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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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 蔡傑會知道這件事還是個意外,京城那邊的消息,他已經許久不曾打聽過了。還是去年發現鄭遲畫畫天賦不錯,正好他覺得只有謝南音一個徒弟還是少了些,便幹脆收了鄭遲這個弟子。

見到鄭遲的媽媽袁萍的那天,他就覺得有些眼熟。

蔡傑是個學畫的,雖然說做不到過目不忘, 但很多人只要他見過一面,都會有些印象。

後來想了想, 可不就是當年在京城見過嗎?

四九城裏, 真正的上流圈子也就那幾家,基本上都知道些根底, 只是蔡傑早年下鄉到了這邊,很多事都不再刻意去記,像袁萍這樣的袁家旁支, 蔡傑也沒留意,故此這麽多年同住一個縣裏,蔡傑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

說來也算有些緣分。

於是之後蔡傑他媽打電話來時, 他便隨口多問了一句, 卻得知如今沈家和袁家鬥到一起, 頗有些撕破臉面的架勢, 蔡傑他媽還叮囑他,說袁家只怕底下不太幹凈,讓他離遠些。

底子不幹凈。

可是這幾家人, 又有哪家是真正幹凈的?

蔡傑嗤之以鼻,他隨性慣了,即便知道鄭家人和袁家有聯系,也不在意,更沒想過要把新收的弟子踢出門。

不過,他也沒就此提醒別人。

鄭家如今落到這個局面,蔡傑心裏雖有唏噓,也不是不關心鄭遲,但他還是什麽都沒做。塵世間的紛擾這麽多,破了這個局,下一次恐怕就離得不遠了,他又不是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何必非要趟進渾水去,何況鄭家明顯也清白不了。

人活在這個世上,總是得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的。

不過現在看著小徒弟泛紅的眼圈,蔡傑心裏也不是沒有一點觸動。他站起來,招手讓謝南音跟著,走進了旁邊的那間狹小的儲物室裏,拿出那幅一直不肯現於人前的畫卷。

謝南音瞪大了眼睛,這幅畫,謝南音和鄭遲早就發現了,只是一直用畫布蓋著,蔡傑不肯讓她們看,她倆平時雖然也調皮,但也不敢忤逆蔡傑的權威,所以一直都挺好奇的,沒想到現在,蔡傑居然肯自己打開讓她看了。

那是一幅油畫。

藍天白雲下,一個年輕女孩牽著匹白馬在田間悠閑的走著,白皙的臉上笑意盈盈,不遠處地裏的油菜花長得一片片的如花海一般。

很尋常的景象,不尋常的是畫畫的人用了感情。

栩栩如生得,比照片還真實,也來的震撼。

謝南音忍不住問:“師父,她是誰呀?”

蔡傑的唇角微勾了勾,那種帶著溫柔的笑意,是謝南音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

“她是你師母,不過,她已經不在了。”

謝南音怔怔的聽著,蔡傑站在那裏,落日的餘暉從窗口照到他身上,打下一片暖色的光影,他的聲音在晚風裏傳來,“她是我的師傅的孫女,算起來比我還大兩歲。”

“那年老師被打成黑五類,資本家,老師的手就是那時候被打斷的,他畫了大半輩子的畫,那是比他生命還重要的東西。他們祖孫相依為命,向來與人為善,就因為老師年輕時留過洋,就被下放到了偏僻的鄉村裏,幹最重的活,住的還是牛棚。”

“後來呢?”

謝南音問,其實她心裏,已經隱約得到了不好的答案。那段黑暗的年月,在華國歷史上留下了許多慘烈的故事。

“等我得到消息趕過去的時候,老師已經郁郁而終了。

你師母獨自住在牛棚裏,那些愚昧的村民們厭惡她,嘴碎的婦人嫉妒她長得好看,到處說她閑話,她那樣開朗的女孩子,我找到她的時候,她都不會笑了。”

蔡傑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只是眼底多了一絲哀傷:“後來,村裏發了洪水,她救了三個孩子,那些拿過石頭丟過她的小孩,村民們把她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氣了。”

謝南音的心猛地一顫,像被壓了塊重重的石頭。

蔡傑看著她一副快哭的表情,有些失笑,曾經他也那樣難過,甚至憎恨那些村民,但是說到底,悲劇的根源並不在他們身上。而有些東西,即便再難過,也找不回來了。

那是她的選擇。

蔡傑半蹲下來,認真的和自己的小弟子對視:“南音,你得記著,這世上,最骯臟的東西,莫過於政治。”

謝南音一點也不喜歡這個故事。

她寧願蔡叔叔,她的老師,滿腹才華的他留守在這個小縣城,是因為喜歡這個山城,但是此刻,她也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

謝南音擡頭看,那個身影這樣高大俊逸,一如初見那般,從容,仿佛萬事不放心上的淡薄。

卻辨不清他的表情。

她忍不住開口問:“老師,那你怨嗎?”

是否也怨這個世道不公,怨這命運無常,怨善良的人,卻得不到福報?

蔡傑像是被問住了,他沈默了很長時間,才緩緩搖了搖頭:“這不是我們祖國的錯,是那些利欲熏心的人犯下的錯。我們所能做的,就是莫愧對自己的良心。”

他摸了摸南音的頭,認真的告誡她:“外面的世界確實很精彩,南音,你以後也會遇到許多想象不到的誘惑,老師知道你有些小聰明,但是,別把聰明用錯了地方。”

這一趟,謝南音來的時候心事重重,走的時候也沒開懷多少。

鄭家的事,比她想象的還要覆雜,而她唯一得到的消息,是鄭遲的爸爸已經去世了,如今鄭媽媽結局未定,鄭遲兄弟倆,以後也不知是個什麽樣的光景。

她想起去年她離開省城的時候,鄭遲和鄭顥兄弟倆在火車站和她告別的場景,一切仿佛還如昨日一般歷歷在目。鄭遲如今在縣裏還有他奶奶家幫襯,那麽鄭顥呢?

那個初見時矜貴高傲的少年,又要如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在遭逢大變之後,是否能經受住打擊重新站起來?

蔡傑摸了摸畫像,那個花海裏的少女笑意盈然,仿佛還活生生的站在眼前。

他俊逸的眉眼這一刻顯出些寂寥來,想起謝南音的話,蔡傑聲音輕輕的問自己:“怨嗎?”

他生在這片土地,長在這片土地,知道這個飽經滄桑的國家,是怎樣在鮮血中重新站起來,他曾經深深愛著他的祖國。

但是,他也沒辦法忘記,他此生最尊敬的長者,與最珍愛的戀人,卻無聲無息的長眠在那偏僻的深山裏,她們沒死在戰場,也沒死於敵人的陰謀詭計,卻死在了,那些同胞的誣陷與打擊裏。

到底還是,意難平。

就這樣吧。

蔡傑想,這個世界上,有才能有抱負的人那麽多,並不缺他一個,就這樣讓他陪伴著自己最重要的人,守在這裏,世人不記得他們也沒有關系,他還在這裏,他還記得,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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