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回房間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光明驅散了整夜的黑暗，到處都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

回來的路很長，巴哈姆特更換了這裏原本的布置，於是悠遠的歐式建築和清靜的日式建築混合在一起，一切都變得古怪而不真實。

也許巴哈姆特也吃過一條紫龍，獲得了制造幻境的能力，也許這條紫龍的魔法能力並不太強大，所以才不能完全替換八歧大蛇的布置。也許她是故意把這裏弄的亂七八糟，就和小時候一樣……

我胡思亂想著推開了房門。

一瞬間我仿佛回到了霍比特王國的皇宮。

腳下深紅色的波斯地毯上繡著大朵玫瑰，薄薄的金片包裹著胡桃木家具，水晶燭臺上靜靜坐著幾支白蠟燭，屋頂裝飾著酒紅色的帷幕，金黃的流蘇垂墜下來隨風輕輕搖擺，木塊在壁爐裏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

花香和融融暖意中飄蕩著淒涼的曲調，那是壁爐邊的一部老式唱機，唱片在唱針下緩緩轉動，兩百前那個被拋棄的女人，寫完了最後一封信，然後讓含著血淚的歌聲送出她的愛。

“永別了，我的理想！幸福的理想！人間的痛苦和歡樂，轉瞬間就會被遺忘，在陰暗的墳墓裏面，將是一片黑暗寂靜，世界上有誰會記得我，為我含悲流淚！我的阿爾弗雷德遙不可及！生命的火花就要熄滅，我向人生告別！告別！”

薇奧列塔的詠嘆調正唱到最高音，那一絲淒苦和悲哀隱隱透露著不詳的意味。我走過去，挪開了唱針，唱片空轉著，發出滋滋的輕響。我聽見了綿長的呼吸聲，從窗外傳來。

波抱著一床毯子睡在露臺的沙發上。

白色的晨光中，隱約能看見她修長柔軟的雙腿和烏黑的長發。我輕輕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露臺下是那一泓叫做壹歲壹記憶的溫泉水，清晨的陽光倒映其中，給每一道水波都描上了淺金色的線條，就像波穿著的絲綢和服上的淡淡光澤。

不遠的角落裏放著一只大理石花盆，幾枝鮮艷的玫瑰含苞待放，花瓣上還凝著清晨的露水，隨著微風散發出極清淡的香氣。盆裏盛滿了蓬松的花瓣，花瓣中間站著一張白色卡片，上面寫著“送給最美麗的黑發美人”。

我無奈的笑了笑，把視線拉回到波的身上。

她睡的正香甜，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茸茸的長毛毯子掖在頸窩，露出半截牛奶般細膩的胳膊。不知道在夢裏見到了什麽，她平靜的臉上忽然有了一點淡淡的憂愁，細長的眉頭蹙緊了。

我伸出手撫摸著她的眉心，睫毛微微顫抖著，她睜開了眼睛，黑色的眼底一片清澈。

“勞倫，你回來了……那是什麽？”波註意到了角落裏的花盆。

“我想，應該是巴哈姆特在向你表示愛慕。”

“聽我說，勞倫，我要跟你解釋昨晚的事情……”她急切的坐起身，毯子滑到了腰間，露出胸口大片白皙的肌膚。

“不，我都知道。”我搖了搖頭，向她伸出雙手：“我累了，能抱我一下麽？”

她微笑著把我攬進懷裏，替我蓋上了毯子，嘴唇從我頸間滑過，耳邊她輕輕呼出的濕潤的氣息，仿佛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她環抱著我，把我籠罩在這一股溫暖的氣息裏。

忽然間有很多話湧上了嘴邊。

我想對她說，以後不要再聽茶花女啦，這樣不吉利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我想對她說，祖先也許很快就會找到我們，他會露出猙獰的龍形吞噬我們。我想對她說，這樣安寧平靜的日子真好啊，可又這樣快，快的幾乎還沒有來得及沈溺。我想對她說，親愛的公主我們私奔吧，離這些紛紛擾擾的事情遠遠的，回到那個山洞裏去，每天醒來都能看見你坐在火堆邊對我微笑。我想對她說，親愛的公主我會保護你，無論有什麽事情發生，只要我在你身邊，你就能永遠這樣無憂無慮。我想對她說，即使有一天我會死去，被祖先吞噬屍骨無存，我的靈混也會和這霧氣一樣，留戀的掛在你的衣袖上。

可最終我只是靠在她柔軟的懷抱裏，叫著她的名字：“波……”

“嗯？”

“波……”

“嗯。”

“波……”

“我在這裏。”她把我更緊的摟進懷裏，臉頰貼近我的，我甚至能透過薄薄的肌膚感覺到她的心跳。

“我困了，可是睡不著。給我講個故事好麽？”

她點了點頭。

“在很久以前，一個遙遠的國度裏，有一個孤單的公主，住在海邊。每天清晨，她都會推開房門，給籬笆下的薔薇澆水，期待有一天它們能開出花來。她這樣孤單的過了很多年，薔薇從來沒有開放。直到那一年，那一天，父親從海的另一邊為她帶來了一個美麗的金發姑娘。金發姑娘的微笑那麽美那麽羞澀，連籬笆下的薔薇花都為她綻開。公主在她的微笑裏沈醉，她的嘴唇嬌艷欲滴，她的眼珠像棕色的琥珀，她的長發好像朝陽落在海面般燦爛。當公主第一次擁抱她，就再也不想放開，她想帶著金發姑娘越過大海，去看世界上最美麗的花朵。”波輕輕眨著眼，睫毛在我皮膚上扇動：“她們在院子裏，在海潮中，在夜鶯鳴唱的窗邊，相互微笑。每天看著日升月落，潛入海底尋找最美麗的紅珊瑚，公主用它們蓋了一座宮殿，從此以後，她們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我忍不住笑了：“公主給金發姑娘蓋了一座宮殿？”

“嗯，紅珊瑚做成的宮殿。”

“為什麽公主這麽能幹？”

她想了想：“也許是因為公主愛上了金發姑娘。”

倦意漸漸彌漫上來，我聽見微風吹動樹葉發出細碎的聲音，泉水潺潺，一切都美好的像一場夢境。

“波，我喜歡你，也許是在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輕輕的說：“你從一片薔薇花海中奔向我，讓我帶你走，眼神那麽亮那麽認真，像是漫天的星光都在你眼裏映射。”

她在我身後無聲的笑了笑：“我記得我給了你一記耳光。”

我也笑了：“你呢？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我不記得了，也許比你更早。”她伸出手，握緊了我的手掌：“早在，我們都已經忘記的時間裏。”

“那就……”我翻了個身，把頭埋進她懷裏：“讓我們一起去回憶，好麽？”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輕輕拍著我的後背：“睡吧，我的金發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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