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破舊的房子裏，一扇半脫落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

“吉亞，拜托，別哭了可以麽？”我嘆了口氣。

“我只是，阿嚏，我只是，很，很感動……”吉亞抽抽嗒嗒的說，他擦了擦臉上糊著的淚水，一邊用前爪在鼻尖上蹭來蹭去。

“我覺得也許洗個熱水澡會讓你舒服很多。”我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事實上如果你還哭個不停，會讓我產生一種是你被愛人捅了一刀之後扔在黑暗裏，又被創造自己的祖先往心口灌進硫酸的錯覺，親愛的吉亞。”

“我討厭恢覆記憶的紅龍。”他嘟嘟囔囔的從毯子裏掙紮著站起來：“我想念那只傻乎乎的小蜥蜴。”

“我也想念她。”我低聲說。

他推開門，又扭頭看向肯吉：“我可以變回人形洗澡麽？”

肯吉點了點頭。

貍貓啪嗒的腳步聲慢慢走遠了。

“這麽說，在融合之前，你已經想起你和波之間的故事了？”肯吉抽了抽鼻子，把沾上鼻涕和眼淚的鬥篷扔到身後去：“她在夢裏搭了一座劇院？”

我看了一眼阿曼達，然後把眼光移回肯吉的臉上：“我想是她從八歧大蛇那裏覆制了制造環境的能力，就像我通過試煉時一樣，她創造出一個往日重現的場景，讓我再次經歷那些已經被遺忘的事情。”

阿曼達棕色的瞳仁結冰般的冷：“了不起的能力。”

“你覺得好些了麽？”我向她伸出一只手：“讓我再看看你的手。”

“我很好，謝謝。”她退後幾步，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似乎已經是進入下一個階段故事的時候了。”

我點點頭，撿起肯吉扔在地板上的鬥篷，把略寬的下擺折進去，然後對齊四角，仔細疊整齊，放在床腳。

肯吉把一個巴掌拍在自己臉上：“很好，紅龍回來了。”

阿曼達沈吟著：“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

“他們還活著。”我用右手支著下巴。

“你怎麽知道？”肯吉跳了起來：“吉亞會很高興的。”

“冷靜下來想想就會發現這個答案很簡單，祖先絕對有能力吞噬他們倆，但也絕對不可能毫發無損……”

“所以他才會讓波從背後給了你一刀。”肯吉小聲說。

“對我真正致命的不是刀傷，而是祖先的血，你要知道，龍類包含魔法的血液就代表著自己的力量，和其他物種相似的地方是，一旦身體受創，血液流失，那麽力量也會被削弱。”我按住左胸：“雖然我有一大半力量被封印了，可龍類身體的堅韌程度超乎想象，能夠從心臟開始逐步腐蝕我的身體，說明祖先的力量並沒有受到損傷。”

肯吉攤開手：“好吧，其實我很高興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都是安全的，我只是不明白，如果他們都沒事，那劍和白金角呢？”

我也學著她攤開手：“祖先創造了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當然也能創造出帶有他們標志的物件。”

肯吉歡呼起來，蹦跳著跑出門去。

隔壁的浴室裏，吉亞“喔喔喔喔喔，阿嚏”的聲音傳了出來。

我看著阿曼達，燭火跳動，把陰影投在她身上。

不久前的某個夜晚，我也這樣和她相對而坐，她給我講了一個關於遺忘的故事，那個時候，我以為從此之後阿曼達再也不會和我相見。並不是因為恨或者愛，而是因為無法面對自己懷抱了多年的希望和期盼，無法面對自己想象中的那個人最終出現在自己面前，卻面目全非。

就像那時候的我無法面對，把利刃刺進我胸口的波一樣。

而現在，她從遙遠的日本趕來，在最危險的時候救了我的命，任由自己的身體被龍血侵蝕，她的身體裏也有我的血，在那個最接近死亡的時刻，她的血管裏也一定和肯吉一樣，溢滿炙熱沸騰的痛苦。

她低垂著眼：“你所說的，並不是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還活著的真正理由。”

“更簡單的理由是，他們是我的兄妹，我能夠感應到他們生命的氣息。”

阿曼達搖了搖頭。

我盯著搖曳的燭火：“波不會讓祖先傷害他們。”

“比那些理由更讓你相信的，應該是你對波的信任。”她擡起眼：“為什麽？即使她傷害了你。”

“有時候，傷害是為了更好的保護一個人。”我看著她的眼睛：“你應該明白。”

“無論如何，八岐大蛇和巴哈姆特都活著，他們在日本，受了一些傷，但是還活著。”阿曼達把眼光移開：“我從日本趕到阿爾卑斯山的時候，肯吉正處在崩潰的邊緣。”

“我想象的到。”我點了點頭：“可他們怎麽找到我的？”

“其實從那艘船開始，你們就進入了一個幻境。你試著回憶一下，那時候站在你們身前，直接面對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的是誰？”

“波。”

阿曼達繼續說：“你們之所以分辨不出，是因為你們身處的是三個重疊的幻境，甚至更多。”

“我不明白。”

“八歧大蛇所統治的，是第一層幻境，那艘受到召喚的船，是第二層，而被推開被留下的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是第三層。”

“而我們在那艘船上所見的一切，則是更多疊加的幻境。”

“是的，而最先意識到你們身處幻境的人是波，她在你們遭遇海上怪獸的時候已經產生了懷疑。”

我喃喃的說：“而我一點也沒有看出來。”

我應該看出來的，那個夜風娓娓的晚上，她穿著白袍坐在船頭，給我講一個關於遺忘和等待的故事。她在第二天忽然要求我們和肯吉分開行動，我拒絕了她，而她轉身離去的背影那樣熟悉。船上的擁抱和親吻，在她唇齒間呢喃的那句“我很想念你”，突如其來的暴雨之後，我們躲進艙底……

她用她特殊的天賦感應著周圍的一切，包括我的思維，她的喜怒哀樂跟隨著我，我想到阿曼達，她不開心，我想到我們在山洞生活的日子，她就開心。

你愛上一個人，你希望她會想著你，仿佛那一刻在她心裏的，就是真正的你。

她只會告訴我：“我不在乎去哪，也不在乎我們在哪，相比起來，我在乎的是路上和目的地有沒有你。”

我低下頭，雙肘撐在膝蓋上，用雙手十指從前往後梳理頭發，指甲輕輕擦過頭皮，然後用力撐開打結的發梢。

像是要解開無數個被系住的死結。

屋子裏靜悄悄的，肯吉和吉亞在隔壁浴室裏低聲說著話，燭火跳動著滋滋作響，阿曼達坐在椅子上低垂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陷入了沈思。我看著半掩的門，期待下一秒波就會推門走進來，帶我回到那個安靜的小島上，一起牽著手看日升月落。

可我知道，無論是那座島，還是我的心裏，現在都是空蕩蕩的，布滿灰塵。

“為什麽你會知道這些？”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還記得巴哈姆特說她吃掉了一個術士？”阿曼達沒有擡頭：“她在術士的墓碑上寫著，最美味的多多。”

我點了點頭。

“真正的多多，是一只企鵝，巴哈姆特打發它去找你們的時候，遇見了伊莎波，她把所有的猜測都交代給它，讓它帶信回日本。”

“她現在叫做波。”

“但企鵝在幻境中迷路了，當它繞了一大圈回到日本，我們已經和祖先進行了短暫的遭遇戰，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受了輕傷，而祖先似乎只是為了取得他們身上的某些物件。”她沒有理會我，低垂著眼睛繼續說：“祖先出現的時候，我已經暈過去了，具體發生了什麽我並不清楚，但我醒來之後，仔細檢查了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的身體，確保他們的傷勢並不嚴重。緊接著，我就動身了。”

我做了個打斷的手勢：“可你怎麽知道我們在哪？”

阿曼達沈默了很久，慢慢的開口：“你們在船上的時候，波已經計劃好了一切，她把肯吉和寵物留在幻境裏，帶著你回到阿爾卑斯山，這很簡單，一旦識破幻境，只需要一扇門，就可以離開。”

我扭頭看向門後的角落，那個黃銅罐子像一塊被卡車碾過的廢鐵一樣躺在地板上。

“是因為這個罐子，她才必須帶我回到阿爾卑斯山。”

“是的。”阿曼達生硬的說。

我站起身，慢慢走向那塊黃銅，把它撿起來，握在手掌裏。

“不，勞倫。”阿曼達也站起來：“不要再使用力量。”

我楞了一下：“我只是想把它恢覆原狀。”

“還記得我告訴你，這裏是平行世界的一個空洞麽？看看這間屋子，破破爛爛好像隨時都會倒塌。但事實上這間屋子，是十九世紀的一個俱樂部，它不會倒塌，因為人類世界和平行世界的力量交匯支撐著它。”阿曼達接過我手裏的銅片：“你的波花了很多精力才找到這裏，並用了上百年的時間裝飾和偽裝它，以確保祖先不會對這座破舊的屋子特別留意。”

我猛地惱火起來，握住她的手腕：“所以呢？我們就該靜靜的待著這裏打臺球？波現在很危險！她很危險你知道麽？”

阿曼達退後了一步，抽回手腕，她靜靜的站在燭火的陰影裏看著我。隔了很久之後，她才輕輕的開口：“我知道。”

“聽著，阿曼達，我很抱歉，真的，我很抱歉……”我頹然的坐回床上，捂住了臉：“我只是，只是很擔心她。”

“我明白。”阿曼達慢慢走近我身邊，摸著我的頭發：“你需要休息，勞倫，一切都會好的。”

我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

窗外是漸漸亮起來的天空，風從破敗的窗戶刮進來，又從另一扇更破舊的窗戶溜走，像是帶來波的呢喃：“從此以後，她們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個有話說裏，我忘記提起阿曼達，她也回來了，不知道有沒有人期待她的回歸，但起碼我個人還是很期待的。

這一章基本上是在解釋前文裏的一些事件，雖然總的基調比較悲情，但起碼貍貓同學和肯吉還在，有這兩個活寶還是能起到活躍氣氛的作用的（……）

接下來會插兩個番外進來，正文的話，我還在糾結，後面的故事波是不是還有必要出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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