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點累，坐一會好麽？”波側著頭看我。

“你冷麽？”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退後一步：“你穿的……太少了。”

黑色皮衣張揚的勾勒出起伏曲線，領口裏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這身裝束根本不應該出現在下著雪的山頂。

波搖了搖頭：“我想和你坐一會，我有話要對你說。”

我楞了一下，牽著她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雪漸漸小了，我伸長手臂環著她的肩頭：“你怎麽找到我的？”

她輕輕笑了一下：“我在你身上裝了竊聽器，你信麽？”

“信，你說什麽我都會信。”我看著她的眼睛。

“這是個壞習慣，勞倫。”波輕輕的說：“傷口好了麽？”

“那不是你留給我的，波，我知道。”我擡起手不讓她插話：“即使是封印沒有解開的時候，我也相信你不會傷害我，現在封印解開了，無論你做過什麽，要做什麽，我也不會相信那是出於你自己的意願。”

她看著我沈默了很久，隔了很長時間才再次開口：“是，我寧可自己去死，但是有時候，死或是活著，並不能夠由自己控制。”

我心裏浮動著不安，這句話聽上去更像是一句不詳的咒語。

“還記得我跟你和肯吉講過的，我小時候的故事麽？我沒有騙你，那都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波握著我的手掌，指尖冰冷：“我曾經逃出過祖先的控制。”

我楞住了。

“我和你不一樣，我並不是由祖先本體分裂出來的龍類，而是混血，我是黑龍和霍比特人的混血。這讓我擁有龍類力量的同時，也擁有了不同於你們的，特別的覆制能力，這是從媽媽身上的血液流傳給我的能力。”

“為什麽？”我猶豫了一會：“為什麽祖先不是選擇直接吞噬……嗯……”

“媽媽？因為這種血液的特殊性。和龍類一樣，這種特殊的能力來自於我們的血液，除了覆制之外，還有一個更為強大的能力，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就是吸收。直接吞噬媽媽，會給祖先帶來不可逆轉的傷害，他的所有力量和能力，會被這些殘留的血液吸收殆盡。”她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古怪的笑：“我並不是第一個孩子，在我之前，還有一些殘次品。”

“殘次品……”我狠狠打了個哆嗦。

“我是唯一能夠帶著兩種力量存活下來的，但是祖先並不滿意，因為我的血液中，母系基因占了多數。可他不能毀掉我……媽媽已經被龍血汙染了。”

我想起她在山洞裏給我們講的故事，那個可憐的女人，被奪去了生命和孩子，在地牢裏茍延殘喘，苦苦掙紮。

“之前我並不知道這些，直到我們分開之後，我留在祖先身邊，替他吸收其他龍類的力量和生命，供應給他。本來我以為永遠都會這樣了，可是……”她低下頭：“我很想你。”

我用手掌包裹住她的臉，突如其來的酸澀讓我眼圈發紅。

“在那樣的想念之下，我的力量失控了，不能夠按照我的心意，而是兇猛吞噬一切靠近的生物。祖先沒有防備，一部分屬於他的精神力被我吸收，他受傷了，同樣這些太過強悍的力量也傷害了我，我出現了短暫失憶和退化。”她微微顫抖著：“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我被祖先的龍類狀態嚇壞了，四處亂跑想要找到一個地方躲藏，直到闖進人類社會，一對夫婦收養了我。”

“對不起，波，對不起。”我把她攬進懷裏：“這些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

波鎮定下來，從我懷裏掙紮出去，直直看著我的眼睛：“聽我說，勞倫，有兩句話，你永遠都不要再對我說，對不起和謝謝，好麽？”

酸楚和悲傷幾乎要堵住咽喉，我紅著眼睛點了點頭。

“這些失落的記憶，直到剛多爾夫出現前不久才恢覆，從那個時候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波繼續說：“過往的一切一切都回到我的腦海裏，我一邊欣喜終於能夠再次見到你，一邊又擔憂什麽時候能解開你的封印。”

的確是這樣，我們在山洞裏的生活一直都很平靜，波是個溫柔的人，但從某個時間之後，她的溫柔之下就藏著淺淺的憂傷。無論她在河邊望著夕陽發呆，或是突然看著我陷入沈思，又或者是仿佛自然而然了解我的所有喜好，現在想起來，都像是長久以來蒙著輕紗的真相，終於被揭開了。

所以才有對阿曼達的抵觸，所以才有在路途上含住我指尖的暧昧，所以才有在八歧大蛇面前的表白，所以才有沖進幻境中解救我的勇氣。

而我一直懵懵懂懂又理所應當的接受著這些親密和暧昧。

“後面的事情我想阿曼達應該已經告訴過你了，勞倫，接下去我要說的事情，你要記住。”波用力咬了咬牙：“我們所做的事情，祖先都知道，我把你們藏在俱樂部裏，對他來說，只是個小花招。”

我點了點頭：“我猜到了。你忘記了麽，我和他之間，有來自血液的雙向聯系。”

“之所以我能在這裏找到你，是因為祖先向我指出了路。”波頓了頓：“他放我出來，讓我來見你。”

“雖然我恨他，可是這次我需要感謝他。”我忍不住微笑起來：“今天真是個陽光燦爛的好日子，你看，雪停了，緋紅的陽光都落下來，把你的影子照在我身上，我很開心，波，我真的很開心。”

她也微笑了，但笑容很快褪去：“勞倫，你不明白……”

我打斷了她的話：“不，是你不明白，波。”

她靜靜的看著我。

“自從你消失之後，在我生命裏的每個重要時刻，我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一個人。我到處游蕩，希望能夠融入到人類社會中，可是屬於龍類的血液時刻在我身體裏奔湧。很久以前，我曾經去中國探望過八歧大蛇，他希望我留下來，和他一起生活，但是我拒絕了，我說我要去更遠的地方，去見識更多的東西。”我深吸了一口氣：“其實是因為我很害怕，我心裏始終隱隱約約覺得，將來，在很遠或是並不遠的將來，會有一些很糟糕的事情在我身上發生，無可避免也沒辦法解決。我希望自己能夠勇敢一些，但事實上在我心底始終有一個感覺。”

“我覺得屬於我生命中的那個人，會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永遠不會消失，也不會背叛。因為有這個人，我什麽都不用害怕。甚至……”我望著她的眼睛：“甚至我會覺得這個人一直在某個地方，沈默的看著我，躲在我看不見也找不到的角落裏，用自己的方式在保護我。”

“即使我還是一個人，一個人在倫敦橋上，一個人在沙漠裏，一個人被封印進黃銅罐子裏，沒有一雙手來拍拍我的肩膀，也沒有一雙眼睛看著我。我就像被什麽人遺棄的寵物，在無數地方徘徊，固執的相信主人會來尋找我，帶我回家。”我嘆了口氣：“我甚至會下意識的躲避某一首歌，因為我們曾經一起聽過這首歌，你把眼淚蹭在我衣服上。我會刻意去學習某些食物的做法，因為你曾經做給我吃，我想要找回這種熟悉的味道。我想要去沙漠，去找一副壁畫，因為我覺得，那是有一個人講給我聽過的故事，那個故事裏有一個癡情的國王，在等待他的妻子醒來。”

波的眼底浮起一層水汽，眼珠像是氤氳的黑曜石，裝滿了心疼。

“說起來我真是太固執了，固執的以為能夠把命運抓在自己手裏。”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因為這份固執讓我失去了你，因為這份固執我傷害了自己，因為這份固執我改變了自己的人生。我固執的相信我能解救其他族類，也固執的相信我們能永遠在一起，我固執的拒絕了阿曼達，固執的想要拯救波。”

“這是我生命中最大的缺點，波。可是現在，我仍然不想改變，我想要你留在我身邊，多一秒鐘，多一分鐘，多一個鐘頭，多一天，哪怕需要我付出更多代價。”我緊緊抓著她冰冷的手掌：“哪怕下一秒我就會死，這一秒鐘，你也還在我身邊。”

波看了我很久，眼淚從她柔軟的臉上滑下來，落在飽滿的胸口，像是最幹凈清澈的珍珠：“也許是缺點，可是對我來說其實是優點啊。”

我伸出手，替她擦幹臉上的眼淚，然後牽著她站起身：“所以，現在我們回家吧。”

回去的路並不長，她安安靜靜的走在我身邊，腳下是雪地特有的沙沙聲。我忽然就想起我們從霍比特王國出發，去尋找“門”的路途。波把我抱在懷裏，周圍是陽光透過樹蔭灑下的斑駁光點，布滿荊棘的曲折小路延綿不斷，時光仿佛停止，只有她輕輕起伏的呼吸，睫毛上沾染了清晨的露水，緩緩顫動。那個時候我希望那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現在，這個時刻，我也在心裏默默希望，這條寒冷的路，也不會有盡頭。

作者有話要說： ……點擊好少，回覆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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