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昏暗的屋舍內, 幾點燈火還在床畔邊的桌案上靜靜燃燒，間或被風驚擾，簾幔上印出了扭動的暗影。

纏綿病榻的喬無妄緩緩睜開雙眼, 俊美的面容溫潤如玉，隱含見血的煞氣, 迷茫一瞬後，他銳利的目光幾乎能穿透床帳, 眉心直跳。

這次是自己大意了！

沒想到水鄉一帶的豪強竟膽大至極, 臉一蒙便做了水匪的勾當劫殺官員, 連自己扯出的皇親貴戚虎皮也沒什麽用。

好在還是拼殺出了一條生路。

不過，朝廷的威望實在是低, 是上皇太過仁慈, 還是……

不等喬無妄繼續思索, 床畔守夜的仆人已然驚喜地拉響了鈴鐺，通知醫者趕緊來再行診治。

半柱香的功夫。

頭發烏黑的醫者摸著自己的須髯，面色沈靜, 詢問喬無妄一些問題後又捏了捏四肢和腕部, 轉身在桌案上快速書寫著一張藥方, 寫完便吩咐藥童去幫忙熬藥。

“醒來就好，端王殿下還需靜養，後面幾日每天兩副藥, 不用半旬即可大好。”

身形魁梧的管家喬長壽連連答應著，還低聲和醫者討論起飲食起居需要註意什麽，恨不得面面俱到。

端王對他全家有救命之恩，要是恩人真的出了意外，士卒出身的喬長壽能上馬提刀豁出性命前去報仇。

……

“就這麽多了，老朽先行告退。”

醫者說著還打了個呵欠, 他可不年輕了，得回去補個覺。

管家送走了醫者，很快回到端王喬無妄的身邊，匯報著他昏迷後發生的事情，包括上皇震怒派出一支輕騎剿滅水匪，朝堂諸公爭相安插水鄉官員，京城世家熱議端王一人一槍殺出一條血路……

“我知道了。”

對於這些，喬無妄早已心中有數。只是上皇那麽快的調動兵馬，根本不是臨時起意就能調集的！

看來，自己不過是一個由頭，一顆棋子……

男人捏了捏眉心，還在不安地跳動。

有什麽被遺忘了？

“阿瑜呢？！”

只要是在王府內，就總是習慣性地待在自己身邊的阿瑜，不見了！

喬無妄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強撐著坐起身看向管家。

印象中的阿瑜總是柔弱的，經歷了多年嚴苛訓練折磨的身體幾乎比幼童還不如，一變天便需喝藥，更不用說他心智還在恢覆中，平時都不會出王府的大門。

現在自己大難不死，怎麽會看不到阿瑜？如果不是出了意外，阿瑜只會比管家出現地更早！

“喬叔？”

管家猶豫道：“阿瑜昨天出門了，他想為主人采血靈芝補一補。”

“他說最晚今天會回來。”

采靈芝？

這應該是阿瑜第一次離開王府，會不會出事？

理智上，喬無妄明白喬瑜的武力完全能徒手捏死幾個匪徒，但情感上，他還是止不住地擔心。

“喬叔，你帶些好手去找一找阿瑜吧。”

男人捏了捏眉心，臉色蒼白地如同敷了一層秋霜，嘴唇幾無血色，重傷未愈的身體僅僅是坐起來說幾句話都有些頭暈氣喘。

“是，主人。您別急，阿瑜一定會平安歸來的，他說就在城外那座浮雲山上走動。”

“嗯。”

喝了藥，男人重新被拽入了沈眠。

天色大亮。

管家鐵青著臉歸來，在端王的臥房門外揉了揉臉，收斂愁眉不展的模樣進去匯報。

“阿瑜不見了？還有人冒充阿瑜回來？”

不見了只是場面話，事實上，在看到冒充者上門的那一刻，管家就猜到阿瑜已經遭遇不測了。

“不行，我要親自去找一找，咳咳。”

喬無妄掙紮著下了床，炯炯有神的眼瞳烏黑，周身縈繞著怒火和止不住的擔憂，管家只能幫忙穿上外衣。

補覺完畢的醫者本來在側室裏挑揀藥材，聽到動靜後也趕了過來，他不敢攔，只能讓端王服下剛制作出的藥丸封鎖精氣，防止傷勢加重。

出發前，喬無妄抽空去了地牢，不用拷問，只需要簡單地觀察衣物、神態，甚至是膚色、身形、口音等等，他便確定了這是世家或者皇族才有的滅絕人性的暗衛。

針對的是阿瑜，目的又是置換……呵，又一根釘子、一條眼線罷了。

獨孤家！

定然是由於阿瑜脫離掌控，他們便下此毒手。

只是在地牢裏走了一圈，喬無妄已將真相推理地八九不離十。

他在幾個護衛的跟隨下，一路趕到了浮雲山，很快根據蛛絲馬跡追蹤到了浮雲山後的人跡罕至之處，浮雲崖——十死無生之地。

阿瑜是自己跳崖的。

男人很快確定了這一點，心中有了微末的希望：或許下面有存活之路？

“拿繩子來。”

“端王殿下！主人！讓我來吧！”

管家看喬無妄給自己身上扣了繩索，急得抓耳撓腮想替代。

幾個護衛也爭搶著要幫忙下去一探究竟。

“不用。你們在上面看好了繩索，鈴鐺連續響了五聲便拉我上來。”

男人獨斷專行，很快便借著繩索慢慢下了雲霧飄渺的浮雲崖，搜尋著每一處不同尋常的地方。

行至半途，他發現了一處隱蔽的山洞，外露的平臺很小，但也不是沒有可能被人攀附。

“咳咳。”

喬無妄又咳了兩聲，掌心的星點血液隨意用巾帕擦去，整個人行走在陡峭的崖壁上，往山洞而去。

正午的陽光燥熱非常，但山洞裏仍舊陰涼，周圍漂浮的雲霧仿佛細細密密的雨絲，阻擋了烈日的灼燒。

很快，他腳尖踩到了山洞外的平臺。稍稍俯身一探，熟悉的白色身影靜靜地蜷縮在裏面安眠，沈靜的呼吸聲在狹小的山洞裏能聽的清清楚楚。

一瞬間，數不清的喜悅的歡愉在喬無妄的胸中升騰，眼角眉梢的笑意怎麽也止不住。

他知道，自己向來不是個正人君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但是獨獨面對阿瑜，這個自己一手教導、改變的阿瑜，總是忍不住心軟，即使心裏妄念橫生，也不會在外表露一絲一毫，只和阿瑜以兄弟相稱。

世俗中，對於龍陽之好總是充滿了偏見，他不敢賭阿瑜會不會對自己心生厭惡，不敢讓阿瑜清清白白的名字染上陰影。

“阿瑜！”

“阿瑜！”

山洞裏，面容普通的少年驚醒，看著外面的人後興奮地向外挪動了幾步。

“我來接你了。”

喬無妄拉住喬瑜的手，仔細地將另一根繩索系在少年的身上，而後一把抱住了少年，帶著對方離開了狹小的山洞禁錮。

去特麽的世俗偏見！

差點失去心上人的喬無妄想清楚了，抱著喬瑜只覺得抱住了全世界，心裏發狠道：誰都阻止不了他追求阿瑜！

還有獨孤家。

天涼了，獨孤家該抄家流放了！

世家大族，就沒有誰是真的幹凈，他明天就去找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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