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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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晌午,柴門外回來一個樸拙的高大背影,一手提著彎刀,身後拖著一捆青翠粗壯的竹子,輕輕推開掩著的門扉,將竹子放到院子邊上,一如往常地走向水池邊洗手。

在樹下乘涼的柚柚聽見動靜,連忙從秋千上跳下來,沖到蕭定北跟前,乖巧喊:“阿爹你回來啦。手帕給你,擦擦汗吧。”

“嗯。”蕭定北接過那張柔軟的手帕,頗覺熟悉,好像也是沈綽以前的陪嫁。

他仔細斟酌了兩眼,沒擦,揭下頭上的竹鬥笠,用衣袖拂了一把額頭,又問,“吃飯了嗎?”

“吃過了。小爹爹在鍋裏給你留飯了,我去幫你盛。”

柚柚點頭應是,又小跑去廚房端碗端筷的。

進了涼快的堂屋,蕭定北坐在桌邊,看見花瓶裏的新花,紅艷如血,花香馥郁,從來沒有見過的品種。

他一時孤陋寡聞,擡手撫摸玫瑰的花瓣,柔軟而順滑,再往下……

“嘶……有刺……”

一時不察,竟被玫瑰花刺紮了一下。

蕭定北瞅了一眼婚房,猜測這個時候,沈綽應該在午睡,便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將那幾支玫瑰取出來仔細端詳。

發現多餘的刺其實是被處理過的,只是剛好紮他的那一根藏得比較深,沒去幹凈。

蕭定北心想,沈綽還是比較細心的,雖然喜歡搞這些花裏胡哨的,但也顧念到家中幼子,怕傷到手,剔除了刺。

眼中亮起一絲欣悅,他轉手又把那不知名的紅色香花仔細插回了花瓶裏。

提起旁邊的茶壺倒茶喝。

股股微甘的果茶入喉,十分清涼舒爽,卻喝得蕭定北一瞬間瞪大了雙眼。

他以前常備的苦茶何時變成這種清甜的味道?

還怪好喝的。

蕭定北回味了兩下,又看了眼臥房,想不通沈綽哪裏來這麽多稀奇古怪的心思,每樣都別出心致。

他不把心思放在欺負人上面,整出來的東西還真是一樣比一樣令自己驚艷。

“阿爹飯好了,你快吃吧,還是熱的。”

柚柚端著飯菜,小心跨過門檻,送到他面前。

蕭定北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肩:“嗯,去午睡吧。”

“唔,不想睡。”柚柚把手背在身後,仰著脖子笑道。

“嗯。”蕭定北簡單刨了兩口飯,看他一眼,又說,“那去練會兒字,上次我教你的那五個會寫了嗎?”

“會了!”柚柚驕傲地仰頭,但又失落地垂下了腦袋,“可是爹爹,我也好想去學堂啊……你說,小爹爹現在變得這麽好,他會不會就同意我去了呀?”

蕭定北端碗的手一頓,默默回想沈綽當初的原話。

“什麽?送這小崽子去上學?那得多少錢?你們父子倆本來就窮,還想讓我跟著喝西北風啊?”

“你們就一黑戶,還想著什麽高中狀元,光耀門楣呢?還有你,小拖油瓶兒,就算讓你去讀書,你那蠢腦袋瓜子,能裝多少墨?還不是跟你爹一樣沒用。真是的,供你吃供你穿,還天天想得挺美。”

“什麽叫沒花我的錢?你娶了我,錢不都得歸我管?我說不準上就不準上,兩只癩□□,一大一小,上躥下跳的,嚇唬誰呢?哼。”

……

蕭定北皺了皺眉,神色猶豫,但又想到沈綽那日說過要改正壞毛病的保證,他心裏又吊起一絲希望,看向兒子希冀的目光,半晌,點了點頭。

“嗯。等他午覺醒了,我跟他商量商量。”

“唔?可是小爹爹沒有在房間裏睡午覺啊。”柚柚道。

蕭定北準備重新端碗的手又是一停,突然嚴肅問:“那他去哪兒了?”

“啊,小爹爹吃過午飯,就去顧柳姨家了,說要晚些時候回來。”

“嗯?去幹什麽?”蕭定北語氣帶著一絲緊張,這孩子怎麽不早說。他還以為沈綽在屋裏休息,結果人都跑了半天了。

“去拿蠶寶寶回來養。”柚柚激動道。

蕭定北面色疑惑:“養蠶?他有這耐心?”

——

村東顧家。

沈綽根據原主的記憶地圖,模糊地走了一圈,終於來到顧家門外。

他擡頭望了眼顧家的四周,竟然蓋的還是新瓦,而且墻面厚實,占地面積也廣,看起來算村裏的大戶了。

剛剛問路的時候,他還記得對方說顧家出了個秀才什麽的,聽起來是在誇。這樣一想,沈綽還覺得柳芽嫁了個不錯的人家。

他理了理衣領,上前敲了敲門,聽見裏面的人招呼了一聲,便提著籃子,乖乖站在一旁等候。

“來啦來啦。”

伴隨著一聲吆喝,開門的是一個年輕俊朗的男子,笑著從門裏走出來,與沈綽四目相對。

“你是……”

沈綽楞了一下,沒想到給他開門的是顧家二兒子,被盯著看有些不好意思,聲音都小了許多:“我,我是來找柳姐姐的。”

顧二眨了眨眼,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趕緊賠笑道:“哦,原來是找大嫂的呀,那,那你進來吧。”

“二弟,誰啊?”

正巧這時,柳芽也出來一看。

沈綽揮了揮手中的小籃子,眼睛一亮:“柳姐姐,是我,沈綽。我來取蠶寶寶……”

“噗——”顧二被他呆萌的樣子和可愛的名稱給逗笑了,沒忍住笑出了聲。

柳芽佯裝生氣地拍了他一下:“二弟,不得無禮。這位是村西北狗家的沈哥兒,你才回家沒多久,可能還不怎麽熟,先去給客人倒杯茶吧。”

“啊?他,他嫁人了啊。”顧二心眼有些直,隨口就把心裏那種淡淡的遺憾吐露出來。

誤以為對方是不歡迎,沈綽低垂了眼,濃密的長睫遮出大片陰影,顯得有些無措。

柳芽趕忙拉過他的手,瞪了一眼顧二,又道:“唉呀算了,別理他,我們走。”

“誒,嫂嫂,我沒其他意思。”顧二俊逸的臉一下有些慌亂,急忙掩了門,追進院子裏去解釋。

……

一下午光陰磋磨過去了,太陽不知不覺下山了。

沈綽領教完養蠶技術,又見柳芽婆婆家養了一堆雞鴨,剛好有新孵出來的小雞小鴨,他趕緊上前觀望,心裏冒出了新的想法。

“欸,柳姐姐,你們家還養了這多小雞仔啊?”

沈綽偏頭望了眼圍欄裏活潑亂跳的小仔,忽然想到這天氣正是暖和的時候,如果他買幾只回去養,長大了就能實現雞蛋自由,鹹鴨蛋自由了,哪裏還需要去和鄰居換呀?

畢竟他知道家裏面的那個會打獵,不會搞養殖。每次柚柚想吃雞蛋了,還得去別人家裏借或者換,挺寒磣的。沈綽心想,不如趁此機會,把家裏的小型畜業一並發展起來算了。

柳芽走過來,瞧了一眼,笑道:“哦,這些是我婆婆養的。她很會照料這些雞鴨鵝呢,你要是惦念,我等下和她說一聲,看能不能挪幾只給你。”

“啊,太好了。柳姐姐,真是太謝謝你了。”

剛好戳中沈綽內心所想,他高興得直道謝。

柳芽搖搖頭:“客氣了。”

又見屋檐下的顧二默默向她遞來信號,柳芽自然地拉著門口的沈綽進屋,邊說:“時候不早了,留下來吃頓晚飯再走吧。”

“啊,不用了,不用了柳姐姐。”

沈綽反應過來,僵硬婉拒。

卻還是半推半就地被拉上了一大家子的飯桌上。

顧家長輩都很和藹,一個勁兒招呼他別客氣。

沈綽有些靦腆地點頭,笨嘴拙舌地應和,很有禮貌,又有些可愛。

顧二的目光偷瞄他一眼,一邊吃飯掩飾,一邊忍俊不禁。

柳芽給他夾了不少菜,又看了眼天色,怕他心裏不踏實,便道:“沈哥兒不必慌張,天還亮著呢,等下你搬那些活物也不方便,我讓顧二送送你吧,反正他回家這段時間也閑著沒事做。”

“這,這太麻煩你們了。我還是自己回去吧。”

雖然他怕黑,路程好像也不是很短,但沈綽還是覺得自己是個有夫之夫,應該避嫌才對。

柳芽似乎也是想到他在顧慮什麽,畢竟水暖村風氣落俗,哥兒的名聲和女人一樣重要,不然沈綽也不會因為落水被救,和對方有了親密接觸,就被家裏人逼嫁給了對方,主要還是清白兩個字,最難說明。

她沈思一番,又道:“那我也跟著走一趟吧,畢竟是我下午太啰嗦,耽擱了你。”

“沒有沒有,柳姐姐說的好多東西,我都學到了。不算耽擱。”

沈綽趕緊否認道,又笑:“倒是麻煩姐姐又要陪我走一路了。”

膽子好小。

顧二瞧他一副先緊張後放松的模樣,不免在心裏多做評價,越看越覺得保護欲旺盛。

——

黃昏褪至山谷,鈷藍色的夜幕逐漸拉攏。

院子裏,蕭定北還坐在小板凳上,精挑竹片編織最後一米的籬笆。忙活了一下午,可算把菜園,花圃等各種需要圍起來的地方都比對著編完了。

手腳麻利,這些都不成問題。

只是晚飯都吃過了,也不見沈綽回來。

他心裏矛盾地起了擔心,雖知道對方又可能只是找了借口回娘家……但又想起沈綽親口說要和他們好好過日子的話,心底不免多慮。

蕭定北將編好的籬笆收攏,放到了院子的墻沿下,又提著小掃帚清掃地面上的竹子碎屑。

恍惚間聽聞柴門外的小路上傳來幾聲說笑。

“到了,你們要不要再進去坐一會兒?”

沈綽張望了一眼前方的草院,依稀還掩著門。

柳芽搖頭笑道:“不了。改天再來吧。”

“好吧。那我先進去了。”

沈綽也不過多客套,彎腰準備一口氣把那些小東西搬回家裏,但又是籃子又是籠子,兩只手顯得有些吃力。

顧二好心上前道:“我來幫你提。”

沈綽剛要婉拒,院子的柴門忽然開了,走出來一個高大魁梧的男子,擋在他面前,什麽也沒說,就一口氣輕松接過他手裏的雞籠鴨籠,還有一個破籃子,徑直進屋去了。

“呃……”

沈綽幹笑兩聲,“他,他就是嘴笨,不愛說話。”

“哦,原來是你家裏那位啊,挺好的。”柳芽也笑著應和,一面拉回顧二,揮手道,“那我們先走了,天色也不早了。”

“好嘞,路上小心,柳姐姐。”

沈綽釋然地松了口氣,見兩人背影遠去,才慢騰騰走回院子裏。

心說,這家夥剛剛怎麽看起來不大高興的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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