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下被拉得很慢。

視網膜上濺起血色, 陸朔楞楞地看著眼前用槍對準他的沈慈。

青年看向他的眼神很冷，沒有絲毫情緒。

陸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季潮雲是恨他的。

他嘴唇動了動，想問季潮雲：“我對你不好嗎？”明明他回來之後已經在改了啊, 已經在學著怎麽對季潮雲好了啊。

但話沒有問出口，他仿佛就已經聽到了青年冰冷夾著嫌惡的回答。

我讓你對我好了嗎？

模糊的視線裏, 青年的嘴唇似乎一張一合, 吐出冰冷話語。

你對我來說，只有無窮無盡的騷擾、威脅、強迫。

陸朔心裏陡然升起一股恐懼，又或者說是強烈的後悔。

……季潮雲, 他再也見不到季潮雲了。

他得不到季潮雲的原諒就要死了，在他死前季潮雲還是恨他的。

這個認知讓陸朔感覺胸口疼得幾乎要裂開，恐慌感襲滿心臟。

……

“行了，又不是真子彈, 裝什麽死呢, 起來了。”

熟悉的聲音忽然傳來，陸朔像是被拽出了沈悶的水面，胸腔湧入大量新鮮空氣, 他整個人一下清醒過來。

嗯？

他神情還有些空白。

“我……”他摸了下自己的胸口，上面沒有如他所想被開了個血洞, 伸手摸去, 手上只沾了層紅色顏料。

看上去像個惡作劇。

一向精明的陸首領大腦難得空白了幾瞬，呆呆地看過來, 竟有幾分傻氣。

沈慈看著有些想笑。

剛剛那一瞬間, 他腦內響起了黑化值大量下降的聲音, 陸朔的黑化值直接從50降到了15。

看來愛人是真的被嚇到了。

也真正醒悟過來之前的那些行為是錯的。

看著陸朔臉上流露出的茫然和無措, 沈慈心軟了軟, 下意識想哄他, 不過最終顧及著人設還是沒有動作。

“你沒死，子彈是假的。”

他收回手/槍，用襯衣下擺隨意擦了擦槍口，插回腰間的槍套，語氣淡淡：

“行了，這樣就扯平了。”

“還不趕快起來，”見陸朔還不動，他又輕輕踢了下他的軍靴，“回首都星了。”

遲緩的思維開始轉動，陸朔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想拽住沈慈：“潮雲，扯平的意思是……”

“別碰我，我現在還沒有原諒你。”沈慈看他一眼。

“哦，哦……”

陸朔大腦還沒轉過來，下意識跟著沈慈的話乖乖放下手。

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

“現在還沒原諒，”他喃喃重覆了一遍沈慈的話，忽然眸光亮起，臉上帶起欣喜的笑，“那就是說你以後會原諒我？”

他立馬湊到沈慈邊上：“我之前說得回去好好在一起，你會答應？”

沈慈轉眸看向他，挑起點不明顯的笑意。

“看你表現。”

——

五年後。

首都星際港口。

沈慈從星艦裏走出來的時候正值傍晚，港口人流量很大，找了會，才看見來接他的陸朔。

男人還是副松垮垮的散漫樣子，單手插兜，看見他，笑著招了招手。

“這次出差怎麽樣？”陸朔接過他的行李，在沈慈沒註意地時候迅速低頭親了下他唇角，又迅速直起身，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周圍行人匆匆，倒沒什麽人註意到剛剛這一幕，沈慈捂著被偷親的唇角，警告性地掃了眼他。

他這次是出差去一個星球簽署和平協定。

帝國與蟲族的戰鬥已經告一段落，雖然勝利但也元氣大傷，這幾年不斷的在和周圍星際國家發展友好關系。

本來陸朔是要跟他一起去的，不過臨了，他海盜團那邊出了點事，就留在了首都星處理。

這幾年，他漸漸將海盜團轉入暗地，通過他L的身份進行洗白，除了偶爾接點劫富濟貧的單子，已經很少再出現在人們視線中。

一上懸浮車，陸朔就迫不及待地壓了過來。

“走開。”

沈慈被抱坐他大腿上，聲音懶洋洋的，沒有多少威懾力。

他剛出差回來，身上還穿著軍裝，軍裝勾勒的青年愈發腰細腿長，英挺無比。

陸朔摟著沈慈的腰，含混地說了句葷話，然後又湊上去吻他。

“上將大人，”男人的聲音有些委屈，“我已經憋了很久了。”

沈慈這次出差過了兩個月才回來。

“憋久了也給我憋著，”沈慈靠在他肩膀上，聲音帶著笑意，“累著呢。”

“嗯？累哪了？”陸朔手搭在他腰上，“給你揉揉？”

“哪都累，”沈慈打了個哈欠，調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繼續靠在他懷裏，“我先睡會，到家叫我。”

“好。”陸朔低頭親了親他發絲，這次沒再煩他了，將一旁的小毯子拿過來給沈慈蓋上，輕輕拍著他後背，“睡吧。”

沈慈就這麽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到家的時候陸朔也沒叫他，直接抱著他下車回到房間，沈慈最後還是被系統提示音弄醒的。

這幾年陸朔融入進正常社會後，黑化值就一直在穩定下降。

剛剛又下降了，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

沈慈從房間裏出來，就看見陸朔待在廚房裏，一手拿著鍋鏟，一手則劃著手機屏幕在看。

“在看什麽？”沈慈穿著睡衣走過去。

“哦，陳欣上大學了。”陸朔笑了笑，將手機收起，順手摟住沈慈，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

陳欣就是之前陸朔那三年裏認識的那個隊友的女兒。

他家家境不行，後來又戰死，只留下一對孤兒寡母硬撐著，陸朔偶爾會在暗中幫點忙。

小姑娘很爭氣，高考考上了帝國最優秀的大學。

陸朔給沈慈餵了一口他正在燒得肉片，“剛開始幫她們呢只是想解自己心中的一個困惑，”他說，“不過後來看見她們感謝我……”

他頓了下，沈慈嚼了嚼口腔裏的肉片，接上他的話：“感覺也不算太壞？”

陸朔笑了：“是，感覺不算太壞。”

甚至有些奇妙的滿足感，細密無聲地充實了整個胸腔。

隨著他這句話落下，最後一點黑化值也下降完。

星際時代人類的壽命已經延長到了兩百多歲，兩人又在這個世界過了很多年，沈慈也最後晉升到了元帥的位置，在帝國完全穩定下來後，他就將職位交給了合格的繼承人，和陸朔一起到各個星系旅游去了。

帝國一直在穩步發展，除首都星之外，其餘星系也漸趨變得繁榮起來，高樓大廈拔地而起，越來越多的平民新星冉冉升起，為帝國發展做出貢獻。

這些也在推動著帝國不斷進行內部變革，曾經的貴族世家勢力大幅削弱，權力下移，貪腐減少，民主和平已成趨勢。

……

沈慈躺在陽臺的搖椅上。

這是他最近最喜歡的姿勢，搖搖晃晃的，很適合他現在精神不濟，已經衰弱下來的身體。

腳步聲響起，沈慈睜開眼，就看見陸朔端著盤點心走過來。

“嘗嘗？”陸朔半蹲在他身前，將一塊點心遞到他嘴唇邊。

沈慈張開嘴，慢吞吞將那塊點心咽下去。

陸朔的手藝一向很好，點心泛著甜味，沈慈吃下去後，靠在搖椅上看他，露出一個溫和而平靜的笑。

這麽多年過去，陸朔的面容雖然略顯老態，但輪廓依舊英挺。

即便知道到了下個世界很快又能再見到他，沈慈還是想在閉眼前多看看他。

“我要走了。”經歷過好幾個世界，他對自己離開的時間已經把握的很精準。

陸朔嗯了一聲，在他嘴唇上輕吻了吻，溫柔地說：“我馬上就去找你。”

沈慈笑了笑，說好。

剛開始時888跟他說需要拯救六個反派，已經過了五個世界，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了。

全部完成任務就能許一個願望。

眼前景象逐漸模糊。

沈慈伸出手，手指勾住男人的食指，眼眸含笑，聲音輕的像是在說一個秘密：“陸朔，我已經想好要許什麽願望了。”

搖椅晃動的頻率漸漸低下去。

陸朔握住愛人已經變涼的手，又垂下頭，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

“提示——”

“任務對象拯救值已達到100%，滿足覆活條件，是否開啟最終世界？”

男人這次卻沒有像先前那樣很快應下來。

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沈默了許久後，才出聲：

“開啟吧。”

——

這次傳輸與之前相比時間要長很多，沈慈感覺自己意識似乎浸在黑暗的深海中，浮浮沈沈，叫他有些喘不過氣，過了不知多久，耳側傳來一個聲音。

“班長別睡了，老師馬上來了……”

老師？這次是個校園文？

沈慈感覺自己現在應當是一個趴睡在桌上的姿勢，意識昏昏的，所有聲音都似被隔絕在耳膜外，不太清晰。

見他沒有動靜，一只手貼上了他的額頭，“也沒發燒啊，”聲音的主人嘟囔了句，那只手又向下，推了推他胳膊，“班長，上課了，先醒醒。”

隨著他不斷的喊聲，沈慈的意識漸漸回歸，太陽穴傳來絲輕微的刺痛感，他悶哼一聲，醒了。

沈慈從臂彎裏擡起頭，就對上了自己同桌的眼睛。

正是夏天，灼熱的陽光從玻璃窗外照進來，他同桌是個瘦削矮小的男生，臉上還冒著青春痘，穿見他醒過來長舒一口氣：“班長你終於醒啦？剛剛怎麽叫你都醒不過來。”

眼前人有些莫名的眼熟。

“我……”沈慈嘴唇動了動。

這時他瞥見了自己桌上的練習冊。

沈慈一頓，忽然一股惡心從四肢百骸襲上來，讓他胃幾乎忍不住地開始痙攣抽搐，強烈的反胃感從喉間湧上來。

練習冊封面上的筆跡熟悉，工工整整寫著姓名和班級。

高一七班。

沈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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