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繼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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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沈慈所料, 陸朔在知道這件事當場就情緒就不穩定了。

他沈著一張臉,將宮裏所有太醫都召集了過來給沈慈看診。

在長久的沈默過後,一位老太醫戰戰兢兢的向他稟告道:“稟陛下, 太後體內確有被下毒的癥狀……”

陸朔唇線瞬間繃得筆直,手垂在腿側, 緊緊攥握成拳, 用力到發白。

聽著耳邊不斷想起的黑化值上漲聲音,沈慈有些頭疼,他牽了下陸朔緊攥的手:“你先冷靜一點。”

“兒臣冷靜不下來。”陸朔握住他的手, 轉身將沈慈抱住,聲音有些發顫,又沈冷道,“君父, 兒臣定會治好你。”

很快, 沈慈就聽聞陸朔去了天牢,將宋修單獨提出審問。

天牢一整夜都響斥著宋修的慘嚎聲,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樣, 嘴也硬不起來了,痛哭著求陸朔放過他。

可當陸朔掐著他脖子問解藥在哪時, 宋修又支支吾吾, 最終在看見下一個刑具後,痛哭流涕地說此毒無解, 他也沒有辦法。

黑化值不斷在上漲。

沈慈按了按太陽穴, 有些不知該怎麽辦。

或許他就不該告訴陸朔, 這樣至少陸朔還能無思無慮地痛快活幾年。

接下來幾年裏, 陸朔傾盡全力為沈慈尋找解藥, 不僅在全國各地張貼懸賞告示, 還一年不間斷地派人出去搜尋,自己也是一得到消息就立刻趕往查驗。

可一直沒有結果。

這天,沈慈睜開眼。

“君父醒了?”察覺到他的動靜,一旁的陸朔很快放下手裏的奏折,走到他床邊,溫聲詢問。

沈慈惺忪地應了聲,眼皮又不由自主地耷下去。

越接近三十歲,他越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越來越疲憊,那種毒似乎是在不斷地侵蝕他的腦神經。

正如宋修所言,就算身體養得再好,也抵擋不了毒性地蔓延。

陸朔就怕沈慈某天一睡不起,即便再困也要叫他清醒一會。

他將沈慈抱起,小心摟在懷裏,輕輕順著他後背,給他醒神。

這次過了許久,沈慈還是困。

在他即將又睡過去時,沈慈聽見窸窸窣窣的動靜,似乎是陸朔去拿了個物件。幾秒後,他就感覺自己大腿上的衣擺被掀開,有什麽東西印了下來。

沈慈清醒了點,睜開眼,就看見陸朔正拿著玉璽往他腿上蓋。

玉璽拿開,朱紅色的印記就出現在沈慈雪白的大腿皮膚上,顏色在對比下顯得格外鮮明。

沈慈揉了下眼睛,沒骨頭似的掛在陸朔身上,語氣有些懶散地問道:

“怎麽把玉璽蓋在我身上了。”

“這樣君父就是我的了。”陸朔收起玉璽,一本正經地說。

沈慈笑了聲:“大逆不道。”

“那也是君父縱得,”這幾年裏,兩個人的關系幾乎已經默認,陸朔又在他脖頸上吻了吻,然後說,“君父起來用膳吧,而兒臣新學了道菜肴,君父幫兒臣試吃一下味道。”

“好。”被這麽鬧了通,沈慈也完全清醒了,他懶散地打了個哈欠,又被陸朔抱著換好衣服,洗漱完後坐在了飯桌上。

陸朔的手藝一向很好。

沈慈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嘴裏,魚肉鮮嫩美味,不油不膩,很是暖胃。

“君父味道如何?”陸朔坐在他對面,看過來。

沈慈又夾了一筷子,不吝嗇誇獎道:“好吃。”

陸朔笑了下:“君父喜歡就好。”

吃到一半時,外邊有宮人來報尋解藥的最新消息。

陸朔臉色沒有太大變化,他已經經歷了太多的失望,在得知確實又是個假消息後,臉色尋常地嗯了聲,揮揮手,讓宮人退了出去。

“還在找嗎?”等宮人退出去後,沈慈放下筷子,看向他。

這幾年陸朔一邊要忙國事一邊要照顧他,一邊還要去找解藥,忙得幾乎精疲力盡。

沈慈有勸過他,但看著小崽子抿著唇不吭聲的樣子,就又心軟了。

陸朔嗯了聲,又頓了頓,然後開口說:“君父再讓我找一年,一年後若還未找到能救君父的方法,我就陪君父一起去游歷天下,好嗎?”

沈慈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楞了兩秒後笑一下,開了個玩笑問:

“皇位不要了?”

陸朔搖頭:“不要了,只要君父。”

這些年陸朔的黑化值在漲到一個程度後,又突然降了下來。

他似乎是想通了什麽事。

沈慈有隱約猜到點陸朔打算,但最終還是把勸解的話咽了下去,笑了笑,說:“算了,隨你。”

所幸,在這年即將走到末尾的時候,陸朔終於聽到了一個消息。

他快步走進來,跟沈慈說:“君父可還記得以前在邊關時,我與君父的信中說,西北生長著一株可治百病的草藥?”

沈慈放下手裏的書卷,眨了兩下眼:“你找到了?”

“嗯,”陸朔點頭,眼底終於透出了點高興的神采,“先前兒臣一直沒找到,不過今天上午傳來消息,那株藥材原來是玄玉閣養在西北的,藥材成熟後就被玄玉閣采了回去。兒臣打算明日就動身,去向玄玉閣求藥。”

聽到這個名字,沈慈微頓。

玄玉閣,他隱約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於是在腦海中問了下888,很快,888就給了他回覆。

是原文女主的師門。

原文是一篇偏玄幻的小說,女主是位不問世事但心懷大義的道長,在得知人間在暴君殘酷統治下,民不聊生後,出世救萬民於水火,中途與有同樣理想抱負的男主相知相愛。

玄玉閣向來不入世,規矩嚴苛,人間的權勢富貴於他們而言不足一提,即便是帝王拜訪,也不會區別對待。

沈慈微微皺起眉,心下有些擔心。

陸朔此去求藥,應當不會太順利。

——

雖然早有預料,但知道玄玉閣提出的求藥條件後,沈慈還是沈默了下來,甚至心裏隱隱升起了怒氣。

玄玉閣建於萬級階梯上,他們要求陸朔一拜一叩首上臺階拜訪玄玉閣。

對於修煉之人,萬級臺階尚且費力,更何況是凡人。且玄玉閣要求途中不可停留休息,若有一點差池,便視為不誠心,即便是到了玄玉閣,也不會給開門。

這規矩不是嚴苛,已經是刻薄了。

若陸朔真去了,別說藥能不能求到,腿首先就是要廢。

“他真去了?”聽到宮人傳來的消息,沈慈啪一聲甩下正在看得書卷。

他一向以溫和病弱的姿態示人,宮人還沒見過他氣勢強硬的一面,被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回話:“是……陛下當即就答應了……”

沈慈手攥了攥,心裏漫上薄薄的怒氣,低罵了句傻子。

那藥還不知能不能救他呢,就這麽著急去賣命。

心裏慍了一陣後,沈慈又慢慢冷靜下來。

他按了下太陽穴。

一絲茫然漫上心頭。

888見他不說話,有些擔心地問:“宿主你怎麽啦?”

“我不太理解。”沈慈頓了頓,說。

888眨了兩下小系統燈:“不太理解什麽呀?”

沈慈沈默了下,吐出兩個字:“陸朔。”

沈慈真的不理解為什麽有人可以這麽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所有的愛交付出去。

不怕自己到頭來虧得一無所有嗎?

況且沈慈覺得自己雖然對陸朔也不錯,但付出遠遠達不到他給的回報程度。

從利益等價的角度來說,陸朔根本就不值得這麽做。

沈慈淺抿了下唇。

他是喜歡陸朔,但這種喜歡一直像隔著一層茫茫的霧。

他從來沒有深思過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只是想著就先試試吧,反正要是出了什麽變故,及時止損就是了。

順水推舟,隨波逐流。

可現在,這層茫茫的霧卻似被陸朔這樣直白而鮮明的愛給挑開了,挑破了。

沈慈沈默著將手中書卷合起,出了會神,沒有再說話。

——

一萬步的臺階終究是被陸朔一步一叩首地跪了上去。

膝蓋在粗礪,還布著碎石子的石板臺階上磨行。

據說他到達玄玉閣前時,膝蓋已經被磨得血肉模糊,但仍舊強撐著到了玄玉閣門前,對著緊閉的大門冷靜行禮道:

“請玄玉閣遵從承諾,將藥材予我。”

玄玉閣終於被他誠心所感動,不僅將藥捧出,還細心給陸朔治療了腿傷,並命閣內弟子隨他一起回到了京城為沈慈看診。

那個弟子倒是個熟人。

正是原文女主,玄玉閣的大弟子,清玉。

她長相秀美氣質安靜內斂,身穿白袍,手持佛塵。

而她見到沈慈,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藥你用不了。”

此時已經將其餘人都屏退,房間裏只餘下他們兩人。

這些年的失望已經積攢夠多的了,沈慈對這個結果到沒有多大的意外,只是還要追問一句。

“為何?”

清玉看著他:“你不是此世之人。”

空氣都安靜了一秒。

888直接呆掉了:“宿,宿主,她居然能看出來……”

沈慈稍瞇了下眼,隨後挑起個懶散隨意的笑容:“玄玉閣果然厲害。”

“不過不是此世之人就用不了這個藥嗎?”他問。

“不是。”

清玉搖了搖頭。

她的眼眸清澈,像是能直直望進人的靈魂深處。

她安靜開口說:“此藥至純至潔,手染鮮血的靈魂吃不了。”

沈慈想起來:“你是說陸深長?”

“不是他,”清玉說,“是另外一人,應當是與公子本體相識之人。”

沈慈一頓。

“因果輪回,報應不爽,若是尋常報覆自然無事,但你對那人所用的手段太過折磨陰毒,血已經浸入了你的靈魂中,無法再用靈藥了。”

聽著這句話,沈慈臉上的笑漸漸收斂了起來。

他定定地看了會清玉,眼底幽深,過了會,才意味不明的又讚嘆了一句:“玄玉閣果然是不同凡響,這都能看得出來。”

雖是讚嘆的話,但語氣卻很冷。

氣氛忽的就冷了下來。

清玉垂下眸,不再言語。

這麽僵持了快一分鐘,沈慈才收斂了周圍冷漠到快要化為實質的氣壓。

他靠回到塌上,目光看向門外。

門外邊,陸朔正在等待最後結果。

他自己倒不太在乎活不活,只是這是陸朔拼了命為他求來的,總不想叫這小崽子失望。

“真的沒有辦法了?”沈慈目光仍看著門外,語氣淡淡,“他可是被你們玄玉閣要求跪了萬級階梯,玄玉閣是打算賴掉嗎?”

清玉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向外邊。

她低眉思索了會,遲疑道:

“外邊那位公子的魂魄追隨你四世,以他之血入此藥,或能中和藥性,救你一命。”

——

兩人又在房間裏談了會,沈慈起身送清玉出門。

清玉阻止住他起身的動作,聲音清淡溫和:“你身子不好,就不要亂動了,我這幾日都會在宮裏住下,幫你們煎藥。”

沈慈坐在床榻上,向她微微低腰:“那就有勞清玉道長了。”

清玉嗯了聲,說了句沒事。

“只是公子,還請聽我一句勸,”她說,“我雖不知你身上到底發生過何事,但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勿要再被心中偏執所禁錮,還是要向前看的。”

沈慈頓了下,然後對她微微一笑,還禮:

“是,多謝道長指點。”

——

清玉一出去,陸朔就大步走了進來,半跪在沈慈床邊,小心翼翼地問:“君父,如何了?”

沈慈看著他緊張又克制的神色,揉了把他頭發,笑了笑:“多謝陛下,吾的身體大概是有救了。”

陸朔眼底露出一絲欣喜,他自小孤苦養成了副沈默寡言的性格,沈慈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麽直白的表情。

陸朔把他抱住,頭埋在他頸窩裏蹭了蹭:“君父沒事就好。”

沈慈拍了拍他背,笑道,“都當皇帝了還這麽黏人。”

陸朔吻了吻他:“無論何時都黏君父。”

“對了,”沈慈想起來,又有些擔心地問,“你腿怎麽樣了?”

“君父放心,”陸朔將頭擡起來,摟抱著沈慈,在他耳垂上親了下,“玄玉閣的療傷很有效,兒臣的腿已無大礙。”

他聲音低低地說:“兒臣要與君父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

以陸朔的血中和藥性服下後,沈慈的身體果然日漸好了起來。

在他四十歲那年,陸朔從宗室裏擇立了一個新太子,教導了兩年後便把江山交付給他,自己則帶著沈慈一起游山玩水去了。

朝中對他們二人的關系多有揣測,但無一人敢明著說出來。

方白和裴父裴母倒是知曉內情,但一個早就看多了麻木了,另一對則對裴微雪溺愛非常,只要兒子開心才不楠*楓管什麽封建綱常,甚至對新女婿也是皇帝這件事十分滿意。

看,裴父摸著胡須得意地想,他們就說只有皇帝才能配得上他們家微雪。

五十四歲那年,沈慈和陸朔又回到了皇宮內。

雖然靠著藥多活了二十幾年,但這具身體總歸還是受的病痛太多,過早地衰落了下來。

沈慈躺在床上,意識模糊地看向來人。

陸朔一如往常一樣在他床邊坐下,牽起沈慈垂落的手,在他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

“君父。”他溫聲。

這些年裏沈慈與他共同游歷天下,救濟百姓,他的黑化值早就降到了零,眉間因少年遭遇而凝結的郁氣不再,換上了穩重成熟。

沈慈應了一聲,聲音已經很微弱。

陸朔將他有些淩亂的發絲用手指輕輕理順:“君父不必擔心,君父去哪兒臣都會跟著你。”

他話裏的態度已經表達得很鮮明,沈慈有些沒力氣地笑了笑,語氣無奈。

“你啊……”

他有想勸,但想想又覺得沒必要,早在藥還未尋到的時候,陸朔就已經為自己準備好了棺槨。

沈慈微咳了兩聲,想了想,換了個話題。

“陸朔。”

陸朔應了聲,頭低下去聽他的話:“兒臣在。”

沈慈望著他,眸底蕩開點柔和,輕輕地問:“你到底是誰呢?”

陸朔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沈慈笑了笑,想最後擡手揉一下他頭發,但最終還是沒力氣。

他合上眼,呼吸漸漸停止。

房間陷入安靜。

陸朔就這麽靜靜坐在床沿邊,感受著他身體完全變得冰涼,才慢慢起身,閉上眼,在沈慈已經合上的眼皮上落下一吻。

……

武帝在歷史上是一位很傳奇的帝王。

他在位期間,推行了意義重大的改革,國力比先前富強了十倍不止,真正達到了海晏河清的盛世。

他終其一生都未娶後,死後更是與其君父合棺而葬。

他與他君父之間隱約的暧昧傳聞在各類野史中流傳,為其本身更增添了一絲神秘色彩。

時光流轉,確切的事實都掩埋於歷史長河之下,只留傳言供後人揣測,追尋。

——

沈慈醒過來時,就覺得頭暈的厲害,像是宿醉後的癥狀。

他揉了揉太陽穴,睜開眼睛,便看見不遠處,一個小道士模樣的少年瞪大了眼睛,渾身緊繃地看著自己。

“呔!”見沈慈睜開眼,他手持桃木劍,磕磕絆絆地啐道,“何,何方妖孽,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沈慈:“……”

沈慈:“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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