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海浪的撞擊聲中睜開眼睛，海風濕潤冰冷，灼眼的陽光灑滿了沙灘，發黃的貝殼從沙子裏露出刀一般鋒利的邊緣。

“這是……哪裏？”我呆呆的坐直身體，吐出滿嘴的沙，但齒縫間還是頑固的嵌著沙粒，生澀的磨著牙齒。

沒人回答我，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靜悄悄的，只有海水嘩啦啦流動，拍打在礁石上的聲音，我打了個哆嗦。

我們的船呢？

海面上空空蕩蕩，風吹起海水，陽光照耀在起伏的波浪上，從前往後抹去浪頭留下的陰影，模糊的長長的黑影卡在礁石的縫隙裏，隨著水波飄動。

我跳起來向海邊跑了兩步，看清了那個影子，那是波。她一動不動的伏在那兒，半個身體都浸泡在海水裏。

“波！醒醒！”我把她從礁石的縫隙裏拖出來，平放在沙灘上，按壓她的腹部，希望能幫助她清醒。

她的睫毛輕輕顫抖著，像是在最深的夢境裏掙紮。

“求你了，波，快醒過來！”我慌亂的撫摸她的臉。

逼真的仿佛寒冷刺穿骨髓般的光芒，在腦海深處閃過，那是一個女人的影子，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能看見，她穿著的白色裙裾沾上了海水和沙粒，光的影子落在她臉上，花一樣綻放。後頸通向脊椎的神經尖銳的疼痛起來，我忍不住伸手去按住那一小塊皮膚。

“咳咳……咳……”波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吐出兩口海水，她茫然的睜開眼睛看著我：“勞倫？這是……怎麽了？”

我一把把她摟進懷裏。

從發現波，到她醒來，只有短短的幾分鐘，可我的心臟在這短短的時間裏不知道狂跳了多少次，每一秒鐘都那麽漫長，漫長到，時間都快要凝滯。

“勞倫？”她輕輕拍著我的背，好像我才是受傷的那一個：“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什麽？”我從她的頸窩裏擡起頭，她的聲音似乎近在耳邊，卻又遙遠的仿佛隔著一層水幕或者玻璃般帶著沈悶的回聲。

波忽然笑了：“勞倫，你知道麽，一個女孩子，最不應該在太陽下的沙灘上哭，因為眼淚會被黏在通紅的臉上……”她伸手替我擦幹眼淚：“沒那麽美觀。”

“可是你以為你現在被海水泡過的臉能好看到哪裏去？”我抽著鼻子拍掉她的手：“你的臉怎麽了？”

“什麽？”波擡起手摸了摸左臉頰。

“像是一道抓痕……”我仔細審視著，那條淺淺的傷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耳邊。

“哦，我的確有點疼，應該是海水的刺激吧。”她從頭發裏扯下一條海草：“你還沒回答我，發生了什麽？我們的船呢？這裏是哪兒？”

我搖了搖頭：“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沙灘上了，肯吉和吉亞都不在，船也不見了，你被卡在礁石裏。”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我楞了一下：“你是指，為什麽你會被卡在礁石裏，而沒有被沖上沙灘？”

“嗯。”

“好吧，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麽要弄清楚這個事情，但是我想……”我伸出兩根手指，指著她的胸口：“是因為這個部位的尺寸超過了你身體其他部位的厚度……”

“好了！”波迅速打斷我：“我們應該四處搜索一下，看看肯吉和吉亞在哪裏。”

她半側過頭，看向海灘邊的樹叢，還掛著沙粒的臉上有點發紅。

“沒有。”我呼出一口氣。

“什麽？”波扭過頭看著我。

“肯吉和吉亞，她們不在這裏，我能感覺到。”我頓了頓：“忘記了麽？我的盲感。”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站起身來：“但是這裏的確不適合我們繼續停留下去，我們需要清水和食物，還需要做一些標記，如果肯吉在不遠的地方，她會感覺到我的存在。”

波點了點頭，跟在我身後走進樹林裏。

“事實上我覺得這裏很熟悉。”我用力躍過一株倒下的大樹，回身拉住波的手：“這些植物看起來……你看，這邊都是山毛櫸，再往上一些，那邊的山上，全是雲杉和落葉松。”

“其實，勞倫，即使不需要這些樹的名字。”波喘了口氣：“也很明顯，我們回到了阿爾卑斯山附近。”

我扒開一叢草：“可是，我們離開的時候還很暖和。”

“因為現在已經是冬天了。”

“難怪我覺得很冷。”我嘟囔著：“那麽，我們的洞穴應該也在附近了？”

波搖了搖頭：“不，具體的位置我並不清楚，但和那個洞穴肯定有一定的距離。記得麽？洞穴離海很遠。”

我楞了一下，的確，那時候我還沒有變回人形，肯吉鬧著要吃魚的時候，我們需要飛一段距離才能到海邊。

“我們得找一個地方休息。”波在草叢裏拔起一株植物，幾顆長而飽滿的豆莢在枝頭晃晃悠悠：“這種豆子吃起來和鷹嘴豆一樣，可以煮成一鍋美味的湯，肉食你就不要指望了，你的威壓已經讓周圍的動物都逃走了。”

“豆子很好。”我聳了聳肩，指著不遠處的空地：“在那邊休息吧，視野很開闊，點起火堆的話，超過威壓範圍的地方也能看見。”

波撿起兩根粗大的樹枝跟在我身後：“我們得快一點，快要天黑了。”

我一邊走一邊擡起頭看向遠處，巨大的、昏黃的夕陽正掛在遙遠的山間。

但很快，夕陽就沈了下去。

我們在空地上找到了合適藏身的地方，那是兩塊巨大的巖石，中間有一條縫隙，足夠容納我們兩個的空間，很幹燥，厚厚的落葉隔開了泥土滲出的寒氣。

波從腰後摸出一把短劍，削去樹枝上的毛刺，然後把它們架在兩塊巖石上。

“雖然不能和山洞相比，但是起碼會暖和一些。”她拍了怕手，往火堆裏扔進幾根樹枝，火焰跳動著竄了竄。

我在火堆邊縮成一團，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火裏：“會暖和一些麽？我想這要取決於我什麽時候被凍死。”

“想想賣火柴的小女孩，勞倫，很快就有熱湯喝了，而且我保證這一定不是幻覺。”波攪動著火堆上的石塊：“也許要下雨了，你得吃點東西，晚上會更冷的。”

我嘆了口氣，擡起頭望了望天，剛才還徘徊在夕陽邊的雲團已經漸漸壓了過來，帶著不那麽清晰的烏黑，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征兆。

“好了，嘗嘗看。”波用幾片樹葉包住石碗，騰起的熱氣撲面而來。

我把整張臉都埋了進去，滾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進胃裏，全身都暖了起來。豆子的腥氣被某種香料蓋住了，反而有一種清香。

“真是無法形容的好吃！”我擡起頭看著波：“你也嘗嘗麽？”

“等等吧，我還能用草灰做一些烤豆子，但在下雨之前，我得把這個鋪好。”波聚攏了一堆樹葉，向著她剛才架在巖石上的大樹枝指了指。

“哦。”我點了點頭：“但我想也許我們可以趁沒有下雨之前找到一個洞穴？”

波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這很難，勞倫，天已經黑了，我們倆走不了那麽遠。”

“但我可以變成龍形……”

“勞倫！”她盯著我的眼睛：“你知道變成龍形意味著什麽麽？”

“我知道，意味著我需要更多的氧氣，而低溫氧氣會侵蝕我的肺部……”我也盯著她：“但也許只用一會的功夫就能找到洞穴呢？我是紅龍，不是柔弱的小動物。”

“有的時候你的確是。”

“你倒是……”

我停住了，一股莫名的恐懼湧了上來。

“怎麽了？”波皺起眉頭靠近我：“勞倫？”

我打了個哆嗦，石碗摔在了地上。同一瞬間，巨大的雷聲震動了天地，一道傾斜著劈下的電光照亮了黑夜，視線裏一片刺眼的慘白。

“只是雷聲，勞倫，要下雨了。”波輕輕的說。

我沒有回話，顫抖著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這個時候我很希望自己還是那條小龍，可以抱住尾巴，用尾巴尖遮住自己的眼睛，從此就看不見外面的世界。

有什麽東西要來了，那股莫名的恐懼來自於一個強大的威壓，我渾身的神經都嘯叫著疼痛起來，腦海深處像是有一把利刃在細細的切割。

巨大的嘯叫聲破空而至，穿過遠處的山峰和叢林，一道森然的黑影劃破天空，直墜到我們面前。

天空中炸響怒雷，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我的小伊莎波，為什麽你的祖父不來看望你呢？”

我慌亂的扭頭看向波，她的眼睛那麽亮，像是黑暗裏唯一的一點光，孤零零的。

“也許是因為……”她鎮定的看著前方：“他已經不在了。”

雲層裏電蛇狂舞，用一道道閃電照亮天地，黑與白迅速交替，那個黑影慢慢向我們靠近，每一步落下，腳下的泥土都被翻出清晰的創口。那是熟悉的身影，裹在一件黑色大氅裏，下擺沾滿泥土。

“不和你們熟悉的朋友問個好麽？”他遙遙的看著我們，那雙眼睛裏不再有老年人昏聵乏力的神氣，而是像卷雲下起伏的海面，幽深陰暗。

史力普大叔……

或者說是……

祖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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