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舒還記得，第一次在升旗臺上看到江雨澤時，身邊的徐遠湛還碰了碰他的手肘，笑著對他說：“這個小孩蠻可愛的……”

黎舒當時正認真的聽著演講的內容，對演講者別的地方實在沒有任何興趣。便淡淡地應了一句：“哦。”

現在想來，也許他在那時就已經註定了後來他苦苦暗戀的結果。

——黎舒沒有徐遠湛那麽敢，沒有徐遠湛那麽主動。

從小至高中時代，黎舒和徐遠湛就是好哥們兒。雖然兩個人都不外向，但徐遠湛比他更受歡迎一些，大概是因為性格裏徐遠湛那點好強吧。黎舒戴著略顯笨重的黑框眼鏡，只把頭埋於書本中，整個人看起來就與世無爭，平平淡淡。

黎舒不是一個天生的GAY，但對性取向很看得開。

高三的時候，因為徐遠湛的緣故，其實就已經經常見到江雨澤。高三忙碌，黎舒和江雨澤並不熟，也從不搭理對方。到了大學的時候，徐遠湛才是肆無忌憚的帶著江雨澤到學校裏，在黎舒面前兩人只是純聊天，一點也沒有透露出他們的關系。

在長久的相處下來，黎舒發現江雨澤很健談，思想也比同齡人成熟許多，心裏不禁對這個學弟多了幾分喜愛，也開始不自覺地關註他。兩人的性格很是相像，交談也很歡暢，黎舒對江雨澤原本單純的友情在心裏慢慢變了味。

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不是會很輕松、很幸福的嗎？

但黎舒忘記了，兩個人太過相似，彼此猜得到對方內心想法……這兩個人恰恰是不適合在一起的。

——於是到了某一天，他看到了江雨澤和徐遠湛在宿舍接吻。

啊，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徐遠湛總會帶著江雨澤，兩個人好似形影不離、融為一體。

黎舒的腳步有些遲疑，但最終他還是上前一步替他們掩好門。腳步有多沈重，他站在宿舍樓前的那顆大榕樹下，擡頭靜靜凝望著那間關著門的宿舍。心情有點莫名其妙。

喜歡的人原來早已是好哥們的戀人，明明清楚這之間的關系。黎舒不知怎的，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情愫告訴他還不要放棄。

黎舒不願對江雨澤表明自己的感情，因為無濟於事。也不願說出來怎麽了，便離那兩人遠遠的。

再後來，便是多年的兄弟感情決裂。

……

孤孤單單的過了只有網配陪伴的七年，暑假的時候，江雨澤搬進了黎舒的家。

他聽說他們分手了，心中喜悅又擔憂。但人總歸有私欲，九年的等待，原本以為事情會有新的轉機，卻沒想到——

方曉亦如同一顆本該路過只有他們三個人星球的流星，誤打誤撞地，闖入了黎舒的生活。

和江雨澤說笑著，之後，便是第一次見到方曉亦。

幹凈得不得了的小孩。黎舒看見方曉亦呆楞的雙眸時，腦中只有這一個想法。

方曉亦把黎舒認錯成了江雨澤的男朋友，被江雨澤快速否認，但黎舒本來有些失落的心情在看到方曉亦羞紅了臉的時候，內心莫名地勾起了一個小弧度。

這個男生，像極了以前的江雨澤。這個想法，在多年以後被黎舒重新想起，根本就是錯誤的。那時他自己對江雨澤都沒興趣看一眼，又怎麽會清楚的知道以前江雨澤什麽樣呢？

但那會兒，黎舒對方曉亦的好感恰恰是因此而起。於是他伸出手，摸了摸方曉亦的頭，小孩實在容易臉紅，惹得他忍不住內心的笑意。但黎舒那時不知道，那是方曉亦對他最真實也是最壓抑的反應。

兩個人心懷各事，轉身各做各的。

黎舒其實對聲音什麽的，不太上心。因此後來，在龍潛劇組裏聽到唐子霖的CV的聲音時，他根本沒有在意這個聲音到底屬於誰。讓他真正註意到侵曉的是，明明只是個配配角的小粉紅，卻每天堅持著來和他聊天。

黎舒當時把侵曉歸到了抱大腿的那一類人，於是他不過三句便事事往白露橫江身上扯，一來黎舒確實只想聊江雨澤，二來這樣是個正常人都會知難而退。但他不知道，電腦對面那個每天堅持找他聊天的，是個徹底的大傻瓜。

在劇組組織的第一次面基上，黎舒推門而入，見到方曉亦。那一瞬間，他的思維確實是停滯的。這不是江雨澤的學弟嗎？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是江雨澤叫他來的嗎？……腦中的無數個想法不停地轉著，臉上的表情卻是波瀾不驚。

黎舒理所當然的坐在了江雨澤的身邊，淡漠的眼睛盯著面前的菜單，卻沒看到身旁的江雨澤轉身去安慰方曉亦，以及方曉亦全程投在他身上的，壓制著濃濃愛意的眼神。

方曉亦也許是隱藏多年，這一下實在藏得太好。黎舒沒有任何的反應。

之後，徐遠湛的突然到來使四個人的座位發生了改變。黎舒坐到了方曉亦的身邊，他心煩意亂，方曉亦卻是一副掩飾不住高興的表情。聽到大家吃飯間偶爾的談話，黎舒才漸漸明白，身邊的少年就是侵曉。

想起之前方曉亦看見他進來時，只有慌張的眼神。黎舒心下明白，看來方曉亦是早就知道他是將暮了。至於為什麽天天在企鵝上找他……也許是因為自己是A大的老師？也許是因為自己是江雨澤的朋友？

心頭湧上對方曉亦的愧疚，黎舒笑著接過方曉亦為他夾來的菜，並且給小孩也夾了菜。他不知道，方曉亦那時因為黎舒這樣一個舉動，就高興得不得了。

在KTV大家玩真心話大冒險時，他和江雨澤被抽中，說不緊張是假的，說不高興也是假的。這個游戲，可以假戲真做。但眼角一瞥，卻看見方曉亦緊張的眼神，他疑惑，但是管不了那麽多了。

不屬於自己的，再怎麽通過別的方式得到，內心終究過不去那道坎兒。

正當黎舒深呼吸準備接受不屬於自己的“幸福”時，真正的主人終於發怒，幾乎一拳想對著他揮下來。黎舒不畏不懼，和徐遠湛就那麽對視著。只是他沒想到，方曉亦幾乎是和江雨澤同一時間沖上來的。

是因為自己是他認識的朋友嗎？

黎舒有些納悶的想，擡眼卻看見方曉亦嚇得慘白的臉色和慌張無比的眼神，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在他身上這看看那兒看看。正巧他心煩意亂，只好盡量無視身邊的人，擡眼看著面前兩個曾經最好的朋友爭執。

一邊淡淡地應著方曉亦焦急的低聲詢問，一邊卻莫名的……心慌。

這是為什麽？他問自己。

面基結束後的不久，有《初日》的策劃找上自己。當得知主役是徐遠湛和江雨澤兩個人，還特意來找將暮和侵曉役配角時，黎舒就已經知道是江雨澤有意暗中把他和方曉亦配在一起。心裏明明應該對方曉亦反感的情緒，卻沒有一絲一毫，只一遍遍追問自己，難道他做得還不夠嗎？為什麽……連喜歡的那個人都覺得他應該和方曉亦在一起呢？

他特意找學妹要來兩張機票，邀請了江雨澤一同前去麗江。黎舒一直想要去這樣的一個地方，沒有任何的回憶，沒有任何的熟人，仿佛一切可以重新開始。從那一沖動起，他就做錯了事情。

黎舒一時沖動在大街上吻了江雨澤，只是為了想要得到一個真正的答案。

然而，江雨澤的表情和話語都已經明確的告訴黎舒，他們永遠不可能。黎舒也明白，無論自己再做什麽，都只能和江雨澤做朋友。但心中莫名的不甘卻讓他說出了不想放棄這樣的話，

不想放棄？到底不想放棄的，是追到江雨澤……還是為了扳回心中的一個遺憾？

之後事情的發生，徐遠湛對這件事的上心，江雨澤為徐遠湛焦急的態度……都給黎舒狠狠地打了臉。

++++

方曉亦在自己的二十歲生日歌會上對他唱了《一直很安靜》。這首歌，黎舒確實在某個時候對別人說過自己喜歡這首歌，也確實是因為歌詞描寫得實在太真。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黎舒便不再那麽喜歡，因為太悲，唱到最後也還是沒有一個完美的結局。當方曉亦的歌聲在耳邊響起，黎舒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方曉亦悲傷的心情。

忽然有些恍惚，自己這麽多年所謂的“堅持”，到底是在堅持什麽呢？

是愛？可腦中不斷浮現的卻沒有江雨澤，只有方曉亦每時每刻第一時間出現在他身邊的身影。這又在提醒著他，也許堅持了那麽多年，其實根本不是為了得到江雨澤的愛？

黎舒想，他不能沒有理清自己的感情，就這樣不負責任的和方曉亦在一起。

於是當方曉亦在幾千人的現場對他告白時，黎舒緊緊地握著了麥克風，皺著眉拒絕了。他聽到方曉亦似乎忍著淚水跟他說“沒事的”，他看到侵曉那個名字之前的綠燈不再亮起，黎舒感到前所未有的愧疚與疼痛，他的拒絕，傷透了那個人的心，也使一向沈穩的自己大亂方寸。

“對不起，曉曉。對不起。”黎舒有些懊惱地低下頭，一遍又一遍低聲說著，房間裏只剩下坐在椅子上的人長長的嘆息聲。

方曉亦原本應該開開心心的生日歌會似乎被他一句話給弄壞了氣氛，歌會草草結束，早早散場。黎舒忽然想到了什麽，急忙登陸了企鵝。

果然方曉亦是不在線的。黎舒對自己搖了搖頭，雙擊點開和方曉亦對話框，聊天記錄竟有快六百頁。要知道，黎舒從開始玩企鵝以來，和別人交流甚少，超過一百頁的聊天記錄都算多。

指尖開始都有些顫抖，黎舒屏息把聊天記錄拉到了最初開始的那一天，然後是第二天、第三天——

侵曉：將暮SAMA~你好

將暮：你好你是……？

侵曉：QAQ我是劇組裏唐子霖的CV……果然是太不起眼了嗎哈哈哈大人這麽忙不認識我也是應該的！不過，現在我們算認識了嗎？

將暮：嗯現在認識了

侵曉：QAQ謝謝將暮SAMA！

侵曉：將暮大人早安><

將暮：……早安

侵曉：SAMA早餐吃了什麽呢？0 0

侵曉：嗯……不願意說的話那就看我自言自語就好><

侵曉：咦真的下線了啊QAQ傻媽你好絕情

侵曉：哈哈剛才開玩笑的我也去忙了~

每天一個早安和晚安成了侵曉對他的例行任務，但黎舒常常看到這些問候就不想再回覆了，他並不是一個多話的人，也經不起別人這樣每天頻繁的問。

能和人聊了有六百多頁……一大半都是方曉亦的自問自答吧。

直接拖到了中間部分，到了黎舒已經知道方曉亦身份的時候。江雨澤這個名字似乎漸漸變成了黎舒對方曉亦的擋箭牌。

侵曉：將暮大人！早上好！

將暮：嗯江雨澤最近有找過你嗎？

侵曉：沒有哎怎麽了QWQ~

將暮：沒事

侵曉：噢噢我今天吃了個榴蓮哦 挺好吃的將暮SAMA有空也試試吧><

侵曉：哎？又下線了嗎……

甚至在方曉亦試探性的向他求證麗江那張照片時，黎舒的回答還是不痛不癢。

侵曉：將暮大人……那張照片，是真的嗎？

將暮：嗯

侵曉：你真的很喜歡江學長啊……

將暮：嗯怎麽？

侵曉：沒事了……現在這麽緊張的時候，我也不該問這些無聊的問題嗯……我去和妹子們商量對策了><

將暮：去吧

幾乎都是方曉亦開的頭。一頁翻下來，方曉亦的回覆有幾十條，而自己的屈指可數。自己都做了些什麽？在方曉亦每天高高興興來和他聊天的時候，他冷淡地回覆過去？在看到方曉亦明顯失落的語氣試問時，他毫不猶豫地承認？

僅僅是為了和一個朋友吐露心聲嗎？只是為了表露自己的暗戀心情？只是……想讓對方知難而退。

但現在，黎舒後悔了。淩晨，一個人孤單坐在電腦面前看著聊天記錄的時候，黎舒才想通了。

他的冷淡、冷漠以及溫和語氣裏帶著的疏離，不知已經傷了方曉亦多少次。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

第二天的晚上，黎舒接到了江雨澤打過來的電話。

“快點過來火鍋店，有事找你。”

“……什麽事？我忙著呢。”黎舒看了一眼手中剛剛從烤箱裏拿出來的蛋糕胚。

“廢話少說，趕緊過來，不然你要後悔。”

聽到最後兩個字，黎舒眼神微微一顫，應道：“好，我這就過去。”

趕到火鍋店看到趴在桌子上只用腦袋面對他的人時，黎舒走近一看，當時的感覺真是心疼，心疼極了。

方曉亦和大多數醉酒的人一樣手裏還緊緊抓著酒瓶，臉微紅眉微皺，嘴唇嘟嘟嚷嚷地不知在哼些什麽。黎舒忽然不知所措，看向江雨澤：“叫我來……幹什麽？”

江雨澤白了他一眼，半開玩笑半罵的說了他一句。有了江雨澤這盞指路明燈，黎舒當然是要看清該走怎樣的路，於是他彎下腰來輕輕給方曉亦理了理頭發，指甲偶爾觸碰到小孩溫熱的臉頰。從來沒背過人，黎舒只好用半摟半抱的方式扶起方曉亦，醉酒後的小孩倒是很乖，知道自己有人扶起來後，便緊緊摟上那人的脖子，整個人像掛在黎舒身上的大嬰孩。

這種被人依靠的感覺，對黎舒來說還真是新奇。

意外的是，江雨澤還給了他兩樣東西。黎舒的手緊緊握著U盤和錄音筆，他知道這兩樣東西裏面一定是關於方曉亦的，既然如此更要好好收好。

確認江雨澤找他再沒有事情後，黎舒感到掛在身上的人倒是越來越軟，還有要往下掉的趨勢。這樣的姿勢久了兩個人都不舒服，於是黎舒只好無奈地將方曉亦背起來，動作是對待方曉亦前所未有的溫柔。

江雨澤在一旁驚訝震驚的眼神，他不是沒有看到，只是不想再分心去管除了方曉亦另外的人了。

走出店裏，晚上七點的大街上還是有很多人的，況且這家火鍋店還開在大學門口。一旦認定了自己的心情，黎舒便無所顧忌地背著方曉亦在街上走著，盡量走在了道路最旁邊讓人不太註意到。平時看起來和學生們都差不多的方曉亦，背上來才知道原來這麽輕。

黎舒皺了皺眉，頓時有想直接抱著方曉亦走的沖動。

方曉亦的雙手垂在黎舒的胸前，黎舒每走一步，小孩的手也輕微地晃動，就像有節拍、有規律似的敲打在他的心臟，不禁泛出一絲甜蜜。

“唔……江學長還有木有酒……額！”方曉亦在背後小聲地嘟嘟囔囔，還打了個小嗝，整個人連帶著黎舒都輕輕一顫。

黎舒一怔，停下腳步無奈地低頭笑了笑，很快又擡起頭往家的方向走去。

方曉亦側著臉趴在黎舒背上，柔軟地頭發觸碰到黎舒的脖子，竟也不覺得癢，反倒很溫暖很舒服。公寓離火鍋店不遠，但是保持著不變的背人的姿勢，步伐還要穩重緩慢地走著，黎舒的手也漸漸有些酸。但他還是用力把方曉亦穩當地往上拖了一些。

上到五樓的公寓時，黎舒的雙手早已累得酸而無力。他小心地把方曉亦的雙腿確保站在了地上，然後轉身扶住了搖搖欲墜的人，方曉亦又像最開始的那樣閉著眼睛軟趴趴地倒在他懷裏。

黎舒抽出一只手，開了公寓門。剛把人扶進玄關，把門關上的同時感到懷中人動了一下，方曉亦吧唧兩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扒著黎舒的臉看：“唔……你是誰？”

黎舒的臉第一次被人這麽固定扒著，有些尷尬地將方曉亦的手拉下來，說：“我是黎舒。你醒了嗎？”

“醒什麽……”方曉亦的眼睛只微微張開一些，手被黎舒抓著也渾然不知，“你……黎舒？果然還是做夢啊……太長了。”

方曉亦低著腦袋抵在黎舒胸前，黎舒不知道等會兒方曉亦又會做什麽，便抱著他站在原地。突然，黎舒看到懷裏的人肩膀在顫抖，接著就聽見方曉亦開始斷斷續續地抽泣著。

“曉曉，你怎麽了？”黎舒著急地想彎腰查看方曉亦的情況，方曉亦卻頑強地一點姿勢都不變。

“為什麽我只能做夢才能夢到你……”

黎舒看不清方曉亦的表情，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只好用手撫摸著方曉亦的背，試圖使人安定下來。

“一旦醒來，就什麽都沒有了……黎舒，黎舒你不要讓我醒過來好不好？”

“曉曉，你沒在做夢。”聽到方曉亦的話，黎舒心中一顫，他用力扯開了方曉亦抓緊他衣角的手，迫使還在醉酒的小孩和他對視著，“聽著，你沒在做夢。我黎舒現在就在你身邊。”

方曉亦怔怔地看他幾秒，仿佛在確認著什麽，臉蛋還是紅紅的，笑中帶淚：“哈哈哈，你也知道這是個夢所以才這樣說吧？我很滿足了……真的，即使是夢，我也很滿足了……”

“曉曉……對不起……”黎舒抿了唇，下了決心，準確無誤地吻了方曉亦。只是嘴角有些微垂，黎舒閉上眼睛的那一刻，真的是明白什麽叫自作孽不可活了——到頭來心疼的還是自己。

他沒想到，方曉亦看起來像是喝酒多了臉才紅的，嘴唇卻是冰冰涼涼帶著點酒氣。黎舒有些不自覺地想去觸碰他心臟的位置——這裏，也會因為黎舒而變得寒冷嗎？

方曉亦呆呆地不會換氣也沒有說話，黎舒放開他時已經通紅了臉。

黎舒笑得溫柔，說：“你感覺到了嗎？我真的在你身邊。”

方曉亦的手指來回摩挲著嘴唇，他歪著腦袋好似又在確認真假，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說：“這個夢太真實了……黎舒，你不要因為我夢到你你就安慰我……如果是現實，你怎麽會對我這樣？”

黎舒剛想擡起擁抱方曉亦的手停滯在了半空中，眼底的笑意被悔意以迅猛的速度取而代之。

“你一定連看都不會看我……”方曉亦說到一半，捂住了嘴巴。

黎舒見狀不對，連忙把人帶到了衛生間。

他只能站在門口，看著方曉亦彎著腰嘔吐不止，撕心裂肺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發出，像是要把整顆心也給出來，讓黎舒不忍地咬著牙閉上了眼睛。看到方曉亦起伏劇烈的背影，心裏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痛不已。

一會兒過去，小小的空間裏只剩下方曉亦微弱的喘息聲，再過一會兒忽然就安靜下來了。黎舒一開眼，只見方曉亦坐在離廁所旁邊不遠處，閉著眼睛歪著頭靠在墻邊，面色的潮紅被蒼白取而代之——

“曉曉！”黎舒叫了一聲，快步走過去查看。他松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原來是睡著了，剛才真是快要被嚇死。那種無比緊張的情緒讓黎舒的神經都繃緊了，他不願看到方曉亦有事，更不願意方曉亦會因為什麽而離開他。

抽了紙巾給方曉亦擦幹凈嘴巴，一把抱起人時發現方曉亦因為坐在地上，褲子都有些濕了。黎舒頭疼的環顧四周，公寓裏並沒有買浴缸，直接淋浴肯定會吵醒懷中的人……嘆了口氣，把人抱到了沙發上，轉身去拿了幹凈的衣物，把方曉亦的褲子和已經有些臟的衣服脫下。

方曉亦倒在沙發上睡得不大舒服，皺著眉。不夠標準體重的身材展現在黎舒的視線裏，黎舒拿了濕潤的溫熱的毛巾給方曉亦擦拭著身體，動作輕柔似萬分珍愛。黎舒搖搖頭，果然和背起來那麽輕的感覺一樣，太瘦了……毛巾觸碰到方曉亦的臉頰，讓他的眉頭舒展開了。

美色當前黎舒卻完全沒心思去想別的，內心滿滿地被心疼的情緒填了。給方曉亦這樣簡單的清理了身子，趁熱度還沒散去，黎舒給方曉亦穿好衣褲，抱到了床上。

躺到了柔軟的地方，方曉亦睡夢之中還舒服得哼了一聲，滿足地將小臉埋在了枕頭裏。黎舒哭笑不得的把方曉亦可憐的臉從枕頭裏拯救出來，自己又去簡單清洗一下換了幹凈的衣服才坐到了方曉亦的身邊。

已經把U盤和錄音筆的音頻導入了自己的MP3裏，黎舒戴上耳機調小了音量，以免吵到身邊熟睡的人。

沒想到音頻聲音實在小，黎舒不得不又把音量調高了。是隔著電話錄的，電話接通，黎舒一聽就知道是方曉亦的哭聲：“學長……我是不是很沒用，明明自己和自己說好了不再哭的……可是、可是就是忍不住……”

“沒事的，想哭就哭出來。我陪著你。”

然後就是方曉亦斷斷續續夾雜著一些哭腔說話的聲音，每聽一句，黎舒的心就像被人狠狠地掐了一次。

“我高考完的那一天…第一次聽到了將暮的廣播劇，然後就喜歡得不得了……現在想想真的是著魔一樣的。”

“一聽就陷進去了，我改報了志願努力地學習怎麽配劇都是為了能和他近一點……媽媽當時有問我說啊，‘因為聲音就說愛，這樣真的好嗎？’……現在想想，果然還是媽媽的話最正確啊，畢竟她是過來人……”

“現在好了，沒有機會了。其實……其實我也知道最終是這樣的結局，不過我也不能強求他喜歡我。所以我肯定要放棄的啊……”

方曉亦就以這樣的方式說了很多事情，從頭到尾都讓黎舒有了個大概的了解。音頻足足有三十分鐘，黎舒聽得出來到最後的時候，方曉亦的聲音已經有點沙啞。

然後是短短的一分半的音頻——

“你到底喜歡黎舒什麽？你都這樣了……他還不答應你，你覺得他哪裏好了？”

“不答應我……是我不好不是他不好。喜歡他什麽啊……我什麽都喜歡啊，不是因為長得帥或是怎麽樣，而是他的全部我都很喜歡。”然後是喉嚨裏咕嚕的聲音，“從十七歲開始，就是這樣了……這種感覺，應該叫愛才對嗎？可能他有點喜歡我吧，但是不會愛我。”

所有的音頻就此聽完，黎舒動作緩慢地將耳機和MP3放到了一邊。

扭頭看著身邊睡得一臉愜意的人，臉上已經有了紅潤的血色，顯得不再那麽疲憊不堪。黎舒心疼的想伸手摸摸方曉亦的頭，又在剛觸碰到發梢的地方停了下來，生怕吵醒了人。

已是淩晨，黎舒的眼睛裏也泛起血絲，他收回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瞧瞧你，都對這個人做了些什麽？你還對得起他嗎？

“現在我想和你在一起，會不會太晚了？……”黎舒低喃道，躺在了方曉亦的身邊，將被子給方曉亦蓋好。

然後他靜靜地又在那看著方曉亦的側臉，無奈、心疼又泛起愛意的眼神保持著直到抵擋不住困意才沈沈睡去。

黎舒剛睜開眼的時候，看見方曉亦正躡手躡腳地想走出房間。

“曉亦你去哪兒？”黎舒早晨沙啞又低沈的聲音響起，意料之中的看見方曉亦僵硬了背脊，腳步就那麽停在了門前。

方曉亦似乎有些沮喪地站在那兒，忍著不回頭，“我回家啊。”

“等等，別走。”黎舒坐起身來，一邊用手胡亂理了理頭發一邊下了床走到方曉亦身後，“聽說……你昨天說要放棄我了，是嗎？”

方曉亦沈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道：“是。”

身後的人遲遲沒有回答，方曉亦撇了撇嘴，似乎松了一口氣，走出了房間。身側的收緊的手指卻深深地在掌心留下印子。

“曉亦，我現在說，我想和你在一起了……是不是太晚了？”

指尖突然狠狠地刺了掌心，方曉亦有些吃痛的松開手指，僵硬地轉過身去，和黎舒溫柔的眼底對上。

他忽然有些不懂，這人到底在搞什麽？

黎舒走近他，嘴角帶著無奈的笑容，“準確的說……我現在想追你，還來得及嗎？”

“你在開玩笑吧？”方曉亦挑了眉，“昨天喝醉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你現在怎麽頭腦不清楚了？”

“我是認真的。”黎舒彎下腰和方曉亦平視，手有力地搭在方曉亦肩膀，“我知道你可能已經對我很失望了，所以給我個機會改過好嗎？”

方曉亦轉頭看了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擡眼又和黎舒深不見底的眼眸對上，他有些慌張道：“你、你別開玩笑好不好！你是因為學長他們在一起了才來找我吧？聽著，我只對你表白那一次，從此之後，再也沒有！”然後方曉亦拼命甩開了黎舒的手，撇著嘴一連退後了好幾步和黎舒保持距離。

“那就換我對你表白。”黎舒往前走一步，方曉亦就往後退一步，他的眼神堅定而心疼，“我來對你表白，我來追你。曉亦，你也聽著……我不是因為他們在一起就失意隨便找一個人談戀愛，我白白抓住了一個永遠不會屬於我的人有用嗎？我為什麽不能找一個和我更合拍，更好的人呢？況且，這個人還喜歡了我那麽久，我怎麽能讓他失望？我怎麽能讓他自己一個人離開？”

方曉亦此時毫無退路，背脊已經抵上了冰涼的防盜門，他只得咬著唇，用帶著疑惑又驚訝的眼神看著黎舒。

曉曉真的不相信自己了，真的開始懷疑他了……黎舒啊黎舒，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麽啊？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歡你了。”黎舒低聲地無奈道，“這沒有關系，我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向你證明。曉亦，真的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方曉亦的雙手覆上了門背，手心的汗水都溫暖了冰涼的門，泛起水霧。他擡了擡頭，剛想做出表態時，黎舒忽然後退了一大步。

黎舒讓出了空間，那樣的笑容寬容而大度，方曉亦卻看見了黎舒眼神裏的落寞和不甘，“沒事，我不逼你現在就給我答案。如果你要回去的話現在就可以，但是我說過的話一定是真的……我會向你證明的，到時候，我一定追到你。”

方曉亦有些訥訥的點了頭，幅度很小，眼睛還是離不開黎舒。黎舒看著他把手放到門把上，又似乎有些無奈地垂下了手——

“我們在一起，現在就在一起！”方曉亦沖過來抱住了他，一瞬間過度的沖撞差點讓黎舒站不穩腳步。

方曉亦抱著他的手雖然緊緊的，卻能感受到明顯的顫抖。

“乖，你想清楚再說……”黎舒心疼得摸了摸方曉亦的頭發，“我不是說了嗎？我不逼你的，你也不要這麽沖動，好不好？”

“我沒有沖動……”方曉亦把腦袋埋在了黎舒的懷裏，悶悶不樂的聲音響起，“就算是一天的情侶也好，只要現在我和你能在一起……我必須要把握這個機會，萬一、萬一我轉身走了，明天你又反悔了呢？”

黎舒哭笑不得，掩飾著內心的狂喜，捧起方曉亦的臉說：“我什麽時候說過反悔的話？你想清楚了嗎，我們在一起？”

“嗯，我們在一起。”方曉亦重覆了他的話，抿著唇點了點頭，“你不準……你不準反悔！”

“好好好，我不反悔，一輩子也不。”黎舒笑了，將額頭貼上方曉亦的，“其實你現在還是害怕我喜歡別人，對不對？我會對你證明，你現在不相信我也沒關系……反正呢，你現在是我的人了，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在一起……”

“我才不要和你一輩子做這種無聊的事情。”方曉亦傲嬌地想轉過頭。

“聽我說。”黎舒快速地親了一下方曉亦的嘴唇，“方曉亦，我喜歡你。請你試著，相信我。”

“哦……”臉蛋迅速升溫，方曉亦不自在地避開了黎舒的眼神，“你再說一遍。”

黎舒忍俊不禁地把方曉亦抱了起來，在方曉亦狠狠地瞪視下，兩人走到沙發上。黎舒把方曉亦放到自己腿上，抱著他一遍又一遍地、柔聲地重覆著告白。

看著小白兔變紅的耳朵，黎舒忍著笑意想：抓到了一只口是心非的小家夥啊……而且還別扭得很呢。

——讓你等了我這麽久，真的很抱歉。我會向你證明，我的愛意到底有幾分真。

只要你不相信我了，黎舒可以讓你隨時踹開。可惜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小白兔方曉亦同學。

作者有話要說：

碼完了就提前更新好了ORZ

1.相信大家也看過很多，有時候這個人覺得自己喜歡這個人喜歡了很多年，但是愛不僅僅是口頭說說那麽簡單，不在一起，不可能會一直那麽愛下去的，總歸是會被消耗的。黎舒不是個濫情的人，但是他是個情商低的人。

2.曉曉這麽快就答應他，完全是因為等了這麽久已經等怕了，好不容易有了機會，當然要抓住的不是嗎？反正人家也說了不滿意可以退貨嘛23333【閉嘴

3.之前有讀者說 覺得副CP是為了在一起而在一起，因此我對這兩人寫了特別的番外。怎麽說呢，當黎舒本身對江雨澤的感情也不是那麽深厚了（時光的打磨），本身對曉曉就有好感，得知方曉亦為了做了那麽多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明天還有最後一個番外XD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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