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會議之後的第三天。

艾文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比較好，難道直接沖到貧民區找到負責人要求加入嗎？太可疑了吧？

仔細想想，艾文身邊的來自貧民區的人也不少，比如父親，比如哈瑞斯，比如馬文。

父親不用想了，誰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

哈瑞斯呢，他根本就不是純粹的貧民。他是從家族逃出來後變成貧民的，而且從黑暗精靈時期開始就一直住在法師學院，他大概與這件事沒有關系吧。

馬文親口提到了他的出身，找他一定沒錯。

為了表示誠意，讓這個平日裏與他關系不大好的家夥同意，艾文早早地來到圖書館，甚至馬文都沒有來。

他仔細檢查了圖書館的鎖，竟然是反鎖的。他真的很好奇，馬文以前到底是怎麽開門的？他當然可以用開鎖術開門，不過這一招最好還是不要讓別人知道，有些不光彩。

也不知道這門結不結實。他嘗試著推了一下門，然而門竟然在這時候打開了！他用力過猛一下就跌了進去，撞倒了什麽。他一下疼得齜牙咧嘴，摸著腦袋，借著可以夜視的眼睛，他看到了他撞倒的東西：“搞什麽啊，怎麽是你，馬文？”

“我還想問你是怎麽回事呢。”馬文搖晃著站了起來，拍拍灰塵。

艾文也跟著站了起來，他一下就明白了原委，“你竟然住在圖書館裏？”

“是啊，”馬文納悶地望著他，“怎麽了？”

“不，沒什麽。”艾文可算是明白了。他推門的時候馬文正好在開門，所以就發生了上述事件。不過這並不是重點。

他裝作很好奇的樣子，“呃，其實我一直很好奇貧民區的事。最近我要寫的論文也要提到貧民區，所以……你可以幫到我的，對吧？”

“你怎麽這麽無聊……”馬文無奈地抱怨，“好不容易學校放假，結果又蹦出來你這樣毀人心情的家夥。”

雖然他是這麽說，結果還是答應了。

“記得回去之後告訴哈瑞斯，今天我要收加班費。”他半開玩笑地對艾文說。

大概馬文今天心情真的不錯，不僅對艾文開了個玩笑，而且令人驚奇地沒有拒絕。

“今天學校放假，我們得出去坐車。”馬文率先出門，待到艾文也跟著出門後把圖書館鎖上了。

艾文小聲地抱怨道：“我剛從馬車那裏下來，現在又要走回去……”

馬文耳朵可真靈，竟然都聽到了，於是本性暴露地大聲譏諷他，“哈，那你還要不要去啊。我們的奧德利少爺連走這點路都受不了，真是嬌嫩。”

艾文說不過他，只好一言不發。馬文也沒覺得不對，默默地加快了步伐，甚至越走越快，艾文就更沒閑心扯這扯那了，也專心致志地趕路，一路上也沒掉隊。

這還得感謝他這一學期趕去各種相隔較遠的教室上課的成果。

馬文驚奇地看著艾文，看起來有什麽話想說，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兩人無言地坐上了馬車，馬文簡單地交代了一個艾文不懂的地名，一路向西行去。

艾文有些驚喜。大概真的找對地方了，因為第十家族領地就在這個方向上。

出了城墻，一下荒蕪起來。繁華的建築不見了，人不見了。因為身處地底，只有一點可憐的青苔和蕈類，都是些沒見過的品種。

然而隨著目的地的接近，人終於開始多了起來。這些本是行走的行人，一見著他們紛紛伸出手來祈禱，祈禱老爺們能夠透過車窗撒點錢，可憐可憐他們，甚至有些貧民還跟著馬車跑了幾步，最終還是被飛馳的馬車甩在了後面。

然而艾文的眼睛都看直了。過了好一會他才重新坐了回去，感覺世界觀都收到沖擊了。為了錢，尊嚴什麽的真的不值一提，他們情願用尊嚴來換得哪怕一點點錢。

馬文沒說什麽，靜靜地盯著艾文，觀察他的反應。

事已至此，也不能回頭。艾文心想沒準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乞討者，任命地掏出錢袋，好好地數了數，大概有一百多枚，他深知這些錢肯定都保不住。放在平時，這些錢絕對夠用了。

黑暗精靈社會是畸形的，稅收高，工作少，一直拖著不去解決貧民問題，一心放在家族鬥爭而不是如何把領地治理得更好。發動戰爭需要錢，需要民力，這些從哪裏抽？失去丈夫的家庭本身就少了一個主要勞動力，只靠婦女生活更為艱苦，一但不慎就徹底破產變成貧民。總體來說，都是家族戰爭的問題。但這個問題永遠不可能解決，只要他們還在信仰伊澤希爾。

馬文默默地看著艾文，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他把目光撇到了一邊，直直地盯著前方。

隨著這些土墻的增多，貧民的增多，終點站終於要到了。

剛一下車，一群小孩眼尖地就發現了他，立刻環繞著他，扯著他的衣服，瞪大眼睛，不停地說著些好話乞求。他們衣衫襤褸，稍有錢的打了補丁，沒錢的連補丁都打不了，頭發板結，小臉黑黑的，都是泥，連指甲縫裏都是泥，沒錢買鞋只好赤著腳，腳上是厚厚的繭和深深淺淺的傷疤。

艾文只好掏出錢袋，把錢撒在地上，於是一群人搶食一般撲了過去，你推我我推你的，爭先恐後的把落地的錢抓起來塞在特制的口袋裏，等到結束時，他們又過來眼巴巴地等著艾文拿錢出來了，大有“不給錢就不給走”的陣勢。無奈之下，艾文再次拿出錢袋，只是這次就沒有那麽幸運，一只不知從哪來的手直接搶了過去，那只手的主人迅速逃走了，孩子們於是又去追他。

艾文真是驚得目瞪口呆，原來自己還是低估了他們。他低下頭，自己的衣服被孩子們的小黑爪弄臟了。他無奈地苦笑著，自己是喜歡簡單的衣服沒錯，但是幫他買衣服的那一位可不喜歡，這套衣服已經算是他所有衣服裏面最樸素的了，結果經驗豐富的貧民們還是能一眼看出他是個油水豐富的貴族。

這還沒完，又有幾個婦女結隊過來，也是堵在他前面不給他走，雙手做半合攏狀，也是向他乞討。在艾文一臉歉意地表示自己沒有錢後，她們擺出了一副失望的表情，跺跺腳離開了。

馬文與車夫交代了一番後也走了過來，見著艾文這幅表情，又是一番嘲諷，“這點就嚇到你了？別急，還有更精彩的。”

馬文領著艾文一路往前，貧民越來越多，但不知怎地，他們雖然一直定定地盯著艾文，卻沒有再來攔他的路。艾文大概猜到了原因，但他並不挑明。

這裏確實是破爛得夠可以，幾乎所有的房子都只由幾堵破墻組成，如果艾文願意，他當然可以透過墻觀察貧民的幸福生活。當然他沒有這種獨特愛好，所以並沒有多加註意。

在一些墻角的陰影裏，有時會坐著一些人。他們靠墻而坐，膝蓋曲起，一手拿著酒瓶，偶爾喝上兩口，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發著酒瘋。這些生活不如意者，也只能借酒消愁了。

這裏的人們蓬頭垢面，讓人總感覺他們很久沒有洗澡了。他們買不起新衣，穿的都是些淘來的舊衣，原本還顯得寬大，穿久了以後，大小的補丁打了起來，也就漸漸合身，倒是變成了一件別樣的新衣。

他們還買不起鞋子，有條件的穿著破爛的襪子，腳趾把襪子越磨越薄，以至於探出頭來透透氣。再差點呢，就只有自己的真皮鞋子了，汙泥為他們把鞋子裝點，厚厚的繭幫他們增高，舒適又透氣，想來這樣的鞋子確實是不錯的。

更有品味的還戴了一副貴族的手套，原本潔白的手套不知經了多少人的手，已經發黃發舊，沾上汙跡了。再加上主人的長期穿戴，手套已經脫線，也露出了手。

艾文漸漸的就習慣了，再也不刻意地盯著人家很久。

走得越遠，他就漸漸觀察到，馬文的肩膀越發顫抖起來。

一直走到了本區末尾，貧民們在接近第十家族領地的地方挖了一口井，馬文就在這裏停下。

“怎麽樣，是不是很後悔來參觀了，是不是很嫌棄這裏的骯臟？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深深厭惡這裏。”他沒有轉過身，就這樣背對著艾文講話，“可是這個骯臟的地方，是我的家鄉。我在這裏度過了我的童年，白天到各個家族領土裏乞討，被趕出來了就到下一個家族領土去，直到我疲倦了，就回來這裏，把一天乞討得的錢全部交給媽媽，然後倒頭就睡。可以說，我的童年是悲慘的，當然和你這種貴族不一樣。”

艾文知道馬文只是想要把平日裏的苦悶全部發洩出來。他需要一個聽眾，那艾文就順著他的意當個好聽眾。

“平民們幹了壞事，就是不被容忍，要被趕出城外，然而貴族呢？殺人放火照樣刻意安心呆在城裏，就只因為他們生而為貴族！”

“我很痛苦，很不解。你們貴族憑什麽嫌棄我們，不就是選擇的母親好了一些嗎？仗著前人比我們努力，仗著繼承來的顯赫地位，你們本質甚至比我們還壞，憑什麽得到這一切我們拼了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馬文越說越憤怒，他一下就回過頭來，抓著艾文的衣領，用力地搖晃著，“這些東西都不是你們的，你們憑什麽驕傲？而你們自己的財富，從那些可憐的在夾縫中生存的平民手上搶過來，你們根本就是要把他們的命搶過來延續自己的生活！”

“我最討厭你們這種高傲的貴族！該死的貴族們榨幹了民眾，還對民眾趾高氣昂，你們憑什麽？”艾文嘗試掙脫，憤怒的馬文卻越抓越緊，“我討厭你，一見面就討厭！你把我辛辛苦苦整理出來的書全都撞散了，你竟然無動於衷，還嫌我擋路，連聲道歉都不說地離開，一副該下地獄的惡心的高傲和冷漠！更惡心的還有，說是要道歉不僅不真誠，還一臉的不情願，強裝笑臉，你知不知道我一看你那張臉我就想吐，怎麽世上還有你這種人？”

他一下把艾文推了出去，艾文勉強穩定了下來。

縱使艾文再怎麽想冷靜下來也於事無補，有誰能在經受過這樣一番劈頭蓋臉的臭罵之後還能保持冷靜？

“女神在上！你說夠了沒有？把對貴族的憎恨全部加在我都頭上來臭罵我，很有意思嗎？是，剛開始撞倒你也不道歉這事我確實做錯了，我承認，後來道歉那事還怪我就莫名其妙了！”艾文瞪著馬文，“不管你信不信，我就這樣跟你坦白好了。那一次是我第一次道歉，平日裏我很少與人交往，用不著道歉，而且從來沒人教過我怎麽道歉，因為在他們看來第一家族長子艾文·奧德利不需要道歉！這些都是以前父親告訴我的，要笑才顯得真誠。好吧，我承認我是很笨拙，連道歉這種小事都搞砸了。當時我可能因為是第一次，而且是真心希望你能原諒我，有些緊張，笑得僵硬了一些，你有必要這麽大反應嗎？居然把這種事記了整整一年，真是小肚雞腸！”

馬文一臉的不信，“得了吧，誰信你的鬼話。道歉這種事還要教？貴族真是愚蠢。”

“難道你從來就不需要老師，什麽都是自己領悟的？而且這關貴族什麽事？”艾文反問。

“道歉不是相處基本禮儀嗎？”馬文氣得笑了起來，“愚蠢，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麽蠢的家夥。”

哈瑞斯也罵他蠢，馬文也罵他蠢，難道他真的很蠢嗎？

“本學期我考了年級第一，實踐課和理論課都是第一，你說我蠢？”艾文真的生氣了，他往前一推，直接把馬文推到水井上。

馬文□□了一聲，又馬上直起身來，和艾文撲打起來。

“你就是蠢，這是事實，改變不了的！”馬文大聲道，語帶笑意。

“你竟敢嘲笑我，吃我鐵拳！”艾文一巴掌糊上去。

直到最後，兩個人都累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

現在艾文的衣服是徹底毀了。

“我一番充滿仇恨的演講居然最後變成了這個結果，我實在是想不到啊。”馬文用手遮住眼睛，有些無語。

艾文默默地趁馬文不註意有失禮節地翻了個白眼，“是你先偏離主題的。”

“可是你還有矯正回來的機會的！”馬文又把責任推了回去，然後為自己幼稚的行為笑了起來。

原本艾文還想反駁回去的，被馬文笑聲感染後，也跟著笑了。

“沒想到原來你是這種人，我還以為你也是個冷漠的人，哈，沒想到你竟然還有一顆‘火熱’的心，滿心想為窮人打抱不平。”

“也不知當不當講，我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推翻現有的制度，重建一個真正榮耀的黑暗精靈帝國。不可否認，雖然在最絕望的時候伊澤希爾幫了我們，但我一直覺得她不是什麽好東西，那麽多的苦難都是她帶來的。看著她的石像，我真想砸爛它。”馬文以一種艾文從未聽過的，向往地語調訴說著他的理想。

但是馬文似乎忘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嘿，在一個你想要推翻的貴族前面說這些話，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小秘密洩露出去，在它還沒實現之前把它扼殺?”艾文打趣道。

馬文篤定道：“你和我都知道你不會這麽做的。你和別的貴族不一樣。”

“比如？”

“比如不會有哪個傻瓜蛋貴族會願意來這種地方參觀，走完這一路還沒被嚇跑，更重要的是，沒有哪個傻瓜蛋貴族會承認自己笨而且把一切責任推到老師和老爹頭上的！”馬文又笑出聲來，“其實你最可貴的是對貧民們沒有表現出鄙夷，還慷慨大方地把錢袋‘讓’給了他們。”

“去你的！”艾文笑罵道，“他們沒問過我好嗎？”

他轉而換了一種語調，也開始訴說自己的夢想，“我和你這種胸懷大志的人不一樣，以前我希望自己能成為最偉大的法師，現在呢，我希望能夠出去游歷一番，去見識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樣。”

“外面的世界？”馬文沈吟道，“像你這樣轉化完全的黑暗精靈貴族，很難接受外面世界的強光，更別提外面沒有適合你的食物，你不可能久待。”

“帶上兜帽擋住眼睛不就可以適應外界強光了嗎？而且以前的加裏精靈能吃的，我想現在的黑暗精靈也可以接受。習慣就好，習慣就好。”艾文倒是很樂觀，“總會有辦法的。在我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出去看看，而且我相信這一天並不遙遠。”

“大概吧。祝你好運。”

“也祝你好運。實際上這些貴族的事我一點也不關心，也不想被卷入他們的事情裏。如果我真的不能出去的話，那我就老老實實在學校當哈瑞斯老師的助手吧。除非家族受到攻擊，否則誰也別想讓我挪出學校半步！”艾文擲地有聲。

“我想我們該走了。還有你不覺得你這樣躺在地上很傻？”

艾文直起上身，卻發現馬文早就站起來了。他慌忙站起來，幸好沒有人看見。

“你也不提醒我？”艾文埋怨道。

馬文聳聳肩，“怪我咯？”

他們於是又走回去乘車，到了下車的時候，艾文把手伸進口袋，半天都沒摸到錢袋，這才想起來自己的錢全都被搶走了，尷尬地用眼神示意馬文付錢。

馬文又恢覆了那種討人厭的性格，他一邊掏錢一邊嘲諷艾文，“哈，堂堂第一家族長子艾文·奧德利竟然掏不出十枚銅幣付錢，還要我這種窮苦百姓付錢，嘖嘖嘖，真是個鐵公雞。”

“你知道原因的。”艾文惱怒道。他剛說完又後悔了，馬文肯定又要嘲諷他的“慷慨”了。

“是是是，慷慨的艾文少爺全部拿來造福大眾了。”

果然。

“你能不提這件事了嗎？”艾文扶額。

“當然——不能，我會很難受的。”馬文又笑了。

第二天，艾文早早地來到圖書館。

他又看到了在書架之間忙碌的身影，於是微笑著打了一個招呼，“早安。”

馬文頭都沒回，“早安，艾文。”

他明明沒有介紹自己是誰，可馬文就是知道。

一個寧靜而美好的早晨，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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