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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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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0

漆黑寂靜的閣樓樓梯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棲息於閣樓中的女人敏感地撩了撩眼皮,卻因為渾身無力而沒有絲毫動作。

這腳步聲並不是女王或者任何獄卒的,因為她們的腳步總是帶著人魚一族特有的倨傲和慢條斯理,天塌下來她們也會維護自身的風度和禮儀,絕不會如此慌亂。

是誰來了?

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似乎也將女人心臟跳動的頻率提高了。

在她意識到這一點之前,她渾身的血液已經悄然開始了加速流淌,她遲鈍的感官和肌肉重新開始了活躍,無聲地回應著那腳步聲,期待著那腳步聲的主人沖破這牢門——

解救她。

包紮她。

擁抱她。

在那個午夜夢回、接受淩遲之苦時仍舊被牽掛在心中、縈繞在唇舌之間的信仰一般支撐著她熬過這兩個多月的時間的名字沖到喉嚨口的那一剎那,門轟然被打開。

算不上明亮的光線爭先恐後地撲湧而來,瞬間將狹窄的暗室填充;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風一般的窈窕嬌小身影。

逆光之中,她紅色的長發隨著矯健的動作而在臉頰邊狂舞,整張尖尖的小臉上,是靈動非凡的期待和想念以及擔憂神采。

但這一切都在她踏入這間閣樓的下一瞬停滯不前,仿佛時間被誰摁下了暫停鍵。

狐旬穿著黑色緊身勁裝,左手上還拎著一把MP7沖鋒,右手緊攥著一把刀刃雪亮的短刀,就這麽杵在門口,深深地望向那房間中央的女人。

那個跪在一灘血汙之中,長發散亂地撲在垂下的頭顱之前,雙手高高懸吊而起的女人。

大灘大灘的血跡在她的腳下匍匐逶迤,並不新鮮的血腥氣息在整個閣樓裏肆意彌漫,她跪坐在那中央,緩緩擡起頭顱,在一片束縛鎖鏈的叮當亂響中看向狐旬。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

兩頰深深地凹陷下去,下頜兩側、額頭上布滿了血汙、未愈合的疤痕、塵土,簡直臟得不像樣子。

就連那雙昔日明亮溫潤的眼,也深深地陷了下去,露出恰如饑餓驚惶的野獸的眼神——只有野獸才會露出這樣的眼神。

在看清楚來人的瞬間,那雙瞳孔裏倏然恢覆了一絲溫柔而激動的神光,卻又似火花一般一閃而逝——

郎臣心跳得飛快,快得讓她幾乎喘不上氣來,可她卻低下了頭,不敢再擡頭讓對方看到自己。

熱淚順著兩腮流下,狐旬驀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裏好像有人正拿著一把尖刀一下一下地深挖著,直到此時此刻,她真正明白了痛徹心扉是種怎樣的感受。

強烈的痛感讓她胃裏湧起一種翻江倒海的酸意,耳朵裏也出現奇怪的轟鳴聲,如威力巨大的海嘯。她的腦子裏,全都是郎臣剛剛的眼神:

驚惶——迷茫——震驚——卑怯。

天啊,誰能想象這樣卑怯的眼神,會出現在一雙曾經多麽溫柔明亮的眼睛裏?

狐旬很清楚,郎臣明明很想念她,卻又擔心自己的外貌會讓狐旬感到不適,這兩種激烈的情緒讓郎臣霎時陷入了深深的自卑和膽怯之中,讓她刻意地避開了狐旬的註視。

可是狐旬怎麽會這樣?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旋即大步走過去,舉起槍一陣掃射。

嘩啦啦一陣亂響,粗大的鎖鏈和刑具被子彈從焊接口沖斷,狐旬迅速半蹲下身,一把將軟倒下來的郎臣接在懷中。

在手剛剛觸到郎臣後背的那一刻,一種劇烈的怒意直沖狐旬的腦門。

她睜大了眼,極為緩慢地低頭時脖子幾乎哢哢作響,看向懷中那一具裸露而傷痕累累的身體。

她的指尖最先觸摸到一副寒涼的脊骨,貫穿了整個背部。而在上背部,是一個空蕩蕩的血洞——整塊的肩胛骨都沒了——

沒了。一眼看進去,剩下模糊的筋肉和細碎的骨渣,隔著一層薄薄的肉膜,殷紅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狐旬的眼中升騰起了駭人的怒意,她下意識捏緊了拳頭,十指關節哢哢作響。

懷裏的人劇烈地掙紮起來,郎臣的臉埋在狐旬的肩窩,氣若游絲卻很堅定:

“放開我……阿旬,你放開我……你別看我,我現在這個模樣……”

狐旬呼吸一凜。她想更用力地懷抱郎臣,卻又擔心因此弄疼了郎臣的傷口,因此狐旬身體前傾了些,更緊地貼近了郎臣。

她在她的耳邊不斷地回應她的每一句怯懦和躲閃,她親吻她面頰上的每一處傷痕,親吻她,輕吻她。

自始至終,她們之間一句話都沒有多說,那些離別之後的際遇、磨難、思念都統統在她們之間無聲的擁抱和親吻之間言盡而延續。

聖女對於索恩娜大區的覬覦由來已久,本次偷襲也是早有預謀。

因此一旦借了郎臣這個由頭,立刻不宣而戰,連戰連勝,三天之內就攻下了索恩娜海城。

人魚女王連和談的時間都沒有,就節節敗退,最後率眾逃回了人魚一族的老巢——

索恩娜大區之外的茫茫深海,還有另一處隱藏的水域空間,那是人類無法涉足的絕對領域,也是人魚一族血脈繁育的老巢。

一夜之間,整個大區改換政權,巫姆一族綠色的旗幟飄揚在索恩娜城區、農區上空。

聖女當即接連頒布三十八條律法,其中就包括廢除奴籍,解放所有的奴隸;禁止將人類作為商品進行販賣。

郎臣傷得很嚴重。因為人魚女王的惡趣味——為了徹底廢掉她肩後的那雙羽翼,人魚女王讓人操刀挖掉了郎臣的整副肩胛骨。

雖然郎臣擁有再生的能力,也有巫姆一族的治療巫師幫忙恢覆,但仍舊需要很久的時間。

這兩年來,她們離開了索恩娜海城,住在農區的一處莊園裏。每天就是相伴攜手看看花開花落雲卷雲舒。

從那一次約定開始,她們早已將彼此視作知音和信仰,視為心中唯一的神明。毫無疑問,她們之間的感情早已經超越了尋常的愛情。

但彼此之間的關系由靈魂轉接到身體,卻只是發生在一個月之前。

那是盛夏的傍晚,掛在海天相接處的夕陽將整個莊園染成絢麗的橘紅色調,她們攜手從花田裏散步回來,又在涼亭裏聊著天。

在遙遠的東方,深藍色天鵝絨一般的天幕上出現閃亮如碎鉆一般的點點繁星,她們的話題不知道什麽時候轉移到一本罕見的中國古代同性□□裏,兩個人都被那直白而露骨的描寫逗得哈哈大笑。

是郎臣先握住了狐旬的手。她眨了眨眼,瞳孔裏閃著明亮而溫柔的神采,夕陽為她的雙頰打上一層朦朧的名為“羞澀”的情緒。她註視著狐旬,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

“今晚留下來,可以嗎?我覺得現在適合說這個。”

狐旬楞了一秒,一股熱流從她的心底沿著四肢百骸蔓延開,瞬間將她的臉燒得通紅,也點燃了她對她另一種純粹的欲望。

她沒有說話,站起身撩起耳邊的紅發,捧起郎臣的臉,吻她,吻她。

一切都發生得很自然,因為她們對彼此早有這樣的遐想。

這稱不上放蕩或下流,只不過是她們了解彼此、了解自己的方式——

“她是我心上的一扇窗,打開窗就能看見另一個我自個兒。”

作者有話要說:

“心窗”之比喻靈感來自伍倩老師《匣心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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