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昏迷過去了，卻又似乎有著清醒的意志，我在黑暗中茫然的張望，仿佛在山體中游走的螻蟻。

一道光劈開了黑暗，如同黑色的大幕拉開，炫目的燈光當頭照下，照亮了一切。

教堂般巨大的空間裏，整排整排的紅色椅子空空蕩蕩，我坐在正中央的位置，看著空無一人的舞臺。

“你是誰？”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我沒有回頭，無法動彈，但視線卻如同混魄隨著意識飄動般，清楚的看見了她的臉，波的臉。

她穿著紅色的絲綢睡袍，黑發松松的環繞脖頸之間，像是華貴的綢緞。

“波……”我張開嘴，聲音啞的好像粗砂摩擦。

“我是伊莎波。”她走近我身邊，在鄰近的椅子上坐下來，拍了拍我的手背：“要開幕啦，註意看。”

我看見她溫軟的手虛虛的懸在我手背上，像一個影子，我試著伸手，想要握住這雙手，可她敏捷的翻過手掌，啪一聲打了下來：“別亂動，演員已經出來了。”

“演員？”我遲鈍的思索著。

來不及思索了，舞臺上奏響了輕柔的曲子，微涼的風吹了起來，黑色幕布的下擺微微晃動，一輪明亮的圓月把無邊的光輝灑滿整個空間。

一個金發女人坐在一間木屋邊，擡頭看著漫天的星星。

木屋周圍的籬笆下，種著大片薔薇花，花瓣上還凝著清寒的夜露，美的如同夢境。

“阿萊克斯塔薩，你還在看星星麽？小心它們掉下來砸中你的頭。”木屋小小的窗戶裏露出一張白凈的臉。

波。

我睜大了眼睛。

“那我就用火焰把它們都融化，變成燃燒的金屬，然後鑄成大船。”金發女人漫不經心的說。

她還是擡頭看著星空，仰著臉，可我知道，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我，久到我自己都已經忘記的時候。

“你這頭傻龍，那麽重的船不能浮起來的。”波從窗戶裏翻出來，坐在阿萊克斯塔薩身邊，托著下巴一起望天：“我們會一起沈進海底被淹死的。”

“死是什麽樣子的呢？”阿萊克斯塔薩把頭靠在波的肩頭。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一定很可怕。”

兩個人一起沈默了下去。

“你知道麽，伊莎波。今天你去海邊撿貝殼的時候，我寫了一封信給祖先，告訴他，我願意遵從他的意願，協助他提煉精神力。”阿萊克斯塔薩喃喃的說。

我清楚的看見舞臺上的伊莎波顫抖了一下。

“你生病了？”她探出手放在阿萊克斯塔薩的額頭上。

“沒有。”金發女人推開她的手：“我很好。”

“那為什麽要同意？”伊莎波的聲音裏透著慌張。

“灰龍奧莉薇的支系被祖先吞噬了，連骨頭都沒有剩下，你知道麽？”阿萊克斯塔薩伸手抱住了伊莎波：“我很害怕下一個會輪到八歧大蛇，或者是巴哈姆特，我沒什麽用，可我想保護他們。”

“那也可以想別的辦法……”伊莎波的聲音低了下去：“提煉精神力的過程很危險，如果……”

“我不會有事的，你忘記了麽？祖先對我最好，他不會傷害我的。”阿萊克斯塔薩坐直了身體，抓起伊莎波的手，把臉貼上去：“今晚還會有故事聽麽？”

我看見伊莎波皺著眉頭，欲言又止，終於回握著阿萊克斯塔薩的手，走進小木屋裏。

一陣悉索之後，琴聲像溫柔的海浪般流淌在夜風中，伊莎波在琴聲中脈脈低語，我聽不清她的聲音，可是恍惚中，她就在我耳邊說話，溫暖的呼吸一陣陣呵在我頸窩裏。

“真棒！”我身邊的伊莎波低聲說，她輕輕的鼓掌，滿臉讚嘆。

我靜靜的看著黑幕合上又拉開，黑發女人正在樹林中散步，撚著一片落葉沈思。樹葉嘩啦啦被風吹動，陽光鋪天蓋地，她修長的影子淡的像一陣煙氣。

“秋天的地中海是最美好的季節，天空高曠，樹林間翻飛著金色落葉。伊莎波有一種神奇的能力，她摸著落葉也會忽然講起一個故事，她說這片落葉曾經到過一個遙遠的國度，那裏有金色的屋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曼妙的少女在皇宮裏起舞，面紗下的臉龐微微泛紅，期待年輕的國王能對她微笑，噴泉像碎銀般揮灑在空中。”伊莎波在我身邊托著腮，淡淡的聲音似乎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她講著講著就會溫柔的笑起來，想象自己和心愛的姑娘在這個國度裏互相尋找，隔著高墻，在狹長的街道邊聆聽對方的心跳。”

我忍不住微笑起來。

“那時候的兩個人，一個並不知道，她和她心愛的姑娘已經被命運選中了，另一個知道了，卻還不願意相信，也並不願意服從。”伊莎波的聲音輕的讓人忍不住戰栗。

像是要印證她的話，整個空間開始猛烈的震動，舞臺上的伊莎波扔下手裏的樹葉向著樹林深處狂奔，直到撞見一堵幾乎透明的墻，她像林間的落葉般飛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我的心猛地被揪緊了。可是這個倔強的黑發女人一次次的跳起來，再一次次的撞向那堵墻，似乎要用盡一切力量突破進去，見到自己想要見到的人。她全身都被汗水打濕了，黑發黏在臉頰邊，格外狼狽。

她終於伏在地面上喘息，眼睛卻死死的盯著前方。

我在椅子上用盡力氣掙紮，悲傷在我血管裏流淌，一絲力氣都無法聚攏。

“別擔心，這不會傷害到伊莎波。”身邊的聲音輕輕的說：“她的眼裏只有自己心愛的姑娘，卻不知道這個姑娘所面對的，是多麽令人恐懼的祖先。”

我猛地閉眼，再睜眼。

是祖先，在和從前的阿萊克斯塔薩搏鬥，或者說，是搏命。

一層清晰的黑色氣體滲透進空氣，形成了巨大的，完美的圓形，包裹著中心的兩個人影，氣幕的邊緣鋒利如刀，地面龜裂，粗壯的樹木被猛力沖起然後倒下，細碎的石屑和泥土飛揚著被湧起的氣焰碾成粉末，仿佛死神鐮刀邊飛舞的黑色氣息。

那是被高溫蒸發過後留下的酸性氣體，被難以想象的力量控制著，形成一個不容突破的屏障。兩個人影在屏障內相互沖擊，用火焰，用酸液，用膨脹的精神力和不斷推高的威壓。灼目的亮光閃動，影子快速移動，每一次移動都掀起空氣的翻湧。

不需要凝聚精神，也不需要吟誦，每一次沖擊都是直截了當的對轟，用最純粹的暴力搏擊。

但漸漸的，氣幕開始發生變化，一些突起像刀劍般兇狠的爆開來，膠著的空氣如同海水撞擊礁石般分崩離析。那些紅熱的石屑躲過了酸液的腐蝕，凝聚成枝杈橫生的詭異武器，在屏障內狂亂的舞動，而後利刃般射向那個裹在鬥篷裏的男人，卻在他皮膚表面回彈，像是擊打在最柔韌的橡膠上。

“停下來！”男人低沈的呼喝。

所有的壓力都消失了，仿佛一汪清澈的湖水潑灑，黑色氣幕揮散開。兩個人影遙遙的僵持。

“很好，阿萊克斯塔薩，我很高興你能有這樣的力量。”男人並不高，但是如山般的威嚴讓他看起來仿佛神只：“我需要時間融合你提供的精神力，你也可以從伊莎波那裏得到一些補充。”

“但是，我會衡量你和其他族類，以免我錯過了更美味的食物。”祖先合攏鬥篷，像一潑墨跡般消失在空氣中。

伊莎波飛奔過去抱住了阿萊克斯塔薩，把這個微微喘息的金發女人摟在懷裏。就像每一次，波把我緊緊摟住一樣。

阿萊克斯塔薩從她懷裏擡起頭，抿著嘴笑，看著那個滿臉驚恐失措的黑發女人。然後湊到她臉頰邊，飛快的吻了她一下。

“她在笑，我卻又哭都哭不出來的無奈。可是當她溫軟的嘴唇輕輕貼在我臉上，她呼出的濕潤的氣在我臉邊一閃而過，我忽然就聞到了薔薇花香的味道，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息把我從頭到腳籠罩起來，我甚至覺得陽光的照耀變得格外清晰，頭頂的樹蔭一下亮了起來，海風從遠方帶來了甜蜜。沒有人明白那一刻我有多麽幸福。”伊莎波在我身邊低聲說：“沒有人明白那一刻我有多麽幸福”

我呆滯的看著舞臺上相擁的兩個人，巨大的黑影從天空中掠過。

“可是阿萊克斯塔薩比任何時候都危險，超過限制的提升精神力讓她漸漸憔悴，祖先吸取了她爆發出的力量，每一次的搏鬥都是和死神的擦身而過。我看見她在噩夢裏掙紮，那是不知道自己明天是不是還能夠活下去的恐懼。”

舞臺上的影子明明滅滅，畫面快速的閃動著。

“祖先來了又走。最初的時候，阿萊克斯塔薩能夠用強大的精神力形成瞬發火焰，她能輕松的捏碎祖先如同巨鐮般咆哮的攻擊，但很快，她需要更長時間恢覆，需要更長時間凝聚，也需要更長的時間來安慰我。”伊莎波的聲音哽住了：“那個毫無用處的我。”

冬天來了，舞臺上堆滿了雪。

伊莎波站在木屋前，遙遙的望著遠處的海邊，那裏火光沖天，黑袍在火焰中飄揚。

風從阿爾卑斯山的方向吹來，帶來了徹骨的寒氣和冰雪，紛紛揚揚。雪地純凈如同水晶，反射著刺目的紅。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