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來了麽？”阿曼達冷冽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扭過頭，看見她拈起白袍的衣角，站在最高處的屋脊上，夜風吹散了她近乎白色的金發，整個人像是虛幻的。

她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遠方，低下頭，卻也沒有看我，只是靜靜的註視著手裏的白瓷瓶。

我站起身，搖搖晃晃的想要伸手去抓她，卻抓了個空，腦海深處突然響起的尖嘯震耳欲聾，仿佛要刺穿腦髓。

黑色的影子仿佛烏雲般遮住了小半個天空，推進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煙塵四散的沙漠上，似乎有一道隱形的氣流劃開了空氣。

“勞倫！”

是波！我悚然一驚，猛地看向烏雲的方向，那個黑影在沙地上快速的奔跑著，用極快的沖擊壓制著從沙底鉆出的影子，我甚至看不清她的動作，鐵光閃爍中黑影發出的嚎叫被攔腰斬斷，化作一團散亂的煙塵飄散在空氣中。

“勞倫！勞倫！”波的聲音由遠而近。

可是我已經聽不太清楚了。腦海深處一直盤旋的黑雲裏，像是有人從黑雲裏揮舞刀劍，切割著每一根腦神經，又像是無休止的尖嘯用這種痛擂動我的胸口。

我痛的想要彎下腰去，可身體卻好似僵硬了，只是呆滯的望著越來越近的，波的臉。

她已經脫去了紫色的和服，換上了一直穿著的緊身黑色衣褲。但除了這個，她已經不像我印象中的波了。

那雙黝黑眼睛已經被血紅的猙獰取代，閃著嗜血的狂喜，她揮舞著長刀，像劈空砸下的一塊生鐵般，堅硬的推動面前散亂的影子，原本白皙的臉上青筋盤區如同細蛇，黑鱗穿透了皮膚，鮮血淋漓的淌了滿臉。

“只有純血的黑龍直系才有這樣的力量。”我記起了八歧大蛇說過的話。

“知道麽，阿萊克斯塔薩，那麽多年前的事情給了我一個教訓。”阿曼達的聲音輕飄飄的傳來。

我扭過頭去看她，視線中一片模糊：“什麽？”

“永遠不要祈求別人的憐憫。”她扭曲的笑了起來，平攤左手，一把赤金的弓出現在她掌心：“自己的選擇永遠都在自己的手裏。”

“不……”我伸長了手臂。

可已經晚了。

她從身後拔出一只羽箭，拉滿弓，弓弦震顫，一道尖銳的光筆直的射了出去。

“不要！”我狂吼著撲向箭射出的方向。

手指在空中徒勞的握緊，我從最高的屋頂上摔了下去，風聲呼嘯，一切都清晰的仿佛近在咫尺。

羽箭帶著尖銳的蜂鳴，穿過了層層疊疊湧現的黑影，筆直射進波的胸口，一朵巨大的血花在她身體上爆裂開，巨大的慣性讓她繼續向前狂奔，濃黑的血在她身後拉出沈重的影子。

這短短的瞬間裏，我忽然感覺到極深重的恐懼，生平第一次感覺到如此刻骨的恐懼，並不是害怕從高處墜下，也不是害怕自己會死去，更不是害怕會被永遠留在這裏，而是有什麽我一直努力克制的東西要回來了。

波站住了腳，用長刀拄地，支撐著自己的重量，黑鱗仿佛瞬間就消失了，她揚起蒼白的臉望著我，從喉嚨裏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勞倫。”

數不清的黑影騰空而起撲向她。

一瞬間，天地寂靜。

我腦海裏一片空白，忽然間什麽都感覺不到了，像是在最深沈的黑暗裏，一片耀眼的白炸裂了。胸口有種近乎被洞穿的痛楚，那裏有一張巨口張開了，撕咬著我的心臟，血腥氣從喉嚨裏湧上來，居然有種甜香。

可怕的灼痛灌進了我的身體，盈盈不絕，像是要把每根血管都撐爆，躁動的熱氣隨著血流狂烈的瘋竄，我用盡全身力氣咆哮。無邊的暴怒籠罩了我，力量隨著怒火騰騰燃燒，在肌肉中不斷滋生，我渾身戰栗，眼前一片血紅，全身骨骼發出了爆響。

“殺了他們！”有個聲音在我心底嘶吼，震得心臟都麻痹起來。

像是最黑暗的角落裏的噬人妖魔被釋放了，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帶著無法言喻的痛快，在瞬間崩裂，再也沒有恐懼，也沒有怯懦。我想哭想流淚想大聲怒吼，卻忍不住狂笑出聲，眼前的黑色越來越濃郁，身體變得很輕。

我在半空中硬生生懸住身體，像巨鳥般掠過，踢翻了離我最近的黑影，落地的時候，用膝蓋壓住他的咽喉，骨骼盡碎的哢嚓聲清脆無比，他從喉嚨裏發出“咕咕”的怪聲，那是肺泡爆裂之後血湧進氣管的聲音。

他在臨死前把手裏刀砍進了我的肩頭，但灌註了力量的肌肉夾住了刀鋒，我默默發力，把仍然僵直的握著刀的手從他肩膀上撕扯下來，把斷臂扔向地面上的死屍，然後接住了半空中落下的刀。一直束縛著我的麻木的感覺消失了，我捏緊了刀加速奔跑，向著人群猛沖。

黑影的動作像是驟然間被放慢了，他們的每個動作每個表情，都在我眼前無限放大再放大。我在奔跑中伏底身體，借著猛然爆發的力量躍起，在空中揮舞長刀劈斬，血光噴湧，濃腥的血濺在臉上令我狂喜。

我感受著刀刃在人體中一分分推進的暢快，此起彼伏的哀嚎聲仿佛最動聽的音樂。每一次揮刀都是最簡單的劈砍，我借助腿和腰的力量劃出圓弧形的刀光，像是一臺沾滿鮮血和碎肉的單翼風車。黑影驚慌失措的舉起手裏的武器格擋，卻連著這些鐵器一起碎裂，我手裏的長刀很快卷起了刃，細小的缺口在卷刃上出現，脆薄的武器經受不住手臂的力量。可這無所謂了，我體味著越來越鈍的刀鋒切割進肌肉的觸覺，那是最原始的力量抗衡，越鈍的武器，所帶來的恐懼和疼痛越是強烈。

什麽也看不見了，什麽也聽不見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血腥，我在血雨中狂笑。身體裏湧動的力量奔騰不息，汗水從每個毛孔裏蒸發出來，帶著血液的甜香。身體裏每一塊骨骼都爆出巨響，鋒利的骨突刺穿了皮膚，我能感覺到手指的關節向後翻轉，指甲的尖端長出利爪，背部撕裂般的劇痛，可這疼痛裏又帶著破繭而出的喜悅。

長刀在掌心碎裂，碎成無數塊鋒利的鐵片，向著四面八方激射。

我突破了幻境帶來的束縛，龍類充滿魔法的力量重回我的身體。

我踏前一步，伸長了脖頸怒吼，周圍沙石都燃燒起來，像一只巨大的火鳥舒展雙翼，撲向面前的宮殿，潮水般的火焰舔舐著這座龐大的建築，屋脊巨大的重量摧枯拉朽，將燃燒著的墻壁砸的粉碎，煙塵沖天而起。

一個白色的影子騰空而起，金色的光芒在她手中閃耀著飛刺出來，瞬間就推送到我面前。那是一支金色的羽箭，在火光裏亮的刺眼。

我在幾乎不可能的瞬間轉動身體，揮掌砸在箭桿上，身在半空中的箭矢無處著力，斜刺裏飛了出去。

同一時刻，宮殿轟然倒塌，騰起的巨大煙塵淹沒了那個白色的影子。

我狂笑著環顧四周，唯一的活物氣息，是那個模糊的幾乎化成一團黑霧的人影，就剩下這個人了，有個聲音在我心底嘶吼：“殺了這些人！”

腦海深處的黑雲層層翻滾，越堆越高。

“勞倫！”

誰在叫我？這是我的名字麽？

“勞倫！勞倫！”聲音越來越近。

不要再叫了！我的頭痛的像要裂開。

“勞倫，求你，快回來！”女人急促聲音像一道光，刺進了黑雲深處。

雲霧炸開了，從內而外刺出的光就快要讓我失明，噴薄而出的記憶碎片在我心裏閃了一下，又一下。

那是一個安靜沐浴在午後陽光裏的院子，漆成雪白色的籬笆靜靜的環繞著低矮的樹叢。我的臉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傻傻的追逐一顆地上滾動著的松果，它在地面上滾啊滾啊，我努力的抓住了它，回頭對著屋檐下的黑發女人微笑，她伸出白得像玉一樣的手掌，向我招手。

力量突然從我身體裏抽空了，我軟軟的跪倒在沙地上，視線裏波搖晃的身影越來越清晰，她站在我身邊，嘴唇輕輕的動著，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波。”我張開嘴，聲音嘶啞。

她把我抱進懷裏，疲憊的摟緊了我。

穿過她胸口的箭尖抵住我的肋骨，一陣陣鈍痛。

我們就這樣相互依靠著，漸漸的我感覺不到疼痛了，像是要飛起來，帶著這個溫暖的黑發女人一起，慢慢的飛向天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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