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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牛嚼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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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牛嚼牡丹

清溪居裏,沈昀卻對前院的事一無所知,依舊沈沈地睡著。

柳姨娘聽完來人的消息,眉頭輕鎖,隨即轉身進了內室,撩開簾子,見他毫無反應,伸手將香爐中的安息香撥了出來,另放了一團香進去。

片刻之後,她又起身拿了一個瓷瓶,拔了蓋兒,在沈昀的鼻子下晃了晃,見他眉頭微動,立刻收起瓶子,捏這帕子,輕輕拭著眼角的淚兒。

沈昀一睜眼看到的便是柳姨娘側坐在床邊,微垂著頭,漏出白皙細長的脖頸,一頭烏發松松挽了個髻兒墜在腦後,上頭斜斜插著根白玉簪兒,端的是一副上佳的美人垂淚圖。

“卿卿,怎地哭了起來?”沈昀揉了揉自己發脹的腦袋,直起身子,摟過柳姨娘,柔聲問道。

柳姨娘聽得動靜,立刻轉過身來,兩眼微紅,臉上又驚又喜,“三郎,你總算醒了,快,快去看看源哥兒。哦不,還是先去看看蘭姐姐吧,去晚了,怕是再見不到了。”

說罷,竟是要拉他起身。

沈昀聽了她這話嚇了一跳,立刻問道,“這是怎麽回事,源哥兒怎麽了?蘭娘又怎麽了?”

“三郎快別問了,救人要緊,再晚了,侯爺就要將人給發賣了!”

一聽侯爺,沈昀穿鞋的手立刻停了下來,“這跟侯爺有什麽關系?”

不怪他吃驚,他後院的事,只要不出格,他爹從不過問,更別提發賣他的妾室了。

不等柳姨娘開口,他便想起他暈倒之前的事,臉色有些發白。

柳姨娘在一旁見了,忙解釋道,“也不知怎的,那位新來的公子跟源公子竟是打上了,源公子被打的滿臉是血,聽說,還,還斷了子孫根,如今躺在床上直叫喚呢。

蘭姐姐愛子心切,便去找那位公子討公道,誰知,竟惹惱了侯爺,如今被金管事綁了,說要發賣出去,三郎,你快去救救蘭姐姐吧!”

沈昀聽完這長長一段話,只覺得頭更暈了,哪還敢再穿鞋,忙含糊著道,“這,這,許是蘭娘做了什麽錯事,這才讓爹罰了。”話一出,頓時渾身輕松。

“準是這樣,我早說過,讓你們只待在院中,千萬不要去惹我爹,他那人脾氣暴,皇上的話都敢駁,哪裏能聽得了別人勸,也就我娘,還能勸他兩句。”

柳姨娘聽他絮絮叨叨,面上焦急,眼裏冰涼。

沈昀說了半天,見柳姨娘不似以往一般順著他的話說,不免有些尷尬,面上有些羞赧,隨即,心裏又冒了幾分怒氣。

還不等他說出要走的話來,柳姨娘捏著帕子靠了過來,“三郎,我好怕,萬一哪天玨哥兒也被斷了子孫根怎麽辦?”

沈昀見她只是被嚇住了,立刻伸手攬住她,“放心,他是個孝順的,不會亂來。”

柳姨娘背上一僵,一擡頭,卻是滿臉擔憂和遲疑,“三郎怎知那位公子孝順?”

沈昀自是不願說起他被侯爺扔茶盞的事情,只含糊著道,“歷來孝字當先,他還能不聽我的話?不對,他進府了?侯爺認了他?”

這會兒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這回事來,急急追問。

“侯爺將他安排在了宣武閣,還讓金戈貼身服侍。”

沈昀有些楞神,他還沒承認呢,他爹怎麽就將人安排進來了?

不過一想到他爹那個茶盞,又有些氣短,兩腿一縮,又翻身倒在了床上,“我頭還有些暈,再躺會兒!”

柳姨娘嘴角輕扯,柔聲道,“那妾身服侍老爺。”

外頭,各院的姨娘見蘭姨娘遲遲不回,柳姨娘的院子也一直沒動靜,便都聚集在杜姨娘的房裏,本就不寬敞的屋子頓時擁擠不堪。

“姐姐,您就不擔心五公子?”

杜姨娘縫著手裏的衣服,頭也不擡地道,“擔心啊,不過煜兒說他沒事,我就放心了。”

來得幾個姨娘都是生了女兒或者幹脆還沒有孩子的。所以才有閑心閑情串門子看熱鬧,見杜姨娘屁股坐的穩,不由得氣悶。

“姐姐可真做得住,三公子都被傷成那樣了,五公子年紀這麽小,還不知道是什麽光景呢!要是我,早跟蘭姐姐一起去討個公道了,侯爺可不是不講理的人!”

“就是,妹妹這養氣功夫,那就是連蘭姐姐也比不上!也不知道你是真的好脾氣,還是傻!”

“我這身份哪能跟蘭姐姐比。淺草還在給老爺煲湯,一時走不開,等她回來,我再讓她去前面看看。不然,我這一晚肯定也是睡不安穩了。”

杜姨娘手下針線不停,說的話卻讓其他幾個姨娘俱都翻了白眼。

幾個姨娘又勸了幾句,見她還是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一個個沒好氣,甩了甩帕子,便也都出去了。

人雖散了,小丫頭們卻跑得飛快,在後院和前院之間穿行。

榮恩堂中,老夫人和秦夫人聽完仆婦的稟告,不由得又氣又恨。

“她這是得了什麽失心瘋,到處嚷嚷她兒子斷了子孫根!這難道是什麽好事不成!”

老夫人再好的脾氣也被這蠢貨給氣急了眼。

王媽媽也一臉無奈,難為地道,“老夫人,蘭姨娘平日裏就是個心浮氣躁的,也不知聽誰說,新來的公子跟源公子年紀相仿,定是想乘機斷了源哥兒的根,好讓自己日後承了昌平侯的爵位。”

“這她都能信?”老夫人提高了聲音,一臉不可置信。

侯爺早發過話,等懷哥兒成了親就請封世子,她竟不知,三房,不,老三那幾個姨娘竟然還惦念世子之位。

“老夫人,這,唉,她可不就信了。”王媽媽也一臉無奈,“她還想著將那位公子的根給斷了呢。”

“反了她了!”老夫人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想了想蘭姨娘那性子,眸色微沈。

“給我去查,誰在背後搗鬼!查出來,通通給我發賣出去。”

王媽媽立刻躬身應了。

“另外,那些在前後院遞消息的人也順道查查。”秦夫人對自己的管事媽媽道。

“是!”劉媽媽應了,忙跟著王媽媽出去。

“你瞧瞧,就認了個兒子,那一個個就都憋不住了,我怎地生了這麽個孽障,臨了了,還要替他操心!”

秦夫人連忙起身,“母親,兒媳讓您受累了。”

老夫人一把拉起她,“不關你的事,是我不讓你管的,他那堆汙糟,讓他自己受去,憑什麽他逍遙快活,還要你給他擦屁股!”

說到此處,老夫人又掉下淚來,“我這是上輩子造了什麽孽,生了這麽個孽障來!”

秦夫人本還些難過,聽老夫人這麽一說,竟有些想笑,到底正了臉色,低聲勸慰起老夫人來。

兩人說著話,早忘了坐在小杌子上的緲兒。

沈緲還等著她祖母母親給她說子孫根的事兒,哪知道這其中還有這麽多事兒。

知道三哥沒事,新來的哥哥也不是惡鬼,放了心,悄悄地將杌子往後挪了挪,將小小的身子掩在了隔斷後。

一旁的小丫頭見了,正要上前,卻被她伸手制止,聽話地從旁邊繞出了屋。

沈三筷子還沒放下,侯爺的人就又上門了。

不怪侯爺心急,他這會兒就像揣著寶物的小孩,心心念念要給老夫人炫耀。

沈三跟在侯爺後面,一前一後進了垂花門。頓時覺得到了另一處天地,處處花紅柳綠不說,假山怪石,小橋流水,花墻拱門,無一不也安置恰當,三步一景,五步一圖,同前院完全兩個風格。

聽說老夫人娘家在揚州,怪不得如此。

沈三看著闊步向前的侯爺,一腳踩上了伸到路邊的花枝也渾然不覺,笑了笑。

老夫人也不知是個什麽樣兒的人,竟能同侯爺這樣的相伴幾十載。

到了榮恩堂,侯爺見媳婦兒也在,楞了楞,又不好調頭便走,幹脆坐到前面的窗格下。

老夫人見他帶了個十四五歲的小子進來,立刻明了,雖心裏雖惱老東西心急莽撞,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過去,瞇著眼上下打量起來。

沈三見堂中的仆從都退了出去,只餘一位鶴發老人和位端莊婦人。

老夫人五十多歲,滿頭卻早已白發,慈眉善目,面上雖年華不再,可還是能瞧出年輕時精致的五官,看著她的眼神也溫和而友善。

一旁的秦夫人卻在見到她的第一眼便皺了眉。隨即很快轉開臉,將目光落在了對面的瓷瓶上。

沈三暗笑,外頭傳這位秦夫人賢良大度,這世間,又哪裏有真正賢良的妻。

她上前一步,彎身施禮,“應天沈三,見過老夫人,夫人。”

老夫人笑著沖她招了招手,“來,走進些。”

沈三上前兩步,見她一雙眼珠略顯渾濁,似乎看得吃力,又往前走了幾步。

老夫人見了,面上多了幾分笑,這才細細地打量跟前的人。

果然同她們說的一樣,跟老三一個模子,只皮黑了些,瞧著也結實得多。

認定了是自家的孩子,話裏也帶了幾分和氣,“你跟我說說,你這些年都在哪兒?又怎麽知道自己身世的。”

沈三雖對侯爺說過一回,卻沒能讓他上心,如今堂上兩人,一個是她爹的親娘,一個是她爹的妻,略想想,便娓娓道來。

她從她娘如何被賣說起,講她又如何在花樓忍辱偷生,又如何得遇俠義公子,豪擲千金救她於水火,無以為報心中難安,一遭有孕,忍受百般刁難,只為護得恩人血脈,希望有朝一日能與恩人再續前緣。

見老夫人目光微閃,秦夫人卻是面上無波,沈三略微詫異,心思微轉,接著講起自己。

講她從小混跡青樓,在花紅酒綠中自得其樂,看女妓美艷,自己也心向往之,看恩客擡手間揮金如土,自己也想分杯羹,便在樓裏賣起了吃食零嘴,雖不能說賺盆滿缽滿,可也活得自在逍遙。

講她跟二娘出樓別居,帶著乞兒在街上兜賣鹵味,三文的豆幹,賣出了五十文的天價,若是不給,便一擁而上,明爭暗偷,官府也拿他們沒辦法。

見老夫人面上覆雜,立刻將自己在街面上同人搶地盤的事情挑了幾件說了,還細細說了自己斷人腿的事,只差在自己臉上寫上不學無術,心狠手辣了。

花廳裏侯爺聽到此處,卻是一聲爽朗的笑,聽得沈三莫名其妙。

她這邊說得口幹舌燥,也不管侯爺又是為了哪般開心至此,只把眼睛盯在秦夫人手邊的茶盞上。

秦夫人順著她目光看過來,轉頭看了看,見堂內並無丫頭婆子,楞了楞,到底自己伸手倒了杯茶,又用手輕輕碰了碰杯子,這才遞了出去。

沈三將她的動作看在眼裏,又擡眼看了她一眼,躬身接過,“多謝夫人!”

秦夫人卻撇開眼,並不說話,餘光見她一口就將杯子翻了底兒,還不及反應,就又聽她道,“夫人,能不能把那茶壺給我?”

秦夫人以為她要自己倒,倒也遞了過去。

誰知,沈三接過去就舉起茶壺,揚著頭,咕嚕咕嚕往嘴裏倒,秦夫人伸出去的手來不及收回,便僵在了原地。

老夫人也不比秦夫人好到哪裏去,侯爺卻又一次笑出了聲。

老夫人聽了,瞪了他一眼。

怪不得入了那老東西的眼,這倆人在她這處喝水都是一個德行,牛嚼牡丹!

沈三將那只巴掌大的茶壺喝了個地朝天,嚼了嚼嘴裏的茶沫兒,咧嘴一笑,對秦夫人道,“小子粗野慣了,夫人莫怪。”

秦夫人這才回過神來,垂下眼眸,慢慢坐正了身子。

對面人笑起來的樣子讓她想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偶然的一瞥,從此心上便烙上了印,本以為時光消愛,歲月奪情,轉頭卻發現不過是愛已成怨,情已成仇,滿目蒼夷下,當初的那份悸動早已千瘡百孔,難辨顏色。

沈三還打算繼續說,侯爺卻走了出來,“後頭我來說,她那二娘死了,死前讓她來京裏找她爹,她便來了。”

說罷,也不管堂中幾人什麽反應,拉了沈三便往外走,“我帶他去找老石。”

老夫人見兩人背影轉眼便消失,也無奈,“罷了,隨他們去。咱們不跟著折騰!”

兩人正欲叫人進來伺候,轉頭便見沈緲眼睛晶亮地看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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