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披薩和啤酒，肯吉咬著半塊披薩，含糊的講話：“這個地方真是太奇妙了，簡直無法置信。”

我用一截餅邊把面前那塊披薩上，我不喜歡的青椒挑出去，覺得耳朵嗡嗡響。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又下起了小雨，沙沙聲籠罩了整個空間，窗外空蕩蕩的街面上泛著水光，昏黃的路燈單調的閃爍著。

吉亞把一瓶啤酒放在我面前：“德國黑啤，手工釀造，你絕對想象不到的好味道！”

我看著修長的瓶頸：“謝謝，但是我酒量不好。”

“喝吧，大頭，我買了兩箱！”肯吉站起身，叼著披薩從牙縫裏說話。

她抄起一只杯子，豪邁的倒酒：“你知道一杯啤酒要多少錢麽？我擠翻了一群人才搶到手！”

濃郁的液體被倒進透明酒杯裏，細碎的氣泡從最底層翻湧而上，在杯口聚集成厚厚的。仿佛奶油般的淺棕色泡沫層，馥郁又清爽的氣息在我面前彌漫開。

我湊近杯子，小心翼翼的喝下一口。麥芽的甜蜜和類似於咖啡的苦澀相互纏繞，醇厚的焦糖香氣伴隨著粗糲砂糖的濃郁，讓人覺得神清氣爽，卻又矛盾的帶起一陣口幹舌燥。

“好喝！”我眼睛發亮，端起杯子咕嚕嚕往下咽。

“哼哼！”肯吉從鼻孔出氣：“慕尼黑最出名的啤酒作坊釀造的限量版黑啤！”

我瞇著眼去抓啤酒瓶：“你怎麽會去慕尼黑？”

“我剛才不是說過，這個地方真是太奇妙了？你沒有出門，不知道外面的門會通向哪裏。”肯吉在椅子上支起一條腿，揮舞著披薩餅：“我們今天居然去了十六個國家！十六個！”

“嗯嗯，十六個。”我舔了舔嘴唇，給自己倒滿一杯啤酒。

“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推開那扇小柵欄門，我居然站在大本鐘下面！我以為自己眼花了，退回來再出去，居然是麥迪遜大道！無數穿著職業套裝的人類在我身邊走來走去，瘋狂打電話！”

“嗯嗯，打電話。”我放下空杯子，滿足的打嗝。

阿曼達默默站起身：“我困了，晚安。”

“嘿，冰塊臉，等等，真的不打算來一杯麽？”肯吉抄起杯子：“這可是慕尼黑……”

“最出名的啤酒作坊釀造的限量版黑啤。”阿曼達冷淡的看了她一眼：“我不感興趣，謝謝。”

我對著她的背影舉起杯子：“晚安，小妞。”

肯吉吹出響亮的口哨，阿曼達在樓梯上停頓了一下之後，頭也不回的上樓。

“也許她要繼續回去紀念那個什麽稀裏呼嚕底？”肯吉疑惑的放下杯子。

“嗯嗯，稀裏呼嚕底。”我抱著杯子傻笑。

吉亞毛茸茸的臉湊上來，用爪子在我面前晃了晃：“嗨，你還好麽？”

我呆滯的看著他，這張肥碩的臉上支出幾根胡須，黏糊糊的沾著啤酒沫：“電線？”

他也呆滯了：“什麽電線？”

我一把揪住他的胡須，用力向兩邊扯：“嘿嘿，電線，有一把電線！”

“嗷嗷嗷嗷啊！”吉亞拼命掙紮：“肯吉！肯吉！救命！”

“大頭！”肯吉向我這邊撲過來，滿桌空酒瓶都被撞翻了，一陣叮叮當當。

我松開手，搖搖晃晃站起身，再搖搖晃晃的走開：“嘿嘿，沒觸電，我抓了電線但是沒觸電。”

從胃底深處湧上來的，是如同澎湃潮水般的熱，灌下去的啤酒泡沫仿佛正在嘶啦啦炸開，發酵過的酒香在喉嚨口探頭探腦，再被胃袋裏的酒精向上推。我就像坐在不斷飄蕩的雲團上，陽光照在我身上，全身都暖和起來，四肢無力，卻又浮動著暖洋洋的舒爽，整個世界都晃動了。

“沒觸電，沒觸電……”我哼哼唧唧的向前走，最後絆倒在沙發上，一根銹掉的彈簧突然冒出來，卡住了我的後腰。

我扭了扭，側身抓住彈簧，仔細看了又看：“嘿嘿，電線……”

仿佛那朵柔軟的雲團帶著我翻了個身，黑暗鋪天蓋地，世界安靜又寂寥，我陷入了沈睡。

“勞倫，勞倫？”熟悉的聲音輕輕說話：“水放好了，還不起來麽？”

“嗯？”我眨了眨眼。

黑發在修長的脖頸上蜷曲，巴掌大的臉上，一雙黑瞳瑩瑩發亮。

“波。”我張大了嘴巴：“波？”

“怎麽了？”她側著頭看我：“做夢了麽？還是沒睡醒？”

這是我熟悉的臉，帶著溫和微笑的，波的臉。這也是我熟悉的地方，那個隱蔽的山洞。我不用回頭也知道，火堆正在劈啪作響，一只鍋子燉著湯，把溢滿香氣的裊裊白煙送出來。

我向她伸出手，她笑起來，眼睛微彎，長長的睫毛在臉上留下兩痕陰影，把我抱在懷裏。我仰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像黑曜石般晶瑩的瞳仁，讓我想起那座小島上，我們一起渡過的無數歲月。

那時候我喜歡在夜裏看著熟睡的她，她怕黑，房間裏的窗簾不會合上，所以每個夜晚，月光總是照在她柔軟的臉上。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觸碰她，把她弄醒，只是喜歡看她安靜睡著的樣子，默默的計數時間，默默的把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烙印在記憶深處。

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兩百年，我們相互熟悉彼此的一切一切，就像熟悉自己的眼珠，可我知道，這顆眼珠，和我有著完全不同的世界觀。有時候她會去森林對面和松鼠聊天，我留在屋裏，可我覺得她就在身邊；有時候她坐在桌子前，彈一首我沒有聽過的曲子，琴聲蜿蜒如同流動的河水，可那個瞬間，我覺得她遠在天涯海角。

喜歡她，喜歡這個身上似乎充滿了無窮誘惑力的女孩，不，是女人。

我在她懷裏深深呼吸，她飽滿的胸口正面對著我，我突然楞住了。不是因為雪般晶瑩的肌膚，是因為……

因為我們的姿勢，我在她懷裏。

在她懷裏？

我猛地低頭，眼前出現的，是一雙粉紅又柔軟的前爪，幾根瑩白透明的指甲從肌膚的最前端透出來。再往下，就是軟綿綿，略外向外凸出的肚子，再再往下呢？

我把尾巴甩到面前，用前爪抱住。

粉紅色的，短短的尾巴頂端，幾個小小的三角凸起，還沒有長成銳利骨刺，看起來倒像是玩具。

“又變小了？”我喃喃的說，擡起前爪摸索自己的臉。

“什麽又變小了？”波瞇起眼睛：“又不想洗澡麽？”

“洗澡？”一股不詳的預感從心底浮上來。

“洗澡。”波肯定的點頭，抱著我轉身。一泓清澈的池水突兀的出現在山洞正中間。我一口咬住尾巴尖，把尖叫堵進嘴裏。

哪裏來的池水？山洞裏怎麽會有這種東西？池水裏為什麽還有黃色小鴨子？那塊漂在水面上的粉紅色毛巾是怎麽回事？池邊放著的大海綿不會是用來刷尾巴的吧？

“我準備了你喜歡的玩具。”波擡起手，把尾巴從我嘴裏扯出來。

“不要黃色小鴨子啊！”我手腳並用在她懷裏掙紮，欲哭無淚。為什麽要用幼龍的樣子和波重逢呢？我期待的重逢為什麽還是有噩夢一樣的黃色小鴨子？不是應該有親密的擁抱麽？不是應該有相互訴說麽？不是應該有纏綿的親吻麽？

為什麽我又變小了？

“不要鬧！”波按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摸下去，揪住了我的尾巴：“之前明明很喜歡的。”

她輕輕用力，把我扔進池子裏。霧氣蒸騰，我慌慌張張的想要逃走，但池水比看上去要深的多，微溫的水流下，像是有一只手抓住了我。

我緩緩沈入水底，波浪四濺，這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垂死的巨鯨，正沈入幽深的海底，卻只能發出無聲的哀鳴。

“大頭！大頭！”肯吉的聲音充滿慌亂。

我猛地睜開眼睛。

肯吉伏在沙發靠背上，滿臉擔憂的看著我，她身後露出一半吉亞的圓臉。

老式的牛皮臺燈照亮了一小塊區域，一杯茶冒著騰騰熱氣，屋外是落葉被風吹動的輕響，嚓嚓嚓嚓。燈光照不到的黑暗裏，阿曼達修長的影子朦朦朧朧，像是茶杯上方不斷變幻的熱氣。

“還是夢麽？為什麽會有燈？”我看著臺燈，挪不開眼睛。

“你喝醉之前一直念叨的電線提醒了我。所以……”吉亞向上竄了竄：“我從路燈上接了一條電路。”

“哦。”我點了點頭，覺得自己還沒有從那個甜蜜的噩夢中清醒過來。

“要喝水麽？”肯吉小心翼翼的問。

我看著她沒說話，憋住一口氣，把眼神往下挪。

粉紅色前爪，粉紅色肚子，粉紅色尾巴……

“這肯定還是夢。”我擡頭看著肯吉，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為什麽我還是幼龍？”

“呃……其實這樣挺好的，真的。”她咬著指甲，嘴角抽動：“很可愛，也很有……嗯，氣質。”

吉亞拼命點頭：“喵！”

肯吉一把捂住貍貓先生的嘴，扭頭看向黑影裏的阿曼達：“這兒有病號，醫生，是時候你來做些什麽了。”

“不用醫生了。”我嘆了口氣，從塌陷的沙發裏站起來：“給我一面鏡子。”

“鏡子有什麽用，這可不是臭美的時候。”肯吉嘟囔著，對吉亞比劃了一個手勢。貍貓先生挪動肥碩的身體，紮進不遠處的箱子裏翻騰。

阿曼達站起身，臉藏在陰影裏，似乎在思索什麽，緊接著，她脫下身上的外套扔過來：“也許你需要這個。”

“謝謝。”我從鋪天蓋地而來的外套裏鉆出來，看向吉亞捧著的鏡子。

鏡子裏是一張看上去有些蠢的，粉紅色圓臉，我深深呼吸，閉上眼再睜開，一字一頓對自己下令：“人形。”

我看見鏡子裏的我，慢慢閉上眼睛，又慢慢睜開，黑色眼珠漸漸褪色，像是水銀流動，又像是白金閃爍。無法抗拒的力量通過鏡中的影像沖進腦海深處，我在命令自己變回人形。這個世界上最高等級的生物所下達的命令，不可違抗。

鏡像裏粉色的圓臉漸漸變色，收縮，兩眼間的距離縮小，金色頭發快速生長，耳朵下移，寬闊的龍吻向臉龐中間聚攏，骨骼和肌肉都在快速移動，糅合，拉伸。

人類模樣的勞倫重新出現在鏡子裏。

吉亞狠狠打了個哆嗦，重重摔在地板上。

我摸索著抓起外套蓋住自己，瞇起眼看向周圍，瞳距改變讓視力出現了短暫的模糊。

肯吉喃喃的說：“我發誓，再也不會讓你沾一滴酒！”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這一章其實是來賣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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