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大的仿佛沒有邊際，難以想象這只是個幻境。

我從沙堆裏艱難的拔出腿來，向著遠處的巨石堆前進。

正午的沙漠，汗水剛從毛孔裏流淌出來，立刻就蒸發在炙熱的空氣中，陽光炙烤在皮膚上陣陣刺痛。

紅龍喜歡溫度較高的空氣，可這並不代表能夠忍受好似被放在火焰上般的灼熱。

“為什麽我要扔掉和服？”我自言自語。

現在我開始懷念起那套把我緊緊裹住的和服了，雖然它真的非常不利於行動，可那麽大一塊布料，足夠把露在外面的皮膚都遮擋起來。

“孤獨的牧羊人在山頂上，嘞哦嘞嘞哦嘞，孤獨的牧羊人歌聲嘹亮，嘞哦嘞嘞哦嘞……”遙遙的有斷斷續續的歌聲傳來，聲音微弱。

阿曼達！

我朝著聲音的方向狂奔，這是墨西哥的民歌，在沙漠的日子裏，阿曼達曾經無數次低聲哼唱這首歌。

無數畫面在腦海裏電光火石般閃動。寂寞的高塔。永不熄滅的燈光、渾身雨水的阿曼達、孤單的背影。還有最讓人恐懼的想象……食骨蟲！

“阿曼達！”我對著遠處大喊，嘴裏幹燥的泛出苦味來。

“別過去。”女人冷淡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猛然回身。

冷冽的氣息硬生生劃開了炙熱的空氣。阿曼達穿著白色長袍，顏色淡的幾乎接近白色的長發在頭頂紮成髻，露出修長的脖子。

她的出現，仿佛驟然間降低了整個沙漠的氣溫，除了那雙略顯嫵媚的眸子，她就像一座忽然出現在沙漠中的冰山。

“別過去，阿萊克斯塔薩。”她靜靜的看著我：“還是……勞倫？”

“阿曼達……你……還好麽？”我幾乎呆滯了，她就站在我面前，可那歌聲卻還在遙遠的地方唱著。

“你也去不到那兒。”她沒有回答我，只是揚起手掌。

我眼前的空氣仿佛突然變成了固體，又像是極為透明清澈的水波，微微顫動著，沙漠上的一切都跟隨著它搖晃起來。

“這是什麽？”我伸出手輕輕觸摸。

“誓言之墻。”她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用來阻隔不遵守誓言的人。”

我楞住了。

“想看什麽是誓言麽？”她揚起眉。

墻外的沙漠出現了兩個淡淡的人影。

“這個給你。”

我猛然擡頭，這是我自己的聲音，我太熟悉了。每當我想努力壓抑自己情緒的時候，說出的話卻會無法克制的揚起尾音。

“這是什麽？”墻外的阿曼達低著頭，眼角的一抹緋紅像是垂墜的淚。

那是數千年前的阿曼達，那時候的她遠比現在有生氣。雖然現在的阿曼達也很美，但那時候的她，有一雙清澈如水的瞳子，眼角那一抹淡淡的緋紅，總是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魅惑，嘴唇紅艷的仿佛夏季成熟的樹莓，肌膚明媚泛著生機勃勃的光澤。

“我的血清，這是經過提煉和魔法萃取的血液，這能讓你延長壽命。”

墻外的阿曼達擡起頭，看著她面前的，那個數千年前的勞倫：“我……不需要那麽長的壽命。”

“可我擔心你等不到我們再見的那天。”數千年前的勞倫說。

阿曼達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再見的那天？”

“還記得我說，我出生在波蘭麽？七十年之後，我想事情一定能夠解決了，到那個時候，我們可以在波蘭再見。”

我的腦子裏嗡嗡作響，是這樣的，那個時候我的確是這麽對阿曼達說的，我甚至還記得自己說出這句話之後，阿曼達那雙像幽湖般深邃的眼眸裏迸發的光彩。

墻外的阿曼達張開雙臂，像是在沙漠中振翅的蝴蝶，數千年前的我怔怔的看著她貼近，臉頰相接。好像蝴蝶的雙翼收攏，阿曼達輕輕的抱著懷裏的人。時間仿佛凝滯了。

但很快，她就放開了手，咬著下嘴唇：“我看著你走。”

“我不想讓你看見龍形的我，那會產生巨大的威壓，阿曼達，你是大地精，在沒有融合血清之前，你承受不了這種力量帶來的顱內壓。所以，你先走，我看著你。”

她眼裏的光忽然就黯淡了下去，沈默了一會，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好，我等你來找我。”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沒能來找你，記得要好好的。”

“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羽蛇之神奎茲特克會替我保護你。”

墻外的阿曼達撫摸著長袍上的羽蛇，仿佛陷入了一場遙遠的夢境：“你說過，會帶我去看龍類藏在深山裏的城市，那些城築在鑿空的山體裏，日夜都亮著千萬盞永不熄滅的青銅燈盞。”

“會的，我會帶你住在石頭搭建的宮殿裏，那裏有看不完的書，我會每天把你開好的書單放進絲囊，讓雙足飛龍送去給住在圖書館的管理員，讓他在那兒搭上最大最軟的床，把你要看的書都放在床邊，你可以躺在那兒看書，就像躺在雲裏。”

“阿萊克斯塔薩，你喜歡我麽？”墻外的阿曼達忽然開口。

“我喜歡你，我一直希望我的妹妹能和你一樣可愛，可她只會逼著我去深海替她捕捉鯨魚……”

她楞怔了一下，忽然扯出一個明媚的笑：“也許七十年之後，我也會讓你帶我去捉鯨魚。”

金色的沙無聲流動，數千年前的我和阿曼達相視而笑。

她終於轉身離開，修長的影子籠在寬大的長袍裏，顯得那麽瘦弱，沙地上兩行淺淺的足跡透露著遲疑。

人影消失了，飄忽的歌聲又響了起來。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阿萊克斯塔薩。”阿曼達在我身後輕輕的說：“很難理解不是麽，為什麽要苦苦等候這麽多年？勞倫，你能理解麽？”

她用不同的名字稱呼我，仿佛把我和那個在沙漠邊與她道別的女人分割開了。

“還記得那首歌麽？我一直唱著的那首，那是小的時候，納桂常常在我耳邊哼的歌，他總是說奎茲特克喜歡開心的曲子，當我們一直唱著這些歡快的歌，他就會來到我們身邊，呵護我們，保護我們。”

這一刻她仿佛和多年前的影子重合了，帶著迷夢般的表情，可下一秒，她的臉突然猙獰起來：“看看吧。”

透明的空氣墻外，另一個阿曼達的歌聲嘎然而止，沙漠快速滑動，像是時空飛轉流逝著拉近了數千年的距離。

“救我……”女孩趴在沙地上，臉藏在長袍兜帽的陰影裏，仿佛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駝隊在她面前沈默的佇立，穿著黑袍的男人們居高臨下的望著她。

“求你……”她的聲音愈發微弱了。

一個黑袍男人躍下駝背，站在她面前，忽然擡腳踢翻了她，一腳對著她的背踩了下去：“憑什麽？”

兜帽滑落，露出阿曼達蒼白的臉。

“不！”我嘶吼著撲向前方。

透明的空氣墻阻攔了我。

“看下去。”阿曼達冷冰冰的說。

女孩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哀鳴，長袖裏露出來的手指深深紮進沙裏。

男人忽然楞住了，彎下腰仔細審視她的臉，緊接著露出了詭異的笑，他回身對著駝隊裏的其他人說：“是個漂亮的女人。”

幾個男人一起放聲大笑起來。

阿曼達掙紮著想要起身，但男人突然撲了上去，把她死死壓在地上，用一把短刀在她咽喉上左右劃動。

駝背上的男人們流露出野獸般的目光。

“不！不要！”我在喉嚨裏喘息，布帛被撕裂的聲音在笑聲中清晰的刺耳，女孩的肌膚暴露在炙熱的空氣中。

男人箍著她的腰，短刀扔在一邊，騰出一只手來順著腰肢摸向她腳下，一面炫耀般看著同伴，一面探手進去，慢慢撩起長袍，把那雙修長的腿暴露在所有人眼中。

世界好像突然安靜了，靜的好像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空氣流動的聲音，唯獨聽不見不遠處女孩掙紮的聲音，她眼裏盡是血絲，拼命的踢打著身邊的男人，嫣紅的嘴唇無聲開合，眼淚和泥沙混在一起，在白皙的臉上劃出一道泥痕。

“直到那個時候，我還在心底唱著那首歌，希望奎茲特克能聽見，從遙遠的天際趕來解救我。”阿曼達的聲音撕裂了空氣，沖進我的耳朵。

男人忽然驚悚的從阿曼達身邊跳起身來，四下張望，駝隊不安的躁動，遠處的沙漠卷起了淡淡的沙霧，駝背上的男人們一起扯住了驚慌的駱駝，向遠處跑去。

他揮舞手臂大聲呼喝，跑向自己的駱駝邊，忽然間又像想起了什麽，回身在阿曼達脖頸間摸索了一把，扯斷了一直掛在那兒的項鏈，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他又擡起腳，把阿曼達踢進沙坑，轉身躍上駱駝，去追趕自己的同伴。

人影在眼前消失了，我伏在透明的墻體上低低喘息，心跳的仿佛擂鼓。

“後來我找到了他們，有的已經死了，活著的那些，我把他們裝進布袋裏，騎著馬來回踩踏，直到變成肉泥。”阿曼達擡起手，撫摸著自己的脖頸。

我咬緊了牙：“他們該死！”

“我一直以為奎茲特克不會拋棄我，但事實上，只有你，阿萊克斯塔薩，只有你來救了我。”她低聲說：“現在你能夠理解，為什麽我一定要等你回來了麽？”

“別再離開我。”她走上前，把我抱進懷裏。

這句卷在唇齒間的低語像是一個魔咒，藏著極深極深的魅惑，我的腦子一片木然。我不明白為什麽，可面前的阿曼達和之前見到的任何時候都不一樣。一種難以描述的感覺籠罩著我，讓我無法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此刻的她像神話裏的妖精，可這妖精一點也不可怕，反而美得要把我的靈混都從身體裏吸走。

“別再離開我，阿萊克斯塔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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