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地，艾文決定要回一趟家。

奧德利的領土離中心區的法師學院不遠，回去一趟還是很方便的。他有些排斥回去，因為回去可能會遇見主母。

說真的，他有些害怕和母親獨處。

他不想和母親獨處，因為實在是找不到話題和母親進行談心。只有這次，他有需要才不得不回去。他想了整整一路，還是沒揪出來多少個可談的話題。

總之，先進房間收拾收拾。一年沒回來了，也不知道仆人們有沒有認真打掃。他離開前說過不準亂碰他的書的，也不知他們有沒有違逆他的話。

進門前，他察覺到似乎有人在，房間裏傳來了細細碎碎的聲音。

仆人嗎？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書櫃前站著一個人，正一本本地翻動他的寶貝。

他氣急了，差點沖過去拉開此人，然而他細細地再觀察了一番，發現自己差點冤枉了好人。

這是一個多年沒見的身影，以至於他第一眼竟沒有認出來。身影的主人站在他的書架前，一本一本地點著這些書，偶爾還會拉出來粗略地翻一翻，看看自己不在的這些年兒子添了什麽新書，和自己印象中兒子的形象偏差是否很大。他翻得很認真，很認真。

這個人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簡直想哭出來。

“爸……爸？”

艾文眼睛有些濕潤，鼻頭一酸，聲音跟著幹澀起來。

然而他不確定，太不確定了。十二歲那年父親回來了一次，而他有事外出，就這麽巧合的，兩人錯過。從八歲到十六歲，整整八年了。這真的是他的父親嗎，真的有那麽巧合嗎？巧合到他開始懷疑事情的真偽了。從一年前開始，他的運氣終於變好了，簡直要把以往的種種不開心之事統統彌補過來。

但上天為何突然如此眷顧他？他隱隱的又有些擔憂。

但他來不及再繼續想下去了。神秘人終於回了頭。

這個神秘入侵者的真容讓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確確實實，真的就是自己的爸爸，幾乎沒有什麽變化。八年在黑暗精靈漫長的生命中實在渺小，黑暗精靈一般都能活到四百年的，最短三百年，最長的七百年都有。

其實他不應如此激動的，短短的八年其實不算什麽。只是，思念會讓時間過得格外漫長。他太慶幸了，奧德利身為一個高排名家族，從來就不是主戰場，他的父親這麽多年為了增強奧德利家族對於教團的控制，其實更多是為教團工作，鏟除異端和不正當競爭者，在家族方面，他還要加強領土治安管理，偶爾帶兵出城威懾那些輕舉妄動者。

他總是很忙，身兼數職，頂著極大的壓力，這樣才能協助主母把這個龐大的家族管理得更好。

“艾文？”艾伯特欣喜地快步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爽朗地笑著，像是最普通的父親一樣，關心起艾文的狀況來，話語中帶著欣慰，“你長高了，哈哈，但是你永遠不可能有老爸我這麽高！”

“這個可說不準，幾年之後，某人就會發現自己比親愛的兒子低一個頭了。”艾文把那些酸意又咽了回去，大肆嘲諷起父親來，“我還處於生長期，但是某人永遠都長不高了。”

艾伯特也不介意這酸溜溜的嘲諷，揚起一個笑，“別想了，等你超過我再說吧。雖然從父親的角度來看，被兒子超過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但是從一個戰士的角度來看，被一個法師超過，這可是恥辱啊！天天呆在圖書館就想長高，”他用肘部捅捅艾文的腰，“懸。”

“先進屋吧，在門口就聊起來可真不是一件有趣的事。”艾文提醒他。

於是艾伯特非常自覺地就把屋子裏唯一一張椅子搶走了。

艾文只好與他幹瞪眼，他則滿臉的無辜，“怎麽，你竟然想要一個老人家給你讓座？”

他一邊說著一邊扶著腰，好像真有這麽回事似的，“老爹我年紀大了，腰不好使，年輕人腰力好，你就站著吧。”

“這是我的房間。謝謝。”

“你竟然對奧德利的衛士這麽說！沒有我的保護，哪有你的房間！”艾伯特又開始吹噓自己的功勞了，他翹著二郎腿，吊兒郎當的，哪像個合格的父親。

艾文繼續瞪他，漸漸地把他瞪怕了，“你還真的想跟我搶啊？多年沒見，父子情竟然變得這麽薄，真叫我寒心，嘖嘖嘖。”

他真的站起身來，“不就是個座位嗎，行，老爹我大方，讓給你了！”

“我服你了，真的。”艾文搖搖頭，把不安分的父親按了回去，隨後坐在了床上，“好好坐著吧你，我決定又讓給你了。”

“嘿，這才是我的好兒子嘛。”艾伯特沒大沒小地笑著，“兒子，想我嗎？”

“想得都快吐了。”

艾伯特裝作驚訝地瞪著艾文，“這種時候你不應該邊說‘爸爸，我真的好想你哦’邊撲到我懷裏哭泣，於是我就順勢拍著你的後背安慰你，霸氣地說一句‘乖寶寶不哭’，然後你就會破涕為笑地來一句‘爸爸最好了’。這個皆大歡喜的結局簡直完美，不是嗎？”

“嗯嗯嗯，真是個好結局，只有我親愛的爸爸才能想到這樣充滿想象力的故事，我太佩服你了！”艾文努力忍住翻白眼的欲望，“說起來你也知道你多年沒回家啊，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們了。”

“說真的，我還以為只有你媽才會說這種怨婦一樣的話啊，沒想到你也……”艾伯特又笑起來，在艾文的白眼中，他終於學會了正經，“好吧，我真的好忙的，真的，相信我。要不然我怎麽會拋下我可愛的小艾文跑到那麽遠的地方去呢？”

艾文冷靜地答道：“‘小艾文’這種稱呼太惡心了，請換一個。”

等等，艾伯特也是從貧民區裏長大的，他也許知道什麽？

“有什麽想問的嗎，欲言又止的。哼哼，你是騙不過老爹我的。”父親很敏銳地發現了艾文的意圖。

“父親，呃，我想問問你對於貧民區的看法。”

艾文不知道父親對於幼年待過的貧民區到底有什麽看法，他有些緊張，觀察著艾伯特的反應，生怕勾起他不好的回憶。

“哦，貧民區啊。”

艾伯特一下就收起了吊兒郎當的氣質，摸著下巴，嚴肅起來，“在我那時候，還好吧。現在那裏是一個被遺忘的地方，也是一個可怕的地方。若是給他們一個領導，那可就不得了了。”

他說得很隱晦，似乎不想多提。

“我還想問問教團的事……”艾文還沒說完，就被艾伯特打斷了。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你們年輕一輩總是對這些禁忌的東西感興趣。”艾伯特靠在椅子上，“其實你媽也跟我講了一些你的事，包括你的特使身份。我只想說，別涉水太深。無論是教團還是那個勢力，都不是好東西。參與太多只會害了你，記住我的忠告。”

他的語氣太嚴肅，艾文都有些茫然起來，“這件事，很嚴重嗎？”

“這件事確實很嚴重，比大部分人想的都嚴重。但是我沒有證據，就是這樣，直覺而已。”艾伯特瞇著眼，“我的直覺很準的，小子。”

確實準。艾文在猜到他們的意圖的時候都嚇了一大跳。不過他永遠不會和艾伯特說的。

父親以為他自己答對了，其實他根本答非所問。

艾文決定放棄這個問題，畢竟自己問得太直接了。

“你剛剛說教團不是好東西，你這不是在在罵我媽嗎？”艾文笑起來，“小心我去揭發你哦，爸爸，到時候有你好受的。”

“哈，饒了我吧艾文。”艾伯特也跟著笑起來。

“你當年為什麽沒有受到完全轉化呢？你明明被封爵了。”艾文又問。

“完全轉化的兩個條件，一個是貴族，一個是信仰虔誠。你說呢？”艾伯特又笑起來。

艾文當然有猜到，但是聽艾伯特親口證實還是吃了一驚，“一個負責清理異端的，竟然信仰不誠？”

“噓，小聲點。”艾伯特用手指擋住艾文的嘴，“確實是這樣，但是女神特許給我這個職位。”

艾文還是不解，“可是……不應該只有信仰虔誠的人才能為教團工作嗎？”

“我們的女神可是混亂女神啊，如果我真的信仰虔誠反而不好，把所有異端都清理了，誰還來制造混亂呢？完全轉化也可以體現女神的性格，如果每個人都得到公平對待，誰還來策反貴族呢？女神就是希望混亂，越混亂她越開心。像我這樣，既不站在教團這邊，也不站在反叛那邊，保持中立，反而是最好的執行者。把出頭的除去，留下真正精明的反叛種子，我就是這麽幹的。”艾伯特耐心地給艾文解釋，同時也不忘自吹，“女神對我可是十分滿意，新降的神意裏還特地提到我了呢。”

艾文思索著，又想起了馬文的水井邊的那一番豪言，“如果反叛者首領厭惡女神，甚至想要推翻她的統治該怎麽辦？”

“那他就一定不可能成功。”看來艾伯特對這句話深信不疑，說這話的時候，一字一句的，深沈有力，“女神雖然喜愛混亂，但是她有底線。倘若真的有這樣的家夥出現，女神一定會盡全力抹殺掉這種可能。”

艾文不語。

這可不一定，他有些大逆不道地在心中想著。

女神不能親自來到凡間，她只能通過增強牧師力量來“參戰”。然而一介凡人，又能承載多少力量呢。

不過倘若十個家族牧師聯合起來，這就麻煩了……

一切的一切都說不準，沒有什麽不變的，什麽都在改變。

“現在下定義不好吧。不過，怎麽會有人膽敢挑戰教團的權威呢，誰那麽傻啊。”艾文扯出了一個諷刺的笑。

艾伯特瞇起眼，緊盯著他，“你騙不過我的，艾文。你都知道些什麽？”

艾文冷汗都要下來了。他拼命地想著該怎麽樣混過去，讓精明的父親相信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最終艾伯特還是放棄了，他笑了起來，“誒呀，老爹我好久沒回來，小艾文都有秘密瞞著老爹我了，老爹我真的很難過啊。不過，長大了都會有秘密的，小艾文，你長大了。”

我長大了？

“很不幸，老爹我要走了，不能陪我可愛的小艾文了。”艾伯特站起身來，調皮地拍拍椅子，“好吧，你終於能坐上你的椅子了，開心嗎？”

“老實說，我不開心。”艾文也站起身來，這時候艾伯特已經走到門口了。

“你又要走了嗎？”艾文問，“什麽時候……”

他又打住了。他不想為難父親。

“老爹我啊，要回去骯臟的大人世界了。大人的事呢，小孩子就別管了。”艾伯特揮揮手，走遠了。

沒過多久他又跑了回來，認真地盯著艾文，“老爹我臨行前再送你一句話，別涉水太深。當然如果你覺得自己成熟了，可以選擇派系。只要你能承擔得起自己言行的後果，老爹就不管你，別後悔就行了。”

這回他是真的走遠了。艾文遠遠地盯著他的背影，沒去送他，怕舍不得。

他摸摸自己的眼睛，沒有淚，什麽都沒有，幹幹的。

真奇怪，相見的時候哭了，離開的時候反而沒有眼淚。

他轉回去收拾自己的房間，決定收拾完房間就回到學校去，回到自己熟悉又不熟悉的生活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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