, 老宅旺財!

他加快腳步走到前頭去,在巷子口看到了桂嫂的餛燉攤。

攤子前一手端碗,一手撈面,還不忘招呼客人的應該就是桂嫂,樣子比想象中的更老態一些,卻一看就知道是個能幹的。

肥叔說,桂嫂的餛燉一絕,他雖沒吃過,可常聽肥叔說,自然也就信了。

桂嫂她男人四十多,還在書院讀書,是遠近聞名的老童生,家裏老娘餓死了都顧不上,一心只想著科考入仕。

桂嫂子沒法,出來擺攤兒掙錢,積攢了十幾年這才盤下這麽半截兒門面,一家老小這才過上幾分安穩日子。

他一家一家地看,挨個地打量,將腦子裏聽了千兒百回的名字和眼前的景一一對上號,回想著肥叔告訴他的那些家長裏短,嘴角漸漸露出笑來。

耳邊聽來的,總是不如他親眼看過的,那樣得鮮活,那樣得生動。

他隱隱有些激動,又有些興奮,像是發現了一個新奇的玩法,迫不及待地去找下一個目標。

站到昌平候府的臺階下時,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可以走這麽遠的路,他拭了拭額上的薄汗,攔下肥叔,一步一步上前。

“這位大哥,煩請您通報聲,醉仙居的璞玉求見貴府沈三公子。”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拜帖來,沖著守門的小廝躬身施禮,雙手奉上。

守門的小廝聽他說醉仙居,看了他一眼,又朝後頭的老掌櫃看了一眼,接過帖子。

“原來是璞掌櫃,還請您先在這兒稍坐片刻,我這就替您通報!”

璞玉道了聲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在長凳上坐了下來。

老掌櫃站在他身後,低眉垂目,看不出表情,攏在袖中的雙手卻顫抖地厲害。

出宮前,主子將自己困在向陽殿,出宮後,他把自己鎖在了醉仙居,如今,他總算願意出來了!

沈熙遠遠就見璞玉一身簇新的寶藍直裰,半側著身子坐在長凳上,微低著頭,客氣地跟門房小廝寒暄,不時偷偷朝著門裏張望,跟以往等著召見的鋪子掌櫃沒什麽兩樣。

她嗓子眼一陣發緊,是她大意了,以為這位主兒不會離開他那蝸牛殼,沒成想今日竟舍得出來了!

她急急小跑上前,卻見璞玉一臉欣喜地沖她恭敬施禮,“三公子!”

沈熙腳下一個踉蹌,一手扶門一手將他扶起,高聲道,“大哥來怎麽不提前跟我說一聲,我也好出去迎一迎,累得大哥在此等候,是小弟的不是了!”

她又轉頭沖著門房呲牙,“瞧好了,這位可是我的義兄璞大掌櫃,日後見了可得敬著點兒,若讓小爺知道你們還敢將人攔下,小爺立刻賣了你們!”

璞玉由著她張牙舞爪,心裏舒坦,臉上卻一派大度,“區區小事,二弟不必苛責。”

沈熙轉臉笑著伸手請他先行,他卻不肯,最後兩人攜手,一齊進了大門。

一路上的兄友弟恭一直持續到進了宣武閣,院門一關,璞玉那副恭敬小心的模樣立刻消失。

扇子唰地被打開,他踱著步子四下打量了下,嘴角越拉越低。

“這院子位置倒不錯,就是小了些,朝向也不好,冬日可不好過!”

“沒樹也就罷了,怎麽連棵花也不擺?這墻角的太湖石,粗笨得像個酒壇子一樣,哪裏還有半分雅!倒不如不擺!”

“你一個武將家用什麽黃花梨,不怕小鬼找上門來嗎?趁早換了!”

“嘿!說你們是武將,果真沒錯,這副秋日荊溪圖可在我手裏呢,你這兒竟然還掛了一幅,掛得倒是半點兒不心虛!”

沈熙見他不客氣地將她院裏的東西都點評了一番,偏偏一個字兒也反駁不了。

見他還要朝著內室走,忙攔在了前頭,將他拉到桌前坐下,臉上堆起笑,問道,“大哥怎麽今日有空來我這兒了?可是有什麽事?”

璞玉卻答得隨意,“沒事,就來看看你!”

他點了點內室,“怎麽?裏頭還藏著什麽寶貝不成?”

“大哥說笑了,我這兒能有什麽寶貝,不是怕您轉一圈,我日後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了嗎?”

璞玉看了她一眼,哈哈笑了兩聲,這才正色道,“聽說你昨日在街上失魂落魄的,後面還跟著顧潛?”

她一個激靈,就差舉手發誓,“我跟他半點兒關系也沒有!可不知道他在後面!”

璞玉盯著她看了會兒,突然轉開眼,笑道,“誰問他了,我是問你!”

他又轉頭看了她一眼,“出什麽事了?”

她一擺手,滿不在乎地道,“沒什麽,一個朋友要回鄉,有點兒舍不得罷了。”

璞玉鼻孔裏哼了一聲,“出息!又不是三歲小兒,竟為這麽點兒小事難過!”

話說到一半,又突然閉了嘴。

屋裏裏一時靜了下來,沈熙正要開口,就見璞玉一下子站了起來,揮了揮手裏的折扇。

“走了,明日去我那裏一趟。”說罷,人已踏出了門檻。

皇宮裏,崇文帝聽著來人的稟告,也驚了驚,轉頭看向太子。

“真出門了?”

“回父皇的話,確實出門了,還閑逛了一上午,接著便去了昌平候府。”

崇文帝臉上帶出笑來,“去找那個沈熙?”

他記得沈熙,為了他,老沈還在他面前耍了花槍。

“是,聽說兩人拜了兄弟,四弟的鋪子如今也記到了他的名下。”

崇文帝低頭嗯了一聲,看不出臉上的表情。

第二日,不等沈熙出門,老掌櫃就帶著人上了門。

她看著源源不斷往院子裏運的假山奇石,名花珍草,桌椅屏風,字畫古玩,驚得舌頭都要打結。

“肥,肥叔,這是做什麽?”

肥叔恭敬地沖她施了一禮,“回三公子的話,這是公子吩咐讓我送來的。若是看著哪樣不順眼,您說一聲,這就給您換了去。”

“不,不,這我不能收,您讓人先擡回去,算了我也不讓您為難,我這就跟您一道去找大哥說去!”

說罷,她就要朝外走。

老掌櫃忙攔住她,“三公子,您別急,先聽小老兒說一句。”

她停下來看向老掌櫃,就聽他壓低了聲道,“公子是個可憐人,從小就是一個人,好不容易有個貼心貼肺的,誰知,卻是個狠心的!”

說罷,他恨恨朝地上啐了一口。

“您對公子的好,小老兒也都在眼裏,記在心中,別說這點兒東西,您就是要天上的星星,老奴為了主子,也能替您給摘嘍!”

老掌櫃越說越激動,沈熙卻嚇得心驚肉跳,面色慘白。

造孽了,她幹什麽為省幾十兩買了那處宅子,平白讓自己惹上這麽一個大麻煩!

她回頭看看身後的熱鬧,再看看面前目光灼灼的老掌櫃,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去找大哥!”

醉仙居裏,璞玉聽完沈熙的話,一張臉從春日瞬間變成了寒冬。

“你是嫌棄東西,還是嫌棄人?”

沈熙那敢說實話,忙高聲叫屈。

“知道大哥你是為了我好,可您這麽大張旗鼓地送東西,您讓人家怎麽看我們侯府?怎麽看祖父祖母?我爹雖說要將我趕出家門,可我祖父祖母對我可是這個!”

她豎起起自己的大拇指,頗為得意地道,“我可不能光顧著自己享樂,把他們的臉面丟給眾人踩,那可不是我沈三的作派!”

“再說,我那院裏雖寒磣了些,可架不住我覺得好啊,您別忘了,我從小可是在外頭長大的,漏雨的屋睡過,缺腿的桌趴過,鉆過狗洞,爬過墳山,哪裏還在乎假山瘦不瘦,屏風隱不隱,說實在的,只要床上沒虱子,飯裏沒蛆蟲,就是美日子!”

璞玉被她說得臉越來越黑,最後連虱子蛆蟲都出來了,再也忍不住,唔地一聲側過身捂嘴彎腰下去。

老掌櫃忙端著個漱盂蹲到他跟前,一邊幫著他順氣,一邊連聲吩咐丸二端茶,拿帕子。

沈熙紮著手在旁邊團團轉,滿臉擔憂,“哎呀,大哥,你這是怎麽了?可是吃了什麽東西壞了肚子?肥叔!這可怎麽辦?”

見丸二端著杯子來,她一把搶過,就要往璞玉嘴邊送。

璞玉一看那手就想起她說的狗洞墳山,又是一陣幹嘔。

老掌櫃見狀,一把推開她,“哎呦我的三公子哎,您還是一旁歇著吧!”

沈熙忍住笑,又將杯子還給丸二。

折騰一刻鐘,璞玉這才直起身子,面色鐵青地看著沈熙。

沈熙卻是一臉坦然,目含關切,“大哥,你可好些了?”

璞玉轉過身,神色不明。

“大哥,您看,要不這樣,你若真想送我東西,我也不要什麽石頭花的,直接給我銀子就好,您省了費心挑選的功夫,我得了結結實實的實惠,還保全了我侯府的顏面,簡直四角俱全!”

“你做夢!”璞玉氣得牙癢,只覺得自己一番苦心全餵了狗!

“你掉錢眼裏了?要那麽多銀子幹什麽!”

“娶媳婦啊!”沈熙脫口而出。

她羞澀一笑,隨即大大方方地道,“我年紀也不小了,又沒爹沒娘,可不得現在就開始攢銀子,我可是聽說了,這京城聘禮那可不是一般的厚重,等著百味坊賺銀子,我恐怕一輩子也討不上媳婦!”

“要不這樣,您那些東西也別拉回去了,我找人給折個現銀,就當大哥送我的納彩禮,說好了,只是納彩,後頭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迎親一份兒也不能少!”

她掰著手指挨個兒地數,恨不得再多幾個來。

璞玉一頭跳起來,“哪來那麽多的禮!不是一回就好了?”

“誰讓你是我大哥!”沈熙理直氣壯,半點不讓,“我就你這一個大哥,不找你找誰!”

“滾!”

沈熙順利地滾了出來,剛到巷子口,就見璞玉的人又大張旗鼓地擡著東西出了侯府,頓時徹底放了心。

醉仙居的老掌櫃看了這一出鬧劇後,頭回懷疑起自己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