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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醉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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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醉仙居

這是沈熙自入府以來,頭回出門閑逛,沒有護衛,只覺得空氣都輕薄了幾分。

她跟著猴子將城中最繁華的東門大街粗粗逛了一遭,轉頭問鐵柱,“最大的妓院是哪家?”

猴子一聽這話,立刻收了笑,斜眼看向鐵柱,等著看他反應。

他這些日子跟著金管事後頭學規矩,知道這些大戶人家最講究臉面,容不得子孫胡鬧放肆,如今三少爺卻要問妓院,就是不知鐵柱是攔著還是縱容了。

“回三少爺的話,城裏數一數二的便是晴虹樓和流光閣,晴虹樓美人多,每年京中的花魁都出自這裏,吃喝玩樂的花樣也多,三教九流的人,只要兜裏有點閑錢,都愛光顧。”

“流光閣卻勝在一個雅字,用的是前朝公主的園子,裏頭的姑娘樣貌不見得百裏挑一,卻個個氣質出眾,或善詩,書,或善琴,畫,據說連上菜的丫鬟都能和上一兩句,是文人最愛去的地方。”

末了,他又追加了一句,“以往,三爺也常光顧。”

三爺沈昀雖讀書不多,卻自詡風雅,最愛的便是這處地方,既有如花美眷,又不失他文人臉面。

猴子驚訝地看著一向沈默寡言的鐵柱,沒想到他不光有膽子說,知道的竟還不少,且連三爺都編排上了。

親爹被揭了老底,沈熙卻眼底含笑,“我如今想把那兩瓶太湖白賣了換錢,你說,我該去哪一家?”

鐵柱依舊垂著頭,話說的毫不遲疑,“公子若是想去妓院賣酒,那還是去晴虹樓,都說流光閣的客人摳,老板更摳。”

他的聲音平平無奇,卻惹得沈熙一陣大笑,“鐵柱,你可真是個寶,我真沒看錯你!”

猴子有些吃味,“三,少爺,鐵柱怎麽就是個寶了?”

沈熙敲了一下他的頭,“你看看他,長得一副老實相,話又少,都當他是木訥的,卻不知是非曲折,他一肚子數,誰忠誰奸,他也門清!這種人,最是得罪不得!”

猴子看了眼依舊低頭不言的鐵柱,有些難以置信,“真的假的!”

沈熙卻不答,撇了鐵柱一眼,似無意地問道,“學武幾年了。”

鐵柱似乎毫不意外她這問話,“三歲上便跟著父親學,如今已是九年。家父是跑江湖的,多年前被仇家追殺,後來得侯爺相救才保住一條小命,之後便帶著小的留在了候府。”

“你的功夫和石叔比,哪個厲害?”

鐵柱沈默了一瞬,便肯定地道,“我。”

猴子再忍不住,沖他翻白眼,“你就吹牛皮吧!你要是這麽厲害,侯爺幹什麽不讓你當總護院?”

沈熙卻制止了猴子的話,“為什麽對我說這麽多。”

這一回鐵柱的沈默更長了,最後才低低地說道,“我爹讓我就在侯府裏擇個主子。”

這一回輪到沈熙沈默,“你挑好了?”

“嗯。”

鐵柱的爹是江湖人,進候府既是報恩,也是避禍,這麽多年,父子二人卻始終是自由身,如今,他爹卻讓他擇主。

沈熙又嘆口氣。

猴子聽得似懂非懂,見兩人一臉嚴肅,不由得將到口的話咽了回去,小心的跟在沈熙旁邊。

三人走了半日,總算到了晴虹樓門前,樓高匾新,大門卻緊閉。

猴子看到緊閉的門,立刻懊惱地道,“公子,還沒開門呢。”

“嗯,忘了這茬了。”說是忘,語氣裏卻沒遺憾。

“公子若是想賣太湖白,還有一處地方。”

“哪裏?”猴子立刻問出聲。

沈熙也轉頭看過來,她也是頭回見鐵柱這麽多話。

“醉仙居。”

聽到鐵柱說這話,她笑了起來。

她原也打算到那兒碰碰運氣,沒想到鐵柱倒跟她想一塊兒去了。

猴子一想也明白過來,隨後又有些責怪道,“怎麽不早說,早想起他家,咱們就不來這裏了。”

鐵柱卻看了沈熙一眼,略帶遲疑地道,“醉仙居的東家是個怪人,同樣拿酒賣,有人能賣個高價,有人卻被打出來。”

“這是為何?”

鐵柱搖頭,“都說東家是個古怪性子,琢磨不透。”

“東家是什麽人?”

鐵柱依舊搖頭,“只知是個年輕人,另有一個掌櫃和一個夥計,掌櫃見人三分笑,像彌勒佛,夥計是個身材高大的兇漢子,一身蠻力,武藝高強。”

沈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走,去看看。”

三人又繞了小半個城,到了太白街上的醉仙居時,早已過了飯點。

沈熙也不急著進,在斜對面一家食鋪裏坐下,一人叫了一碗面,邊吃邊打量對面。

半幅門墻,兩扇對開木窄門,門頭上斜插著只細長白燈籠,燈籠紙上糊著醉仙居三個大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蒙童練筆一般。

雖說南城多的是這種窄臉鋪子,可再寒酸逼仄,家家也都梳齒門板秀才匾,要得就是一個敞亮光鮮,這醉仙居倒是反其道而行。

再看裏頭,卻是黑漆漆一片,只隱約看得見櫃臺裏坐著一人,看不清面目,只瞧像是捧著本書,搖頭晃腦念得倒是高興。

吃完面幾人也不急著走,又要了一壺茶,一碟子點心,慢慢喝起茶來。

這一坐又是一個時辰,一直坐到對面的人起身關門。

沈熙忙起身,留下猴子會帳,自己帶著鐵柱直奔對面。

“掌櫃且慢!”

掌櫃的手卻不停,隔著門縫,白胖的臉笑得客氣有禮,“對不住了您,小店今兒打烊了!明日請早。”

“耽誤您幾句話的功夫,我們想問個事。”沈熙和鐵柱一人一只手抵住門板。

掌櫃推了一推,沒推動,原本和氣的臉立刻變了色,沖著後頭高喊起來,“丸二,有人鬧事啦!”

屋內咚咚咚一陣腳步,緊接著門被徹底打開,矮胖老掌櫃轉眼成了鐵塔一般的漢子,將本就不大的門堵了個嚴嚴實實。

漢子微低著個頭,讓自己不撞上門框,插著哥鐵塔腰,聲音不出意外地如洪鐘,“幹什麽!”

沈熙拉著鐵柱立刻退後半步,“您誤會了,我們是想問貴店。”

“跟你說了打烊了,打烊了,聽不懂人話?明兒趕早來!”掌櫃從漢子後面探出頭來,惡聲惡氣地打斷她的話。

猴子見對面情況不好,也不細數手裏的銅板,幾步跑過街,同鐵柱一左一右地將她護在了中間。

她見狀,略皺了皺眉,正打算告罪走人,卻見漢子腋下又探出個頭來,“別聽他的,我才是掌櫃的,進來談,進來談!”

說罷,那人一邊推開漢子,一邊沖一旁的掌櫃甩臉,“日頭這麽高就想著關門,怪不得這生意一年不如一年!沈熙這才看清來人,二十出頭的年紀,玉簪束冠,一身元白暗花直裰,手拿竹扇,腳踏錦靴,穿的倒是斯文富貴氣,卻是一張刀削臉,黃皮細眉眼,高顴骨,臉上雀斑點點。

“在下璞玉,是這醉仙居的掌櫃,剛才多有沖撞,還請公子見諒。”

掌櫃笑得殷勤,伸手請他們進來。

沈熙略一遲疑,沖他微微頷首,伸腿便跨過了門檻。

“小公子可是要買太湖白?實在對不住,小店今年的太湖白已經賣完,您若誠心要,我替您留意著,您留下貴府名號,回頭有了消息,在下給您送過去。”

沈熙見他滔滔不絕,忙拱了拱手,“璞掌櫃,我是要賣太湖白,不知貴店可還收?”

璞玉臉上的驚訝一閃而過,再開口更是客氣,“壇口可開封了?若沒有,那還是能賣個好價的。”

說著話,已將沈熙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公子一表人才,我便與小公子五百兩。”

“五百兩?”

猴子一聽這話,當即跳了起來,“外頭都說這一壇值一千兩都不止,怎麽到你這兒竟就砍了一半!”

鐵柱卻對掌櫃打量的眼光警惕起來,將自己的半個身子擋在了沈熙前面。

“不賣拉倒,沒人求著你們!”自從他們進門就一直黑著臉的老掌櫃小聲嘀咕。

猴子還要說什麽,卻被鐵柱拉住,他看了眼沈熙,到底收斂了神色,不再開口。

璞玉卻半點兒惱,依舊客氣有禮,“這位小兄弟說的沒錯,若是往年,別說一千兩,就是兩千兩也不是沒賣過,可今年,公子可聽說淮河泛濫的事,您說這當口,這太湖白哪裏還值千金?不瞞您說,您放我這兒,還能有五百兩,若是放別的地方,嘿!只怕三百兩都沒人敢要。”

沈熙倒是不知這事,但上京路途中就聽說今年多雨水,這淮河若是泛濫,掌櫃的話倒也沒說錯。

不過,貨比三家,她沒道理現在就出手,“多謝璞掌櫃,既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公子且慢,五百兩的價格雖不如往年,但至少也賺了不是?要知道我們醉仙居可是童叟無欺,五十兩一壇賣出去,再賣回來,那可是翻了幾番了,說到底還是我們醉仙居吃了虧。”

他這話沒人當真,為買到五十兩一壇的酒,卻要花幾百甚至上千的買酒牌,到底是京城,氣象非凡,一壇子酒都能炒出天價來。

“要不我再加二十兩,您看如何?您若真不放心,您可讓小廝去隔壁酒樓打聽打聽?不過,一看公子就知不是一般人,咱小店開門做生意,講究的就是個誠信二字,若是騙了您,您家裏知道了,定要找上門來,我們豈不是自找麻煩?更不要說下回子的買賣了,您說是不是?”

“要不我讓人到貴府去取,也省的公子再跑一趟。肥叔,快,快,準備五百二十兩的銀票來。”

沈熙見他一口氣不帶停得說下來,忙攔住他,“掌櫃的別急,既然今年價格不好,我且等等就是。”

“公子不會是打算留在手裏明年再出手吧?”

沈熙見他半點不慌,略頓了頓,“是有這麽個打算。”

璞玉手裏的扇子一抖,露出滿扇黃金菊來,一邊搖,一邊微笑,“若是那樣,我勸公子趁早打消了這心思。”

“這是為何?”

璞玉超沈熙身邊湊了湊,擡起扇子將兩人隔在扇面後,雖是壓低了聲音,可對面的猴子鐵柱依舊聽得分明,“不瞞公子,我醉仙居的太湖白什麽都好,就一點不好,它過不了冬!”

沈熙一楞,轉頭看他,這才發現兩人貼的太近,都聞得見對面人身上淡淡的松香,不由得退後一步。

璞玉收起扇子,一臉得意,“不說公子了,怕是這京裏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一到冬天,這酒便會渾濁不堪,香氣也較以往寡淡不少,若公子留著它明年賣,到時我可不認那是我醉仙居的太湖白,價格嘛,也最多給你二十兩一壇。”

如今市面上的酒大多是濁酒,度數低,口感差,這太湖白卻清澈如水,芳香醇郁,入口綿綿,是以才受人追捧。

可一旦變了味,價格賣不上去那也是自然。

猴子一聽這話,勸沈熙的心思立刻沒了,看著對面空蕩蕩的酒櫃,問道,“我們公子手裏可是有兩壇太湖白,若是一齊賣你,掌櫃的是不是再加點?”

沈熙看了眼猴子,皺了皺眉,以往還不覺得,今日一對比,猴子這規矩確實還得好好練練。

“兩壇?”璞玉折扇一收,轉身看向沈熙。

沈熙看著他面上帶笑,眼裏卻冷若冰霜,點頭,“是兩壇。”

“兩壇的話,價格確實不一樣。”他手一伸,比劃個手勢,“八百兩。”

“哦,這是為何?”

“不為什麽,小爺就是這規矩,一壇五百,兩壇八百,愛賣不賣。”

璞掌櫃轉身成了東家,渾身上下透著不差錢,只任性的大爺氣派。

“既如此,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等等,你若是明日來,那就是七百兩,晚來一天,便少一百!”

“不知在下哪裏得罪了公子?”沈熙頓足,轉頭誠懇請教。

“小爺剛才看你還有幾分順眼,現在,不順眼了!”原先笑臉相迎,如今冷眼相對,硬朗的臉龐更顯得刻薄。

他不說,偏肥叔跳出來揭開謎底。

“還能怎地?都道我家醉仙居千金難求,有人為了嘗一口,拋妻棄子也甘願,偏你們不識貨,為了幾百兩,一賣就是兩壇!

看你穿著講究,又有仆從,哪裏像缺這幾百兩的,還不是看不上我家的酒。既然看不上,我們又為何要對你客氣!”

這話說的沒毛病,不要說鐵柱,連猴子都不知該怎麽回了。

沈熙笑了笑,絲毫不在意,更不解釋。

“跟他們費什麽話,白白攪了我一場好覺!”璞玉轉身,朝著後頭的樓梯走去。

“公子,您是今日就讓我們上門取呢,還是明日送過來?”

老掌櫃這會兒卻想起待客之道來了,一張笑臉確實像彌勒佛。

“多謝掌櫃,是我們打擾了,告辭。”

“等等!”

上了一半的璞玉趴在扶手上,冷笑一聲道,“談好了價,你若反悔不賣,我讓你一輩子都喝不到我醉仙居的酒!”

“既如此,不喝也罷!”沈熙拱了拱手,利索轉身。

別管這醉仙居怎麽蹊蹺,再蹊蹺,也不過是口酒而已,當誰沒見過酒怎地?

“豈有此理!竟然還有比我璞玉更囂張的,丸二,給我打!”

話音剛落,鐵塔一般的丸二就沖走在最後的猴子襲來,猴子只來得及叫聲娘便被鐵柱一把拎起,扔到了門外。

沈熙聽到璞玉那話立刻轉身,剛好接住猴子,卻見鐵柱已經跟對方動上了手。

這是沈熙頭回見鐵柱動手,可還不等她仔細看,就見鐵柱被那丸二一拳打得連退了三四步。接著,又被門檻絆倒,一骨碌摔到了門外。

“哈哈哈!這小子年紀不大,本事倒不小,丸二,你竟然還沒個孩子厲害,你要再輸一次,我就給你改名叫蛋三了。”

璞玉也不上樓了,趴在樓梯上點著丸二笑。

丸二一聽這話,立刻要出門找鐵柱再較量,卻被肥叔止住,“丸二,公子說笑呢,你別忘了規矩。”

丸二跨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只拿著一雙小眼虎視眈眈地盯著門外的鐵柱。

沈熙將鐵柱扶起,發現他的右手抖得厲害,忙叫了猴子,兩人一左一右扶著鐵柱離開。

門口這麽大動靜,街上卻一個看熱鬧的也沒有。

沈熙眸色沈了沈,又回頭看了眼醉仙居。

兩扇窄門早已合上,遮住了裏面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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