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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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一聲,烏雲裏青雷驚破。

狂風挾著暴雨,猛烈急下。

院子裏很快就傳來嘩嘩的雨聲,將白日裏的悶熱消散得幹幹凈凈。

一陣清爽的風吹進窗戶,幾滴雨跟著飄進來,打濕了梳妝臺上的銅鏡。

沈綽倚在床頭,瞇著眼都快睡著了,聽見雷聲,朦朦朧朧睜開眼,正巧看到男人彎腰擦桌的背影,登時清醒了更多。

蕭定北幫他把梳子那些東西都收好,放回抽屜裏,順手掩了窗戶,轉回身,面無表情問:“柚柚說,你找我有事?”

沈綽緩沖了一下,嗯嗯點頭,一骨碌翻下床,走到衣櫃邊捧出那幾件折好的新衣服,送到對方眼前,笑道:“諾,給你買的新衣服,快試試吧,看合不合身。”

蕭定北臉色微變,遲疑地接過衣物,鄭重地看了兩眼沈綽,又回避地別開臉,悶聲問:“買給我做什麽?”

“穿唄!衣服還能做什麽?”沈綽沒聽懂他的意思,反倒怪異地瞪大了眼睛瞧他。

蕭定北沈默了一下,忽而想到了什麽,稍稍環視了屋裏的情況,發現沈綽的嫁妝箱不見了,左邊衣櫃那裏反倒多了幾件他的衣物。

他嚴肅看向沈綽,問:“你的嫁妝呢?”

“呃……當掉了。”沈綽老實回答。

蕭定北臉色有些難看:“不是把錢都交給你了嘛?怎麽還去賭?是不是又被那些男人騙了……”

“啊?什麽跟什麽啊?”

沈綽無措眨眨眼,原來原主還有賭癮啊?估計是被他那些姘夫帶壞的。可是……當個嫁妝,他怎麽就聯想到那裏去了?

蕭定北看了眼手裏的衣物,猜想是沈綽又想找他幫忙去借錢,而給的一點甜頭。

有些煩躁地嘆了口氣:“還欠多少錢?”

沈綽欲哭無淚:“我真沒賭!不信你看,當的錢都在這裏呢。”

他把藏好的現金擺在對方面前,頓時解釋清楚了一切。

“你……你當這麽多錢做什麽?”蕭定北問。

“打點家裏的開銷啊。買家具,買新衣服,買米買菜,還有柚柚的學費,還有咱們一家三口的油鹽醬醋,不都要錢嗎?”沈綽無辜道。

蕭定北皺了皺眉:他果真是越來越上心這個家了,連柚柚上學堂的事情都同意了。

“把錢存著,去把嫁妝贖回來。這些我會想辦法,你不去被人騙錢就行了。”

蕭定北舒展了神色,語氣輕柔下來。

沈綽搖搖頭:“我不,城裏那麽遠的路,我還懶得跑呢。”

“你……”

果然,他雖然不如以前那樣好吃懶做,但疏懶單純的個性卻是不變。蕭定北語噎。

沈綽又道:“咱們是一家人,分什麽你的我的呀。洗洗睡吧。”

他拍拍嘴,打著哈欠,悉悉索索露出兩只白嫩的腳丫,縮回床上。

男人還楞在原低,抓著他的新衣服,不知所措。

沈綽撓撓頭:“都這麽晚了,你不困嗎?”

“嗯。”

蕭定北回神,知道沈綽沒了耐心,在打發他,點點頭,準備出去。

沈綽又招手道:“誒,誒,你去哪兒?柚柚那張小床可睡不下你了哦……”

咳嗯,他覺得自己的暗示很明顯了。總不可能叫人快來上床吧,多不矜持啊。

原主當初把人從婚房裏趕出去有多絕情,自己現在把人請回來就有多尷尬。

蕭定北側身看他,淡淡道:“打地鋪。”

地鋪!地鋪!還真把自己當狗了,只知道睡地上?

沈綽嗔他一眼,吼道:“你是不是忘了這是哪裏?是不是忘了你娶了個……那啥啊……”

說著說著他哼哼含糊過去。

蕭定北這下懂了,對方是在挽留他,但表情還是有點不相信。

突然,窗外又是一陣悶雷轟隆。

沈綽微微嚇一跳,不自然抹了抹下巴。

蕭定北恍然:沈綽好像怕打雷來著。

那留他的目的可見一斑了。

見對方改變心意,朝床畔走來,沈綽一下緊張起來,自覺地往床裏面挪了挪位置。

“你,你就睡這邊哈。”

他指了指「楚河漢界」——抱枕的左邊。

男人老實地點了點頭:“嗯。”

躺下之後,想起了新婚夜沈綽的暴跳如雷,退避三尺。恍惚覺得此刻睡在一起有些不真實。

他答應過沈綽,不亂碰他,所以基本上都不怎麽和他有肌膚接觸,自然而然心如止水。但如今聽見身畔的呼吸聲,聞到那股淡淡的魅惑的玫瑰香,想起他傍晚時分羞赧可欺的神態,反而晦澀地咽了咽嗓子。

成親前,村裏人都祝賀他一個外來人娶了天仙一般漂亮的夫郎,成親後,眾人又暗地嘲笑他頭戴綠草帽,甩不掉一個惡毒夜叉。

但這段時間的沈綽,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變得溫婉賢惠,單純可愛。

男人陷入沈思。

沈綽望著昏暗的床帳頂,喃喃問:“聽柚柚說,你們老家那裏要是有人救了蛇,蛇就會拖家帶口,然後來登門拜訪,變成家裏的守護仙嗎?”

“什麽?”蕭定北背對著他,瞪大雙眸。奇怪他怎麽突然聊這樣離譜的話題?

沈綽嘖了一聲:“就是蛇啊。它來報恩。”

“嗯……不會……”男人語氣遲疑,甚至有些想笑。

“為啥?”沈綽蹙眉。柚柚這孩子真有說書的本事,剛剛還講得神乎其神,他都聽入迷了。

“呃……”蕭定北思考道,“小門小戶,招待不起。”

“噗。”沈綽撲哧笑出聲,“那蛇可真逗。”

男人回頭睨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在黑暗裏彎了唇角。

屋子裏沈默了一會兒。

沈綽猶豫問道:“enmmm……你,你叫什麽名字啊?”

“……”蕭定北閉了閉眼,回道,“北狗。”

“去你的。”沈綽翻了個白眼,“我問你姓甚名誰!誰問你外號呀?”

男人沈重地翻了個身,黑眸怔怔盯著他,語氣忽然有一股深深的疲憊:“不記得了。”

“啊……哎,那怎麽辦呢?柚柚去上學堂,夫子和同學要知道他的名字呀,總不能叫小名呀。”

沈綽忽然想起他逃難的身份,或許是真忘了自己原來來自哪裏,是什麽人。

蕭定北皺了皺眉,沈思了一會兒,認真回道:“叫沈柚就好。”

“啊?跟我姓啊?”沈綽驚訝反問,“這樣好嗎?”

蕭定北閉著眼點頭:“嗯。”

“其實,我是想問,柚柚的母親是亡故了嗎?她要是活著,會希望自己的孩子跟別人姓嗎?”

沈綽小心翼翼地問。

“飯都吃不飽了,還管姓名做什麽?”

蕭定北恍惚回憶起那場饑荒,道路上全是死屍,那孩子被她死去的母親抱著,躺在一棵枯死的柚子樹下,不哭不叫,等到他來,忽然笑了起來。

他撿到了唯一的活口。也掌握了前朝罪惡歷史的唯一鐵證。

“他母親已經死了。沒人會在乎這些。”

知道沈綽在楞神,他冷不防又補充了一句。

“哎,可憐。你,一定很愛她吧。”沈綽悠悠嘆道。

“……”男人欲言又止一番。想對沈綽說他其實才是自己的原配,但覺得再扯下去,天都得亮了。

房間裏不再有談話聲。沈綽也識趣地閉眼睡覺了。

——

一場暮春暴雨過後,水暖村好似一顆被瑤池清水洗過的玲瓏寶珠一樣,嵌在青翠欲滴的環山之中,顯得晶瑩剔透。

午飯過後,天藍了,雲白了,算是真正的雨過天晴了。

遠處的小山腰上,有幾粒單肩挎著背簍的人影,正向著山林裏進入。

沈綽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編著花繩。

蕭定北收拾妥當,提著農具,準備出門,臨走時回頭向他交代了一句:“村裏的水車昨晚被大風吹斷了,我去幫忙修一下。”

沈綽楞了一下,反應遲鈍地點頭:“哦哦,去吧去吧。早點回來吃飯。”

“嗯。”男人簡短應了一聲。

沈綽放下手中的彩線,拖著下巴遙望北狗遠去的背影,心說,還挺熱心,啥活兒都不推脫。

這時候,午睡醒了的柚柚也從門框裏探出頭來:“小爹爹,你在做什麽呀?”

沈綽嘆了口氣:“無聊啊。編繩子玩。”

“哦。”柚柚動了動腦筋,提議道,“那我們去采菌子吧。小爹爹。”

“嗯?采蘑菇……”沈綽來了興致,這雨後的大山,經過半日晴陽的充足曬光,確實是菌類生長的適宜條件,難怪剛剛看見對面的山頭上有人活動,估計就是去找蘑菇的。

這麽一想,沈綽高興地點頭:“那走吧。我們去對面那片山林找找,要是撿的多的話,今天晚上我們就喝蘑菇湯。”

“嗯。我去拿籃子。”柚柚興沖沖地跑去雜物房。

沈綽站起身,把針線籃放回裏屋,解下身上的圍裙,換了一件補丁更多的舊衣服上山,山林裏雜草叢生,荊棘纏繞,弄臟了,掛破了也不那麽心疼。

等收拾妥帖,沈綽扣住小柴門,拿了把短柄鐮刀,就和柚柚一起走小路爬山去了。

樹林雖然茂密,但還是經常有人走,所以腳下還是有好幾條小路可以走的。

一開始,他們還碰見了村裏的熟人,進山來撿柴。越往叢林裏走,倒是越幽靜起來。

“布谷——布谷——”

頭頂傳來杜鵑鳥的叫聲。

沈綽擡頭一看,陽光從樹蔭裏洩露下來,落在他手背上,溫涼。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柚柚忽然大叫起來:“啊,小爹爹,你快來看……”

“嗯?是看到菌菇了嘛?我來我來。”

逛了這麽久的山,總算有點收獲了。沈綽興奮地跑過去,正要找蘑菇的身影,卻被眼前紅彤彤的一幕驚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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