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你們渡過了甜蜜的一夜？”肯吉若有所思。

我想了想：“波給我講了一個帶有悲劇意味的故事，然後我被海風吹的渾身發涼，接著我們就去帆布裏睡覺了，早上我被你和吉亞搶葡萄幹的聲音吵醒，聽上去……很甜蜜吧。”

肯吉把一顆葡萄幹扔進嘴裏：“我討厭悲劇故事，而且我們沒有搶葡萄幹，只是我希望他能友好和平的貢獻出私藏的食物，給大家分享一下而已。”

“所以你就把他倒吊在桅桿上？”

她嚴肅的看著我：“大頭你要相信我，那是他自願的。”

我伸出一只手，撐住額頭：“我們能換個話題麽？”

“當然，那麽我們來討論一下你和科學怪公主的未來？我認為霍比特祖父應該不會同意你們的親事，所以你們不如私奔，生個小大頭出來……”肯吉湊近我耳邊，壓低了聲音：“但是龍類怎麽繁衍？或者說，你們倆怎麽繁衍？下蛋麽？誰來做這件事？”

“我很高興你對這個問題所持有的科學態度，肯吉。我想你和吉亞一定不會有這種困擾，因為你們的後代一定是一只貓頭鷹。”波把一卷紙敲在肯吉後腦勺上：“你能去找一下吉亞麽？我需要他幫我確定一下我們的位置。”

肯吉聳了聳肩：“好吧，但我得告訴你，最起碼我們不會下蛋……”

她一溜煙的竄下了船艙。

“我找到了一張海圖，上面只標註了一條航路，如果我們真的按照這條線路行進的話，那很快我們就能看見阿爾卑斯山脈的影子了。”波坐在我身邊，攤開了紙卷。

和大多數的海圖並不相同，這張圖呈現出一種極端簡單的風格，簡單的，甚至像幼童的塗鴉，兩條弧線代表了富士山和阿爾卑斯山，隨手塗抹的波浪線代表了海洋，一根幹脆利落的箭頭從南向北指示著船只的航行方向。我伸手觸摸紙面，曾經厚實的紙張因為水和風的侵蝕，布滿了斑斑點點的痕跡，深刻的折痕和已經開始發脆的質地，說明了這幅海圖的年歲。

我彎曲手指在紙面上敲擊：“波，你在哪裏找到這張海圖的？”

“吉亞這兩天忙著修葺甲板，很多破舊的木板都扔在甲板上，我從木片的縫隙裏找到的。”波皺起眉註視著海圖。

“只有這麽一張紙麽？”

她擡起眼看著我：“不，很多張海圖，但我看過了所有的圖紙，只有這一張符合可能性。怎麽了？”

“我想看看其他的圖紙。”

波一把抓住我的手：“聽著，勞倫，我們沒太多時間了，我計算過航速，頂多再過兩天我們就能靠岸。我不知道會有什麽事情在那兒等著我們，所以我要你和我一起，想辦法讓肯吉和吉亞離開一段時間。”

我楞住了：“為什麽？”

“你不想保護他們麽？”波盯著我的眼睛。

“我只是不想替她做決定。”

“那麽你可以征求他們的意見，把可能的危險都告訴他們。”

我想了想：“肯吉不會同意的，而且我始終認為這件事有古怪，我們需要在一起，這樣她才能得到更好的保護。”

波松開我的手掌：“可我不認為把朋友放在危險中是在保護他們。”

“你怎麽了，波？”我有些困惑，不明白這件事為什麽會惹惱了她。

“抱歉，勞倫，我想我多管閑事了。”波站直了身體，卷起圖紙，向船尾走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莫名有種熟悉的味道，可在我記憶中，波從來沒有這樣背轉身離我而去。

海風遙遙，迎面吹拂，我楞楞的望著船尾，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只手掌輕輕搭在我肩頭。

“大頭。”肯吉在我身後說：“別怪波，她是好心。”

我嘆了口氣：“我懂，可是……”

肯吉在我身邊坐了下來：“過不了幾天，我們就能上岸了，可是會遇見什麽，我們誰也不知道，不是麽？”

我點了點頭，看著她深藍色的眼珠，那裏藏著淡淡的擔憂。

“前幾天我們遇見海怪之後，我就在想，即使是經過了龍血的強化，我的實力也和你們相差太遠。可我們即將面對的，也許就是龍類裏最為強大的祖先。”肯吉抽了抽鼻子：“他能創造你，也能封印你，還能把整個支系的龍類毀滅，他的力量和企圖是我根本無法了解的。”

我的心裏亂糟糟的。

“但是我希望你明白，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希望能和你一起面對，孤獨等待和尋找的味道太難受，就算是你的祖先打算吃了你，我也想在臨死之前敲掉他的牙齒。”肯吉瞇起眼，狡黠的笑了一下：“波是在擔心我和吉亞，也是在擔心你，她害怕祖先會傷害我來讓你難過，更害怕你沒辦法在閨蜜和女朋友之間選擇保護的對象。”

我望了望天：“肯吉……”

“無論如何，大頭，我希望你知道，第一，我要和你們一起面對祖先，吉亞也一樣，第二，你的女朋友似乎是吃醋了，你得去安慰她。”她搖晃著身子站起來，賊頭賊腦的看向船尾：“至於我，我要去船艙看看，吉亞試著在那裏找一些盤子，來彌補今早被我摔壞的損失。”

我看著她像稍早些時候一樣，輕快的竄下了船艙，胸口卻有點悶悶的。

風吹著海浪起伏的聲音陣陣湧動，我扭頭看著船尾，波黑色的長發被風吹的逆舞，亂糟糟的，就像我的心。

我想了想，慢慢走過去，靠在她身邊的護欄上，伸手替她攏住頭發。

“抱歉，勞倫……”波側過身，握住我的手。

我搖了搖頭：“波，應該說抱歉的是我。”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

“這段日子以來發生了很多事情，我通過幻境恢覆了記憶，又傷害了阿曼達，祖先在哪裏，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什麽時候能找到我們，這艘船又即將靠岸……我心裏很亂。從一開始，我就沒有能夠逃脫祖先的控制，我的一生似乎都在被他操縱。我很擔心肯吉，更擔心你。”一陣酸澀卡在我的喉嚨裏：“波，你還記得剛多爾夫麽？”

她點了點頭。

“我永遠也沒法忘記你和肯吉躺在暴雨和火焰中的樣子，即使是無法預知的危險，我也希望你們倆能在我身邊，我想要保護你們，更害怕你們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遭遇到什麽。”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也許祖先打算吞噬全世界，但我沒打算拯救世界，我只想我們能好好的活下去，你和我，肯吉和吉亞，都能好好的活下去。”

波把我攬進懷裏，輕輕拍著我的後背，聲音啞啞的：“我沒有生氣，勞倫，你說什麽，我都會聽你的話。”

我忽然覺得又委屈又甜蜜，眼淚從心底裏泛上來，直直沖進眼眶：“我只是想……只想這艘船永遠都不要靠岸，就像從前在山洞裏一樣，哪怕我沒有變成人形，還是那麽大，那麽大的一條怪物，但是有你在我身邊，我們晚上坐在火堆邊，你靠在我身上……”

波低下頭，輕輕含住了我的唇，舌尖緩慢的滑動，我嘗到了她唇齒間的甜香，卻也嘗到了一陣酸澀，那是她淚水的味道。

這是她第一次吻我，可這個吻帶著熟悉的仿佛刻骨般的安心落下來，纏綿又溫柔。

“我很想念你。”我不由的就在心裏默念著，輕輕閉上了眼睛。

但波滿是淚水的臉已經深深映在我心底，那麽瑰麗，像是蒙著水汽做的輕紗。

她含著我的嘴唇，低低的說：“我很想念你。”

無法抑制的幸福淹沒了我，把一切的委屈都沖散了。風呼啦啦的從我們身邊吹過，恍惚間我覺得我們像是乘著風飛翔，飛的那麽快那麽高，穿過迷霧穿過時光，飛翔在永遠也走不完的路上。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即使我振開雙翼，用盡全部力氣去飛翔，也飛不過那些已經流逝的時光，飛不過被註定的命運。

這一刻我們無比的貼近，卻又遙遠的仿佛天塹鴻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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